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5日,週日。
政協禮堂。
下午兩點,禮堂外的臺階上鋪了紅毯。
紅毯兩側架着長槍短炮。
《新世紀青年》的演員陣容,在今天之前,被媒體戲稱爲“素人軍團”。
男主角羅金,北電大三,客串過一部電視劇,連配角都算不上。
紋章,中戲大三,這是他的銀幕處女作。要不是去年童謠那檔子事,難說能在大二出來拍戲。
賈乃亮,北電大四,演過幾個龍套。
朱亞紋,北電大三,更是新人一個。
女主角楊密,高三學生,卻是陣容裏最大的“腕”,童星出身,還在金庸劇《神鵰俠侶》有角色,已經小有名氣。
此外客串的霍斯燕在圈內勉強叫得上名字,剩下白百合,還有最小的主要演員——鄭霜才13歲。
首映禮請柬發出去的時候,媒體都在猜,會不會有明星來站臺?
畢竟沈逸達雖然炮轟了張一謀,但他是投資人,是真金白銀砸了一千萬的金主。
娛樂圈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萬一呢?
兩點整,答案揭曉了。
沒有萬一。
紅毯上走過去的,全是素人。
羅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明顯精心打扮過。賈乃亮笑得開心,朱亞紋和紋章先後登場。
女孩們也是認真打扮了。霍斯燕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正如電影裏她扮演的許婧,純情的象徵。
楊密則是碎花裙配小西裝,白百合一身黑色套裝。鄭爽白色T恤,看起來像小孩子。
導演和電影的輿論與他們無關,他們享受當下。
在這個年代,能有一部電影作品,大銀幕的角色,就算是北電、中戲的學生,也是很不容易的。
她們站在一起合影的時候,記者們在底下小聲嘀咕。
“這陣容......真是一個明星都沒有啊。”
“沈逸達罵完張一謀,誰敢來?”
“怎麼說也用了華易的明星,華易不捧場?”
“張一謀圈裏人脈一般般,但誰讓沈逸達更是無名之輩。不是不敢,是爲什麼站隊?”
“我聽說這部戲中影很重視,給了兩百多個拷貝。”
“你要是真金白銀拿出一千萬拍一部戲,五百萬製作,剩下的五百萬用於宣發,中影也會匹配這個發行。”
“不過,那今天這場子怎麼撐?”
沒人知道。
直到兩點十五分,一輛黑色奧迪停在紅毯盡頭。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深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步伐從容。
前排的記者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舉起相機。
“韓總?”
“中影的韓總?”
韓山平,中國電影集團副總經理,主抓製片和發行。
在2004年的電影圈,這個名字意味着什麼,不用多說了。
他沒走紅毯,從側門直接進了禮堂。
記者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中影的人來了。
這場首映禮的分量,突然就不一樣了。
兩點三十分。
禮堂內座無虛席。
全國一百三十七家媒體,三十二家院線的排片經理,文化部門的兩個領導,北電中戲的幾個教授,還有通過各種渠道拿到請柬的兩百多個觀衆。
舞臺上空空的,沒有主持人,沒有開場節目,沒有暖場環節。
燈光暗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舞臺正中央。
沈逸達走出來了,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黑色運動鞋。
今年23歲的他,生於1981。
臺下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爲氣場,是因爲反差。
之前那篇博客,罵張一謀罵得那麼狠,用詞那麼尖銳,記者們都在猜沈逸達是個什麼人。
憤青?文青?被慣壞的富二代?口無遮攔的愣頭青?
現在他站在臺上,不像炮轟國際大導的刺頭,像一個大學生。
沈逸達拿起話筒,模仿前世營銷之神的語氣。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同事,各位領導,觀衆朋友們,下午好。歡迎來到《新世紀青年》的首映禮。我是新人導演,沈逸達。”
“有一天,我說要拍一部電影,一部關於80後的電影。我找來了公司的經理姚雁,也就是我們電影的製片人,和她說了想法,希望她做我的製片人。”
“她像看傻子一樣看我,她問我,去年票房冠軍《手機》才五千多萬票房,你花一千萬來做電影,你想過後果沒有?”
“也有人問,你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哪來的膽子拍電影?”
“也有人說,你一個做廣告的,拍什麼電影?他們說,電影圈水那麼深,你一個新人,進去就是給人送錢的。有這一千萬,做什麼不好,去玩,還能留下美好記憶,拍電影能剩下什麼.......”
“太多太多的人疑惑、質疑,甚至,我也問我自己,能做到嗎?”
“有一天早上,九點多,我明白必須做到!”
