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洪灝然掙扎着朝姜憂平撲了過去,阿璇趕緊抱着他的腰,將他攔了下來。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卻又簡單的問題,就像你每天要一碗粗麪,突然有一天老闆給了你一碗魚丸粗麪,就算把魚丸都挑出來,粗麪你也一樣喫不下了…
“放開我!”
一聲低吼,阿璇委屈地鬆開了手。
洪灝然持劍一步一步顫巍巍地走到姜憂平面前,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看着對方。
“我是垃圾,可起碼我還知道什麼東西該愛,什麼東西該恨。而你,哼,你的心早就被仇恨和嫉妒所填滿,連自己的靈魂都守護不了,憑什麼去守護別人?”
擲地有聲,不卑不亢,弱者,擁有一顆強大的內心,就不再是弱者,他的聲音哪怕不能傳遍世界,也總能贏得尊敬。
“嫉妒?哼,可笑!你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嫉妒?正宗的身份嗎?還是一文不值的落魄蠢材樣?”姜憂平笑了起來,笑聲張狂,不可一世。
“或許你找不到,但並不代表沒有。你對我的態度已經表明瞭一切,幫助?陷害?嫉妒?不屑?我出現之後你就一直活在我的影子之下,不斷的問爲什麼是我,而不是你,早已失去了自我。在我經歷人生的種種酸甜苦辣的時候,你卻在處心積慮的算計。我有我自己,我的生活,我的家人,愛人,朋友。而你,只有仇恨和不公。”
“閉嘴!”
姜憂平不再波瀾不驚,嘴角微微抽搐,強忍着心中的不安。因爲洪灝然所說的,正是他所失去的一切,沒有無憂無慮的童年,沒有青澀懵懂的青春,沒有五穀雜陳的瑣碎生活。只有一個不斷爲之努力的身份。
每個人心裏都住着一個鬼,一個不敢去面對的鬼。不斷的養他,他就出來喫人,喫人之前會先喫掉你的心。看清楚他的臉,不再恐懼他,慢慢的,這個鬼也就隱藏起來了。
“怎麼?動怒了?說到痛處了?”洪灝然笑了,誇張的笑了。
“閉嘴!”
青光流轉的干將寶劍倏然抵住洪灝然的咽喉,淡淡的血絲慢慢在光滑的劍刃上匯聚成血珠,滴落下來。
“殺了我吧,這樣就能拿到你夢寐以求的東西!”洪灝然平靜地說道,眼中充滿耐人尋味的自信。
姜憂平握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這種情況只出現過一次,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
“嗤!”
干將寶劍輕輕劃過洪灝然的左臉,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紅!
“先下定金,三個月,三個月後我會光明正大的奪回屬於我的東西!”臉上的血剛滴落到地板上,姜憂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
“篤篤!”
敲門聲響起,一個高大威猛的大漢輕輕推開房門,看到狼藉一片的房間和抱着洪灝然的阿璇。
“需要報警嗎?”
大漢略略沙啞的聲音讓洪灝然一下子就確認了他的身份,剛纔隔壁叫~牀的就是他了…
“額…瞞着老婆出來玩,動靜大了點,見笑了哈,嘿嘿。”洪灝然忍着痛吻了一口阿璇,那女人一臉驚愕地退了出去。
“今天算是見大世面了!玩花樣玩到這程度都能進吉尼斯了…”大漢想起洪灝然臉上駭人的傷口和地上的血跡,打了個冷顫,鑽回了房間。
大漢很快走出了房門,將鞭子手銬和繩子蠟燭全丟進垃圾桶,呸了口痰罵道:“呸!弱爆了!”
洪灝然軟綿綿地躺在牀上,隔壁傳來女人的慘叫聲:“啊~~不要打我~~啊~~快打我,快打我~~~!!!”
