瀝青馬路變成泥濘的土徑,沿途逐漸荒涼,太陽西斜,天色變得昏黃。
“還有半小時的車程,休息一下,加個油再走。”邁克已將墨鏡取下,正眯着眼指向不遠處一塊漆皮斑駁的牌子,上面模糊地寫着加油站的字樣,還畫了一個加油泵的縮略圖。
衆人沒有異議,而一直頭腦昏沉的席以微也正需要一罐冰可樂或冰咖啡來重新振作。
車子拐下主路,開上一條更窄的輔路。
道路上車轍痕跡不多,看起來鮮少有車輛路過。
幾分鐘後,一個孤零零的加油站出現在衆人面前。兩個老式的油泵,旁邊堆着幾個生鏽的油桶和廢棄的輪胎。
周圍很空曠,也十分安靜,只有不遠處的主路有零星車輛駛過的呼嘯聲。
一隻烏鴉蹲在屋頂,黑亮的眼睛盯着駛近的車。
邁克將車停在自助加油泵旁,熄了火,戛然而止的車載音樂顯得有幾分突兀。
他下車掃碼加油,其他人也一起從坐了幾小時的車裏鑽出來,活動身體。
“嗚呼——”雙胞胎中的弟弟吹了個口哨,烏鴉驚起飛走:“酷。”
他看起來很興奮。
“不覺得很像恐怖片的劇情嗎?”克裏斯語氣裏帶了點調侃:“前往荒涼的鄉間別墅之前,路過廢棄的加油站,下一步是不是要有個老頭出現在櫃檯,然後勸我們不要繼續往前了?”
莉莉猛抽了一口電子煙,煙霧飄蕩,漂亮的眼睛在迷離中更顯誘人。
因爲導演不喜歡抽菸,所以車上的幾人都憋的夠嗆,放鬆地來了幾口後,她心情愉悅,接上了克裏斯的話題。
“就連人員配置都很像!”莉莉笑道:“四五個年輕的男女,一輛破舊的老車,駛向荒無人煙的鄉下別墅。”
和弟弟相比,埃文顯得更爲沉穩。此刻他也調笑般自嘲:“那我們幾個人要小心了。在這種恐怖片裏,只有姑娘能活下來。”
他目光掃過莉莉,最後落在席以微身上:“就是不知道,你和微微導演,誰纔是那個‘最後的女孩’呢?”
這話意有所指。
最後的女孩從來不單指女孩,而是“純潔的女孩”。
在經典砍殺片中,縱.欲的角色先死,而純潔的女孩活到最後。只是放在這個色.情片拍攝團隊中,這個背景設定顯得陰惻惻的。
除了導演微微的性.生活史不爲人知,其餘幾人何止是“縱.欲”,簡直是上帝來拯救不了的“墮.落”。
衆人嬉笑,而席以微卻沒有加入這個話題中,她長呼一口氣,將外套拉鍊拉到最高,雙手插在口袋裏,獨自朝加油站旁的超市走去。
和恐怖片常見的油漆褪色的小屋不同,這是間裝了自動門的現代化便利店。明亮的燈光,整齊的貨架,櫃檯後坐着一個抱着手機打遊戲的年輕男孩。
聽到自動門開啓的聲音,這個滿臉雀斑的稚嫩男孩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又漫不經心地垂下,繼續在遊戲裏奮戰。
席以微找到冰櫃,駐足思考,最後挑選了一罐可樂。
“滴——”
男孩的右手還停留在遊戲上,只用左手舉起掃碼槍:“怎麼付。”
席以微把卡遞過去。
“支付失敗了。”他臉上顯出幾分不耐煩。
身後,克裏斯遞上自己的卡:“一起付吧。”
席以微抬頭,看到這位年輕的帥哥衝自己笑了笑,眼尾下垂,像有意討好的大狗狗。
“也失敗了。”收銀員小哥的聲音聽起來更加不耐煩。
莉莉有些奇怪,遞出自己的卡,同樣支付失敗。
“機器壞了吧?”埃文說道:“有人身上帶現金了嗎?”