“我說,送錢我也要拍。”
“出來混最重要的是出來。踏上取經路,比抵達靈山更重要。”
沈逸達按下手裏的遙控器,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來。
第一張照片。
十五個人。
站在一片陌生的街道上,背後是日文的招牌。
“這是去年十一月。我帶着劇組十五個人,去的日本。”
屏幕切換。
澀谷。
原宿。
表參道。
秋葉原。
一張接一張的街拍照片。
“我們去了東京、大阪、京都。七天,拍了六千張照片。”
“後來又去了韓國。首爾、釜山。五天,拍了四千張。”
“加起來,一萬張照片。”
“其中關於青年人服飾的,我們專門整理出來,一千三百二十七套。”
屏幕切換成密密麻麻的縮略圖。
一千多套穿搭。
日系的、韓系的、混搭的、街頭風的、學院風的、原宿風的。
鋪滿整個大屏幕,像一堵牆。
沈逸達開玩笑道:“這一千三百多套服裝,我們不只是畫出了設計圖,我還買來了,一套一套的反覆看。說實話,我看的要吐了。”
臺下響起笑聲。
“看到後來,我助理跟我說,沈導,別看了。”
“我說,要看,吐了也得看。”
“爲什麼?”
“因爲《新世紀青年》拍的是80後的青春。80後是什麼樣的?有些人說我們另類,但我知道不是。”
“服裝設計出來,有的同事不理解,覺得是不是太時尚,和現實不符合,我說,重要的是感覺,把這種‘不一樣’拍出來。”
“我們80後有着激情,有着澎湃的熱烈,現實中我們用奇特的穿搭進行表達,而在電影裏,我認爲,藝術要高於生活。”
沈逸達按下遙控器,屏幕上跳出一行數字。
參考服裝造型:1327套,最終設計:47套
“一千三百二十七套裏,產出四十七套。百分之三點五。”
沈逸達看着臺下,認真道:“一百套的精華濃縮到三套,還做了我們獨有的設計。每一件衣服,我們都申請了專利。”
掌聲響起來。
現場嘉賓,被鎮住了。
往常首映禮都是主持人帶動氣氛,明星做活動,再來一些表演或者嘉賓,最後給出幾個電影片段。
沈逸達有點像是“講課”。
如果是從後世而來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沈逸達這是cosplay手機發佈會。
這不是電影首映禮,這是電影首映發佈會!
沈逸達又講了第二個故事,依然是使用了大量數字。
“42天,我們拍了462分鐘的有效鏡頭,用了184本Kodak Vision2,5201膠片,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這意味着,我們的片比,是四比一。”
片比,拍攝素材和最終成片的比例。
四比一,在這個年代,中規中矩,有的導演是十比一。如果是武俠動作之類的,爲了捕捉最佳動作,耗費的膠片更多。
放在青春現代類型的電影裏,不算奢侈,也不寒酸的水平。
然而,沈逸達說得像在宣佈一個世界紀錄。
“四比一!我們拍了四百六十二分鐘的素材,最後只剪出一百零八分鐘的成片。剩下那三百五十四分鐘,全扔了!”
“爲什麼扔?因爲不夠好!”
臺下的排片經理們面面相覷。
四比一......很普通啊。
但沈逸達的架勢,像在說什麼黑科技。
記者們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沈逸達的語氣很燃。
吊爆了!
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的韓山平,嘴角動了一下。
他,真看不懂。
沈逸達還在繼續。
“這張照片,是我們開機第一天拍的,2月27日,那天忽然降溫,濟南的溫度到了十度。我們的演員騎在摩托車上,一遍一遍地拍。從下午兩點拍到太陽落山。”
“拍了多少條?拍了四十七條。就爲了一個鏡頭。一個在電影裏出現不到四秒的鏡頭。”
“爲什麼?”
“因爲那是青春。”
“青春就是那個下午。陽光很烈,蟬鳴很吵,你騎車去找最好的朋友。”
......
沈逸達講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在此之前,沒有哪個導演這樣玩,但今天之後,有了!
沈逸達講得興致勃勃,爲了電影,直接幹了三套攝影機!
臺下有嘉賓,和旁邊人嘀咕嘀咕,在懷疑,這攝影機是不是什麼奇特型號,國外引進的?
內行人卻知道,這個型號的攝影機不算差,但也不是頂好的,只是中規中矩。
可明明普通的設備,在沈逸達嘴裏卻說那麼的自豪、自信。
沈逸達也講了電影劇情,講了爲什麼選四個男主角都是普通人。
他講了爲什麼電影裏的音樂港臺金曲很少,他直言不諱,是因爲授權太貴,配樂以大陸歌手的歌曲爲主。
他講了爲什麼電影叫《新世紀青年》......
