詩曰:
文華堂上聚冠纓,萬古絃歌論廢興。
碧眼何知華夏骨,且聽滄海破浪音。
翌日,晴空萬里,碧空如洗。
龍京大學,文華堂主會場,氣氛熱烈而莊重。
國際研討會,即將落下帷幕。
各國學者濟濟一堂,等待着最後的總結與展望。
主席臺上,蘇清玄換了一身月白色中山裝。
襯得他愈發風骨峭峻,朗朗如春。
大會主席周謹之教授,率先致辭。
高度評價了本次會議,對促進文明對話,
深化傳統文化研究的重大意義。
特別提及蘇清玄,昨日關於“文明精神連續體”的論述。
稱其爲“照亮文明史研究幽徑的明燈”。
在全場期待的目光中,蘇清玄穩步走上發言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
那些來自不同國度,不同膚色的面孔,
此刻都聚焦於他一身。
“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同仁。”蘇清玄開口。
聲音清朗,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本次研討會,我們探討了文明的,
起源與流變,解構與重構,傳承與創新。
昨日的發言,我嘗試提出‘文明精神連續體’的概念,
旨在說明,大夏文明……
之所以歷經數萬年風雨,而絃歌不輟。
其核心在於,有一套貫穿始終,
活態傳承的文化基因與精神譜系。”
蘇清玄微微一頓,開始系統梳理此次,
主要交鋒與思考的結晶。
“我們從考古學的地層中,看見了文明演進的實物軌跡——
二里頭、殷墟、良渚、石峁……
它們不是孤立的遺址,而是大夏先民,
在這片土地上生息、創造、建立秩序的見證。
我們從浩瀚的典籍裏,觸摸到了思想躍動的脈搏。
《尚書》的典謨訓誥,《詩經》的溫柔敦厚,
《周易》的窮變通久,《春秋》的微言大義……
這些文本在流傳中或有層累,或有闡釋,
但其承載的‘敬天保民’、‘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核心精神,
卻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從未熄滅。”
“我們亦正視歷史的斷裂與衝擊。”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間的煙雲。
“五胡亂夏的血與火,韃靼鐵蹄下的掙扎,
滿金入關後的剃髮易服……
每一次衝擊都帶來了劇痛與改變。
然而,正如大河奔流,遇山則繞,遇壑則填。
大夏文明,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涵化能力。
它吸收胡服騎射,融合佛家般若……
將外來文化消化、轉化,最終融入自身血脈,
使其成爲更豐富、更博大的存在。
這絕非簡單的‘斷裂’或‘發明’。
而是一種動態的、螺旋式的、
‘變中有常,常中有變’的延續。”
蘇清玄繼而談到文化的現代表達。
“從大夏服的當代復興,到夏醫智慧的全球關注,
從禪宗哲學的西漸,
到‘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理念,
對國際關係的啓示……”
“我們看到的,是古老文明基因,
在新時代土壤中,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
它不再是博物館裏的冰冷展品,而是流動在我們血液裏,
體現在我們的生活選擇中,
塑造着我們的審美,與價值觀的鮮活力量。”
“各位同仁,”蘇清玄的聲音懇切而有力。
“我們身處一個,全球化與在地化交織的時代。
文明對話至關重要,但它不應是西方中心主義下的‘他者’審視,
也不應是固步自封的‘自我’迷醉。
真正的對話,是基於對自身文明深刻理解,與自信之上的平等交流。
大夏文明的‘精神連續體’,爲我們提供了這樣一種自信的根基——
它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而是對人類如何構建一個和諧,可持續,
充滿人文關懷,共同未來的寶貴探索。”
他的總結髮言,條理清晰,論據充分。
既有宏闊的歷史視野,又有細膩的現實關照,
且完美呼應了之前的所有議題,
贏得了滿堂的由衷讚歎……
發言結束,蘇清玄微微鞠躬,準備離席。
臺下掌聲雷動,許多學者起身致意。
就在掌聲漸歇之際,
會場一角,一位金髮碧眼,
神情倨傲的外國記者,
用並不十分流利,但足夠清晰的大夏語高聲提問,打破了這份和諧:
“蘇教授,您的發言非常精彩,
描繪了大夏文明一幅美好的圖景。
但是,您多次提到文化的傳承和復興,
似乎都與一種精神力量有關。
那麼,請允許我直言,衆所周知,
大夏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國度。”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位記者身上。
他似乎很滿意自己引起的關注,更加咄咄逼人:
“您看,老鷹國,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信仰上帝教。
歐羅巴各國,信仰上帝教的比例也普遍超過半數,
就連中東地區,也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信仰真主教。
唯獨大夏,沒有國教,沒有對唯一神的普遍崇拜。
一個沒有信仰的民族,如何能談論精神的傳承?