婆雅稚羅緊閉着眼睛,臉上表情痛苦扭曲,體型也縮小到了嬰兒般大小。干將寶劍似乎能剋制他的能量,這種傷勢估計回天乏術了,更不用說洪灝然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能治療他的辦法。
十指連心,斷指之痛不是常人所能承受,洪灝然臉色蒼白如紙,身上蓋了兩層被子一樣瑟瑟發抖,由於失血過多,身體發冷虛弱到了極點。
阿璇輕輕解開他的衣服,發現高端變裝服就像潛水服一樣是連體的,讓人臉紅心跳的是,洪灝然底下什麼都沒穿…
只是看到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傷痕之後,阿璇剩下的只有疼惜,不再有羞澀。
洪灝然這種程度的傷勢已經無法承受車馬顛簸,無奈之下,阿璇只能打了急救電話。
雖然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可最近的醫院也需要二三十分鐘才能從附近的城鎮趕過來,阿璇只能自己簡單的幫洪灝然包紮一下。
“老大…”
婆雅稚羅掙扎着爬到了牀邊,看着牀上躺着的洪灝然,這個給了他尊嚴的男人。
洪灝然睜開眼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親暱的摸了摸婆雅稚羅頭上的小角。婆雅稚羅笑了,而站在背後的阿璇卻看到,他的眼淚無聲的滑落,在洪灝然看不到的那張臉上…
“對不起…老大沒能保護好你…”洪灝然眼眶紅了,任誰都看得出來,婆雅稚羅幾近油盡燈枯,此刻不過是迴光返照。
“老大,修羅族人開天破海,是刀,是劍,是殺戮,是破壞。與神鬥,與鬼鬥,與人鬥。我們天生就是武器,不懂愛,不懂守護。雖然我不知道這些晶瑩冰涼的液體是什麼,但我感覺到這代表着什麼。”婆雅稚羅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終於在洪灝然面前落了淚。
“這是眼淚。是人類最珍貴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眼角溫熱,洪灝然不忍伸手去擦拭。
“老大…族人在召喚我了…我好不想回去…”婆雅稚羅的手緊緊抓着牀邊的被子,好像這樣就不用離開一樣。
“也好…老大留了個地方給你住,你留下來吧。”洪灝然將手放在自己胸口,輕輕拍了拍。
“老大!”
淡藍色的眼淚不斷打在洪灝然的手背,婆雅稚羅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旁邊的阿璇早已哭成了淚人。
婆雅稚羅突然想起了什麼,手一招,地上洪灝然的四根血淋淋的斷指飛了過來,藍光纏繞,斷指又重新回到了洪灝然的手上!
原來斷指的地方多了一圈暗藍色的花紋,就像戴着四個藍寶石雕成了戒指。
“這是我爲老大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有了它,老大以後就不會捱打了。”婆雅稚羅孩子般調皮的笑道,一股淡淡的藍色能量從口中飄飛到空中,如同被驚散的螢火蟲羣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洪灝然哭了。
默然掉淚變成了無聲抽泣,最後孩子般窩在阿璇懷裏大哭起來。
人類真是奇怪的動物,有時候用眼淚當刀劍,傷害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有時候用眼淚當盾牌,逃避痛楚和恐懼。
120急救車來到之後,洪灝然的房間已經空無一人,急救車卻帶着傷員離開了,只是傷員是隔壁嘗試新花樣的男女。
夜風。
吹在臉上,涼透了心臟。
沉默的車上,阿璇控制着方向盤,車子沒有目的的疾馳,不知迎着晨曦還是背離着曙光。
洪灝然低頭盯着手指上的暗藍色花紋,慢慢的消化和嘗試着去解釋或者自欺地接受突如其來的劇變。
生活就是這樣,有時候會突然奪走你心愛的東西,有時候又莫名其妙帶來你不想要的東西。
突然多了個壞堂兄姜憂平,又帶走了個好小弟婆雅稚羅。
這種感覺就像在問,嘿,哥,你喜歡屎味的巧克力,還是巧克力味的屎?
有人說,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努力,而是你的選擇。命運告訴你,如果無論如何選擇都註定帶來傷痛,你是逃避呢?還是逃避呢?還是逃避呢?
“我們去哪裏?”
阿璇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只是她的問題太難回答,哲學三個終極問題:我是誰?從哪來?去哪裏?她問了一個。
洪灝然想象中的沒有答案,感傷地閉上眼睛,天眼通的內視術自發地開啓了。
心靈視線隨着意識集中在了斷指的花紋上。
那是一圈圈古怪的符文,洪灝然想起了婆雅稚羅最後一句話:“有了它,老大以後就不會捱打了。”
默默地記下那些符文,洪灝然突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快速的將薄膜電腦貼在擋風玻璃上。
“古梵文在線翻譯!”
洪灝然專注地盯着屏幕,不願漏掉任何一個字,婆雅稚羅最後的贈予不容浪費!
“修羅大劍道!”
洪灝然終於明白了婆雅稚羅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阿璇,謝謝你!”
突然的溫暖微笑雖然讓阿璇感到莫名其妙,但總是好事。
“感謝我什麼?”阿璇報以微笑道。
“謝謝你的沉默。”洪灝然簡單的回答道,兩人會心一笑,洪灝然開始一字一句的翻譯起修羅大劍道。
“掉頭!”
一個小時之後,洪灝然朝阿璇說道。
“掉頭?怎麼了?”阿璇疑惑地問道。
“額…剛剛看到有個汽車旅館。累了,想好好泡個澡,睡他妹的一個大頭覺,然後回去!”爆粗口的感覺真好,洪灝然頓時釋然了,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回去哪裏?”阿璇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洪灝然露出潔白但不整齊的牙齒笑了,很燦爛。臉上長長的疤痕看起來,很可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