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送走了莉莉,席以微回到房間。
她接二連三地收到了來自埃文和克裏斯的短信,兩人不愧是雙胞胎兄弟,發送的內容也如出一轍。
全是想洗完澡找她聊劇本。
席以微掰了掰手指算了下時間,於是分別給雙胞胎髮了一樣的時間,大概是半小時後;緊接着給克萊門特發去消息,約在兩個小時後,並提醒他注意行蹤,不要被其他人、尤其是莉莉發現。
儘管很多事情都還沒完全搞清楚,但席以微已經學會將莫名其妙的信息拋之腦後。
比如自從踏入這間屋子後,視網膜中浮現的‘污染值’數字。
她試了試,發現可以像剛纔出現的任務一樣收起來,就不會再影響視線。
什麼東西。
莫名其妙的。
還有,幫麥太太打掃別墅。
這間別墅有什麼值得打掃的?
她搞不懂,也沒打算搞懂。
不要擔心兩小時後的事情、也不要擔心八公裏外的事情。
這句話放在席以微身上,還要更極端一些。
她從不擔心五分鐘以後的事情,也不擔心兩百米以外的事情。
回覆完消息,席以微把手機丟到一邊,從行李箱中翻出內衣,又隨手拿起浴袍,走進了浴室。
【憑什麼洗澡不給看!】
【你還想看微微洗澡?滾滾滾,誰能把他踢出去】
短短半天過去,這個直播間的人數就已經增長到足以稱得上熱鬧的程度,尤其是在車上那一段關於色.情和死亡的討論之後。
【理智值低於20就可以直接被抹殺了,你等着,別讓我查到你的ip,我弄死你】
【瘋成這樣,我看先被抹殺的是你自己吧】
【有人知道這個副本的核理智多少嗎】
【看不到,理智值只有保潔員能看到】
【寶寶怎麼還不做任務,不要被核吞掉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覺核不懷好意,眼睛都快黏微微寶貝身上了...好惡心】
【他晚上還要過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你們才噁心吧,對着保潔員發.情,一羣廢物】
【不愛看滾出去】
【有沒有人覺得這個核有點眼熟?】
【四十年前就甦醒了,到現在還沒被清理,你說眼不眼熟?】
【臥槽居然是他?怎麼把新人丟到這個副本做開荒保潔啊】
【我要舉報!】
二十分鐘後,席以微洗完澡披上了浴袍。
黑色的溼發散在肩頭,水珠順着髮梢滾落,悄然落進浴袍的領口,在鎖骨上停留。她沒有立刻吹乾,只是用厚毛巾輕輕按壓着髮尾吸水,並左右揉搓增加擦拭範圍。
鏡子裏,她的面容在氤氳的霧氣覆蓋下若隱若現。溼潤的黑髮,漆黑的眼眸,皮膚在沐浴後呈現瑩潤的暖玉光澤。
席以微伸手擦拭鏡子的水汽。
更清晰的眉眼浮現在鏡中。皮膚在熱水的蒸騰下透出淡粉色,眉毛天然帶着適宜的弧度,比起髮色,顏色更淺;眼睛是標準的杏仁,很窄的雙眼皮,不細看甚至難以辨別,眼尾微微上挑,濃密的眼睫在和鏡子的對視中輕輕眨動。
這是一張和同伴截然不同的、東方面孔,此時此刻,帶着審視、和淡淡的疏離。
她..是誰?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緊接着下一秒,篤定的回答就劈開了剛纔恍然出現的詰問。
是我。
鏡子中的人,是我。
回憶中閃過一些片段,有些是鏡子前、有些是玻璃前的反光、還有些是自拍鏡頭中。
然而,當她試圖抓住這些碎片的時候,那些構成自己的畫面又變得非常模糊。
昨天早餐喫的是什麼?她的手機號是多少?這些具體的細節像是一層毛玻璃隔絕,邊緣羽化,被雨水沖淡、最後流走。
忽然,門外傳來了叩門聲。
席以微從短暫的失神中抽離。
門外的男人壓低了聲音:“是我,克裏斯。”
席以微開了條縫,在確認了來者後打開了門。
“請進,找地方坐吧。”
她還裹着浴袍,裏面沒穿衣服,輕輕低頭就能從無法收緊的領口看到起伏的柔軟。
“稍等。”她仍然絞着頭髮,沒給克裏斯多餘的目光:“我先去換個衣服。”
克裏斯看着她從架子上取下睡衣,背身朝衛生間走去。黑色的溼發攏起撥到一邊,露出另外一邊瑩白的脖子。
他想起下午在車上席以微的論述。
“一般來說,這種行爲的目的有兩種。”
他還記得她說這句話時的神色,清澈的黑眸,平穩的語氣。
“一種是生殖目的,一種是自我消耗,是對於社會禁忌的逾越。”
“不過無論是哪種目的,都和死亡關係緊密。”
“孕育新生命是對死亡的反抗,而非生育目的狂歡則是在頂峯模擬死亡。”
“人類總是癡迷這種極端的體驗,所以我才這麼說,這二者從來都是一脈相承的。因爲它們都是死亡的產物。”
克裏斯隔着衛生間的門,聽到裏面席以微換衣服發出的窸窣聲響,不知爲何,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雖然刺激的方式不同,但對大腦帶來的反饋是一樣的。”
不對。
他喉結滾動,終於想到了反駁對方的論據。
不一樣的。
——恐懼可不會讓他下面充血。
門又響了。
克裏斯皺眉,他坐在屋內的沙發沒動,剛纔的衝動令他不得不翹起腿來遮掩,這個時候站起來難免有些丟臉。
席以微換好了睡衣從衛生間出來,她穿着一身長袖長褲,釦子扣到最頂部。頭髮來不及吹乾,只能擰到不滴水後散下來。
聽到敲門聲,她先問了一句:
“埃文?”