最後。
他說自己的電影,是向好萊塢著名導演喬治盧卡斯的《美國風情畫》致敬,屬於國內首次致敬!
約等於國內首發了!
沈逸達站在臺上,有些寂寞。
這個時代,沒人理解這個梗。
下午快四點,沈逸達講完,主持人經偉纔有發揮的餘地,“謝謝沈導的講述,接下來,是媒體提問環節。”
這句話像按下了開關。
臺下媒體,幾乎同時舉起了手。
有記者按捺不住了,不守紀律直接問:“沈導,你剛纔的演講非常精彩。但我還是想問,上週你在博客上批評張一謀導演,措辭非常激烈。今天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沈逸達掃了一眼,今天能來那麼多記者,砸錢,當然是最主要的原因。
此外也離不開沈逸達身上的話題熱度。
原因很簡單。
上個月末,沈逸達開噴張一謀。
針對的是“雅典八分鐘”第一部分的服裝,旗袍太短了。
(此處有圖)
沈逸達直接將之稱爲“齊AC小短褲”,洗浴中心風,把這種行爲看做不自知的自卑自賤,將一個古老的文明,扁平化一種可被輕佻消費的娼妓。
話題那是當場爆了。
不過爲了匹配當下的時代特色,這篇文章,讓從後世覺醒時代重生的沈逸達,寫的很鬧心。
不得不嚴格自我限制,只對內哈氣,對於外面,張口就是“國際社會”,閉口就是“文明世界”,“五千年來第一次被世界注視”......差點讓他寫吐了。
老中在世界中心的時候,西方連受精卵都不是。被漢武帝打的嗷嗷叫的匈奴,轉眼到了歐洲成爲了“上帝之鞭”,導致“文明世界”——西羅馬被蠻族幹廢。
不過沒辦法,想要更低成本調動一小撮媒體的力量,就要符合一小撮媒體的喜好。
一小撮媒體喜歡這個調性,對內哈氣,對外笑臉相迎,早就被調好了。
畢竟,歸根到底,老謀子審美不還是西方調出來的嗎?
西方用大量資源,扶持關於東方“落後”與“神祕”的奇觀,花金錢去消費這種“異域風情”,所以纔有五代、六代的電影如此演繹自己的文化,如此販賣自己的文化。
西方自己搞的事,表面上裝起了白蓮花,暗地裏扶持一小撮媒體打它們豎起的靶子,以此營造一個歧視循環。
爲了適應2004年的環境,沈逸達只能迂迴一下。
好在這篇文章不負期待。
天時地利人和的原因,轟出了“旗袍門”。
這也不怪沈逸達這個年輕人不講武德、下手黑,實在是旗袍確實很短。
太短了,是真的洗浴店那種。
......
沈逸達看了那個不守紀律的記者,去年剛創辦的《心驚報》的記者。
媒體公關部的賬單他看過,光是在這傢伙身上就花了上萬。
這就是記者,無冕之王的時代,就是這麼豪橫。
沈逸達看着她,“你問的是電影的問題嗎?”
《心驚報》記者愣了一下:“不是......”
“那下一個。”沈逸達說。
第二個記者站起來,《南方都市報》的,“沈導,張一謀導演回應說‘不評價’,你怎麼看他的回應?”
這次不用沈逸達開口,製片人姚雁提醒道:“請記者朋友們關注我們的電影。”
第三個,《BJ青年報》。
“沈導,你那篇文章‘齊AC小短褲’‘娼妓’,你覺得這個措辭是不是過於......”
就不問電影,聽你的,還叫無冕之王嗎?
以爲幾個錢能收買偉大的無冕之王嗎?
“過於什麼?”沈逸達反問。
“過於......粗俗。”
沈逸達道:“這不該問我,我沒有把服裝裁到大腿根。”
第四個,《三聯生活週刊》的女記者。
“沈導,你剛纔的演講裏,一直在講電影。你說這部電影拍的是80後的青春,是金色、是美好、是淡淡的遺憾。”
“但你那篇文章,一點都不金色,它是憤怒的紅色。我想問的是,哪個纔是真正的你?”
韓山平已經悄然離開,站個臺就行了,風波什麼就算了。
沈逸達心道,不就是想要給他貼上“激進青年”的標籤?
《時代》亞洲版給了蠢樹和韓憨版面,這邊隨即跟上的就是《三聯》了。旨在將80後青年的印象,鎖死在“偏激”上。
沈逸達目光一動,眼下爲了電影成績,配合你們一下又何妨。
“想知道答案?去看電影吧!”
沈逸達面對着所有人,張開了雙臂,“我把所有的答案,都放在電影裏了。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