最後是邁克從車裏的儲物櫃翻出了一些零錢,才成功買單。
回到車上,重新發動引擎,音樂響起,是經典的搖滾老歌,輕鬆的氛圍再度填滿這個狹小的空間。
莉莉擰開水瓶,恰巧一個顛簸,撒了點在胸前。
“見鬼。”她低罵一聲,然後用另外一隻手徒勞地抖着衣襟:“還有多久能到民宿?”
邁克打着方向盤駛回剛纔的岔路口:“快了,最多半小時,穿過前面那段樹林就到了。”
克裏斯聊起剛纔經過的加油站:“...還以爲會有個神叨叨的老頭,說點神叨叨的話,最後勸我們別再往前走。結果只有個打遊戲的中學生。”
“沒勁。”
他往中間貼過來,好奇問道:“你說呢,微微?你對恐怖片感興趣嗎?”
一路上都寡言少語的席以微難得被挑起了興趣:“我的本科畢業作品是一支驚悚短片。”
莉莉也好奇問道:“那麼說來,你是怎麼開始接觸到我們這個行業的呢?”
埃文也饒有興趣地歪着頭,等待她的回覆。
“暴力血腥恐懼和色.情本來就是一脈相承的,它們同屬於感官刺激的極端形式。”席以微語調平緩,像在做科普或是論文答辯:“在觀看這部分內容的時候,大腦的情緒處理、獎勵中樞、和衝動控制都會被高度喚醒。”
“換句話來說,雖然刺激的方式不同,但大腦的反饋類似,體現在身體上,就是一樣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瞳孔放大。”
克裏斯點頭:“確實如此。”
埃文補充道:“我也聽過這樣的說法,有些人,或者說,一小部分人,他們的性.欲是由血腥暴力喚起的。”
“啊,好惡心啊。”莉莉皺眉,臉上露出嫌惡。
“不過對於創作者來說,色.情和暴力還有一個共同點。”席以微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觀點:“它們都適合作爲敘事高潮點出現。”
奇怪。席以微想,這些話就像流水一樣說了出來。
她試圖回顧自己人生前半段的細節、閱讀的書、和看過的電影,來尋找自己從這些過往中汲取觀點的痕跡。
卻一無所獲。
前座的邁克罕見地加入對話中,他嗓子似乎有些乾啞:“...不得不說,導演小姐,您很有天賦。”
席以微順着後視鏡和他對視,漆黑的眼睛平靜澄澈:“謝謝。”
殘餘的夕陽在車內衆人的對話中逐漸破碎稀釋,濃稠深沉的黑加入了遠處的天幕。
車燈破開夜幕,穿過小樹林後,一棟鄉間別墅出現在道路盡頭。
比起別墅,更像是一座小型的莊園。民宿網站上,麥考利女士稱這棟別墅的主樓有五間主臥套房,兩個宴會廳,還有三間下人房。可承載至少五個四口之家,是大家庭聚會的不二之選。
眼下,這棟上了年紀的古老建築在夜幕中顯得格外安靜,它安靜地匍匐着,影影綽綽的,輪廓模糊。
車子停在門前,大家下車,傍晚微涼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還帶着山林獨特的草木氣息。
他們拿着行李、拖着拍攝裝備。腳步和滑輪聲在寂靜的車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大門是智能門鎖,輸入密碼就可以進去。”邁克翻找着和房主的溝通郵件,補充道:“...其他後門和臥室的鑰匙在玄關處的架子上。”
就在邁克準備上前開門的時候,厚重的木門卻毫無徵兆地、從內向外,自己打開了。
溫暖明亮的燈光從室內灑出,驅散了門前的黑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光暈中,隱約可見硬朗的輪廓。
他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聲音卻極具磁性,低沉、悅耳,令人不由聯想某些絃樂器的低音段。
“請進,行李交給我就好。”
男人後撤幾步,留出足夠的通行通道。
衆人站在臺階下,面面相覷。只有邁克買上了臺階,他回頭看了眼席以微,似乎在等她的回覆。
“...呃,謝謝?”