“是我。”
克裏斯聽到哥哥的聲音,有些煩躁。
他怎麼也來了?
席以微打開門,站在外面的正是雙胞胎中的哥哥埃文。
和套了件T恤、穿着灰色長褲的克裏斯相比,埃文穿得稍微沒那麼規矩。
菸灰色的絲質睡袍,繫帶鬆垮垮地在腰間打了個結,露出還帶着蒸騰熱氣的、飽滿的胸口。
“抱歉,怕你久等,剛洗完澡就來了。”他這麼說着,眼睛卻總是瞄向弟弟。
兩雙眼睛透出相似的情緒。
席以微對兄弟二人的暗流湧動毫不關心,她將埃文領進來,便招呼他隨意坐下。
“你們倆的戲份很類似,我覺得沒必要單獨一個個聊了。”
她把劇本丟給雙胞胎,卻忽然皺起眉頭看向二人:“你們都沒帶筆?”
克裏斯有點懵。
“帶什麼筆?”
“不帶筆講什麼戲?”
席以微說出來都覺得有些荒謬,她搖了搖頭,又折返回行李箱旁,翻出三支筆,分別遞給二人。
因爲屋內只有兩把椅子,她只能選擇盤腿坐在牀上。
雙胞胎的情節說起來簡單,但拍起來難點還是很多。比如要怎麼增加二人的區分度、調起觀衆不一樣的性趣,以及要用什麼角度,來讓練得一般的弟弟肌肉顯得更大....等等。
爲了讓各位主演的狀態飽滿,不能像常規影片多保幾條,只能設置儘可能多的機位產出更多素材來一次過。她和邁克同時兼顧兩個機位,額外再架一個固定機位,最後成片需要從三個機位的素材中剪輯。
作爲導演,席以微在拍攝前已對整支影片的鏡頭有大概的框架,因此她需要叮囑二人,在不同的階段,留意不同的鏡頭,確保自己想要的素材能夠較爲完美地產出。
她講得口乾舌燥,一抬頭卻又生出惱意。
“記啊。”席以微抬高了音量:“剛纔我說的,要記在這個鏡頭旁邊,聽不懂是嗎?”
她儘量忍住不用罵人的話。
囫圇過了一遍,把兩個傻子學生趕出房間,席以微已筋疲力盡。
她仰面躺在牀上,無力地看了眼手機。
五分鐘後,就是和克萊門特約好的時間了。
深深嘆了口氣,她從牀上爬起來,喝了口水潤嗓,然後從包的夾層裏找到了劇本B版。
這本劇本明顯厚得多。
莉莉飾演的女主和雙胞胎在鄉下宅子度假,晚上洗完澡後,哥哥埃文提出了一個新的玩法。他們要把莉莉的一隻手綁在牀頭、並讓她戴上眼罩,來玩猜猜是誰的小遊戲。
——這是劇本的前半部分。
而當莉莉戴上眼罩,在無邊的興奮中意識模糊時,必然會忽視一些不易察覺的聲響。
闖入此地的——說他是變態也好、殺人惡魔也好——總之這麼一個角色,走上了二樓,用刀接二連三洞穿了雙胞胎的心臟。
然後走到了莉莉的身旁。
帶着血的手撫摸上莉莉的身體,黏膩的觸感,令牀上還在快樂中的女孩以爲是某種潤滑液。
新一輪玩耍之後,女孩徹底力竭,她想揭開眼罩,卻被一隻手按住腕骨。
“別鬧了。”她氣喘吁吁地輕笑。
陌生的聲音卻猶如驚雷在她耳邊炸開:“你把我當成誰了?小姐?”
——這是劇本的後半部分。
除了第三位男演員,這個劇本席以微只和邁克說過。
“我希望你能對莉莉保密。”她記得自己似乎是這麼說的:“因爲我想要她真實的顫慄、真實的恐懼,我想拍攝她那一刻真實的反應。”
邁克當即就要拒絕。
“你當然可以拒絕,我們也可以把這一段砍掉。”席以微沒有因爲被拒絕而產生一絲一毫的波動:“但你絕對能看得出,這個版本會比上個版本更有火爆的潛力。”
“更重要的是,莉莉會是絕對的主角,整個片子中,她是最精彩的、無法被取代的主角。”
劇本邀請是邁克來找的她,企劃案和想法也是他提出的。
席以微認爲自己只是在認真地對待甲方的需求、認真地爲甲方提供解決思路而已。
——至於那倆雙胞胎兄弟,配角而已。
“你也可以告訴莉莉。”席以微補充道:“但你我都知道,她沒有任何能稱爲演技的東西,她甚至當不了三流情.色片的尖叫花瓶。”
邁克沉默了。
席以微坐在他的對面一言不發地喝着咖啡。
她知道邁克會答應。
他希望莉莉繼續火下去,他知道這是最值得把握的一次機會。
這是一條捷徑。
沒人能抵擋得了捷徑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