又憑什麼說自己的文明更高尚,更有韌性?”
這番話,如同一根尖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會場敏感的神經。
許多大夏學者面露憤慨,
卻又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這種,
帶着“數據”和“常識”的質疑。
外國學者中,有人蹙眉,有人好奇,
也有人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蘇清玄,已經邁向座位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會場。
燈光下,他的面容平靜如古井,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驟然迸射出銳利的光芒,
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看了那位記者幾秒,
那目光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整個文華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終於,蘇清玄再次拿起話筒。
他的聲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平和,
而是帶着一種沉鬱頓挫的力量,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位記者朋友的問題,非常典型,
也觸及了一個深刻的誤解。”
他緩緩說道,目光掃過臺下,
特意在那幾位來自倭國、棒子國的學者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轉向那位記者,以及更廣大的歐西學者區域。
“你說,大夏沒有信仰,
因爲,我們沒有像某些國家那樣,
全民信奉某一個具體的、人格化的神靈。”
“是,我們確實沒有。”
蘇清玄坦然承認,這份坦蕩反而讓提問者一愣。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拔高。
“這恰恰說明,你,以及許多帶着類似眼光觀察大夏的人,
對‘信仰’的理解,過於狹隘了。
你將信仰,等同於對某個特定宗教,
某個具象化神的皈依。
這,只是一種,形式的,如同做秀般的信仰。”
“而我們大夏的信仰,從遠古洪荒時代起,
走的便是另一條路。
我們信仰的,不是某個高高在上,
喜怒無常的神祇,而是——‘天理’!”
“天理?”記者追問,“什麼是天理?
是像上帝一樣的神嗎?”
“不。”蘇清玄搖頭,目光如炬。
“天理不是神,不是某個可以被塑造的金身,
也不是某個可以被描繪的形象。
它無形無相,卻又無處不在。
它運行於天地之間,體現在萬事萬物之中……
春華秋實,是天理;晝夜更替,是天理;
山川河流,生生不息,是天理;
公序良俗,人間正道,亦是天理!”
他的聲音在寬大的禮堂裏迴盪,
帶着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我們大夏人,不拜木石偶像,不祈求虛無縹緲的恩賜。
我們敬畏的是頭頂的蒼天,腳踏的大地,
和心中的良知!
我們信仰的,是這天地之間運行不殆的,
至公至正的‘理’!
我們每個大夏人,心中都高懸着一把尺子,
那就是‘天理’!
因爲它,我們不敢做傷天害理之事!”
說到這裏,蘇清玄的目光,再次銳利地掃過那些倭國記者,
以及臺下某國,曾有過歷史污點的學者。
那目光如冷電,讓被注視者,
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因爲我們知道,做傷天害理的事,天理難容!”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歷史的沉重感。
“這,就是我們最樸素、最堅定的信仰!
它不需要教堂的穹頂來烘託,不需要經文的誦讀來強化。
它流淌在我們的血脈裏,鐫刻在我們的文化基因裏!”
會場內一片寂靜,所有人,
都被這磅礴的氣勢,和深刻的剖析所震撼。
蘇清玄繼續道,語氣轉爲一種深沉的頌讚:
“您問我們憑什麼?
那我請問,自古以來,
每當大夏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際,
爲何有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
連性命都可以不要?
從投江的屈原,到牧羊的蘇武;
從精忠報國的岳飛,到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從虎門銷煙的林則徐,到戊戌喋血的六君
子……
他們爲了什麼?