邁克猶豫着開口,卻見席以微提着行李箱上了臺階,帶頭踏進了門框。
於是其他人也紛紛跟上。
踏入屋內的瞬間,剛纔那丁點兒困惑和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這是間極爲漂亮的別墅,門廳寬敞挑高,一盞精巧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明亮的光。腳下是光潔的深色實木地板,延伸向開闊的客廳。空氣裏瀰漫着好聞的木質清香,裝修精緻現代,又保留着鄉村的舒適感,處處顯得品味不俗。
“哇,太漂亮吧!”莉莉不禁感嘆,她正欲環顧四周,卻在看到陌生男人的瞬間,目光癡迷停滯。
此刻,他完全置於主燈之下,面容清晰展露。
這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從外表很難猜測他的年紀,也許二十,也許四十,他的臉上沒有皺紋,卻有種年長男性獨特的醇厚。冰藍色的眼睛在挺立的眉骨間,像山谷中的冰泉。
“我是麥考利女士的管家克萊門特,平時住在前面不遠處的副樓。”他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紹道。
“受麥考利女士的委託,我將在此照料各位起居,確保大家在這幾天玩得開心。”
直至此刻,這羣年輕人纔開始仔細打量這位自稱管家的男人。
他身材挺括,穿着得體的白襯衫和菸灰色馬甲,勾勒出極爲誘人的寬肩窄腰。手上戴着一雙深棕色、皮質細膩的手套,在這個季節,略顯突兀。
雙胞胎的臉色有些古怪,沒人告訴他們,這裏還有位身材這麼好、還如此英俊的男管家;而莉莉則一臉興奮,雙眼發亮,她一會看看管家,一會看看席以微,像是憋着什麼話要說。
只有席以微面色如常,白皙的小臉一如既往地冷着,邁克在旁瞧着她的臉色,眼神飄來飄去。
“加個聯繫方式,有事情叫你。”席以微率先說道:“我們這邊暫時不需要你的照顧,你這幾天先回到副樓去住。”
邁克像是聽到信號的狗,立刻笑着上前:“加我吧。”
每次拍攝任務,他都身兼後期、製片於一體,早就習慣了忙前忙後跑腿。
雙胞胎鬆了一口氣。
無論怎麼說,拍攝成人影片這件事都是不體面的。租民宿拍戲也許不會被拒絕,但如果房主知道他們是來拍黃.片,可就不好說了。
所以不能讓管家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也不能讓他打擾到他們工作。
莉莉略顯失望。
餐廳已經準備了晚飯,說實話,這位管家出現得恰到好處。
這裏罕見人煙,喫飯是個難題,這裏的五個人都是不會做飯的,比起啃幾天乾巴麪包配酸奶,沒人會拒絕一頓熱乎乎的正餐。
當着管家的面,他們在晚餐時避開了劇本相關的話題,轉而聊起拍攝細節。
——攝影器材無法遮掩,他們來此的目的顯而易見,因此討論這些倒也不會有問題。
席以微:“五個房間,我先挑一件作爲拍攝間。”
剩下四間房間,恰好夠他們五個人分。莉莉和邁克一間,她、以及雙胞胎兄弟,每人分別一間。
大家沒有異議,喫過飯後,管家帶他們參觀了別墅。其中,二樓有兩間套房,一間會客廳;三樓有三間套房。
最終席以微挑選了二樓的一間作爲拍攝間,另外一間作爲自己的臥室;剩下四人則在三樓分別選擇了自己的房間。
夜幕沉沉,舟車勞頓一整天的衆人喫飽飯後都陷入了疲憊和困頓,紛紛提出回去收拾行李、洗澡,早點休息。
席以微走在最後,莉莉親暱地挽着她的手臂,像一對閨中密友。
“微微。”她壓低聲音,吐氣甜膩如絲:“那位管家,克萊門特。”
“我敢說,他如果下海,絕對會成爲訂閱量top,進入名人堂。”
“長成這樣,就算三秒我也認了。”莉莉比席以微高了大半個頭,此刻卻小貓般在她肩頭撒着嬌:“你要不要問問他願不願意客串?求求你了,好不好?”
席以微沒有說話。
幾分鐘前,就在管家離開主樓後,她收到了一條短信。
[導演小姐,關於劇本,我還有一些細節不是很清楚。方便的話,今晚可以找你聊一聊嗎?]
發件人是克萊門特。
她終於想起劇本中缺少的那部分內容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