是爲了某個神的獎賞嗎?
是爲了來世的福報嗎?”
“不!”他自問自答,聲震屋瓦。
“他們是爲了‘正氣’!爲了‘大義’!
爲了心中的‘天理’!
這種超越個體生死,追求精神不朽的擔當與犧牲,
難道不是最崇高、最熾熱的信仰體現嗎?!”
記者還想辯解,卻被蘇清玄的氣勢所懾。
蘇清玄向前一步,彷彿要將這,最後的真理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我們古代的帝王,會在象徵國家權力中心的皇宮,
高懸一塊牌匾,上面寫着四個大字——
‘正大光明’!”
他一字一頓,如洪鐘大呂:
“正,就是浩然正氣,是正義,是勇氣,是不偏不倚,不邪不歪!
大,就是包容,是寬厚,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光,就是溫暖,是智慧,是照亮黑暗,啓迪矇昧!
明,就是純潔,是通透,是心如明鏡,纖毫畢現!”
“這四個字,凝聚的,就是我們大夏信仰的核心!
它代表的,就是那至高無上的‘天理’!
天理之下,是仁、義、禮、智、信,
是忠、孝、節、勇、和!
請問,這其中哪一條,是教人自私的?
哪一條,是教人作惡的?
仁人志士的所作所爲,
正是這‘正大光明’之天理的化身!”
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聲音如同穿越萬年的智者:
“早在數萬年前,老子就在《道德經》中,
昭示過這天理的奧祕——天長地久。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他緩緩闡釋,將古老的智慧注入現代的語境:
“天地之所以長久,是因爲它們不爲自己而生,所以能長久生存。
所以有道之人,謙退無爭,反而能在衆人中領先;
將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能保全自身。
這不正是因爲他的無私嗎?所以反而能成就他的理想與事業。
這,就是我們信仰的智慧!
它教導我們要效法天地,追求無私,
追求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的境界!”
“我們的信仰,是‘天理’,它對應着‘天、地、人’三才之道。
人頂天立地,信仰天理,便是參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合其德!
這便是‘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蘇清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記者,以及全場所有人。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說,大夏,非但不是沒有信仰,恰恰相反……
我們是世界上最有信仰的國度!
我們的信仰,不寄託於來世的虛幻,而着眼於現世的擔當;
不依賴於外在的神啓,而發軔於內心的良知;
不拘泥於形式的教條,而體現爲日用倫常的實踐!
這是一種最爲高級、最爲理性、也最爲深沉的信仰!”
“它讓我們這個民族,在無數次的災難和黑暗中,
總能靠着內心那杆‘天理’的標尺,
靠着對‘正大光明’的追求……
一次次浴火重生,綿延不絕!”
“這,就是大夏文明的信仰之光!
它如日月昭昭,照亮了我們走過的萬古長夜,
也必將照亮我們前行的漫漫長路!”
話音落下,整個文華堂陷入了長達數十秒的,
近乎凝固的寂靜。
隨即,這寂靜被一種更爲洶湧,更爲澎湃的力量打破——
那是掌聲,也是無數人,從胸腔處迸發出的,
帶着震撼與共鳴的喝彩!
大夏學者們熱淚盈眶,用力鼓掌;
許多外國學者,包括最初提問的記者,
雖面色複雜,但也不得不,
爲這番論述的磅礴氣勢和內在邏輯所折服,
紛紛起身致敬。
蘇清玄在如潮的掌聲中,緩緩鞠躬。
他的目光越過人羣,看到了臺下角落裏的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和赤纓。
四女眼中,皆是熠熠生輝的驕傲與淚光。
那光芒,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與他所言的“天理”、“正大光明”,交相輝映。
文脈覺醒,文化復興,其根柢,
不正在於,此心此理的光明與堅守嗎?
閉幕式,在這激盪人心的時刻,畫上了最圓滿的句號。
而關於大夏信仰的探討,則如同投入歷史長河的巨石,
激起的漣漪,將傳向更遠的地方……
正是:
非神非鬼立人極,日月同光證古今。
正氣丹心懸史冊,天理化育即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