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一座三進院落,大門南向,青磚牆、灰瓦頂、硃紅門窗,入內隱約可聽見翻書、磨墨、毛筆走紙的聲音。
偶爾有討論聲,也極細小,朱載圳直入正堂,他雖沒見過張居正,但想來如此人物,哪怕在這裏,也當是錐處囊中,其末立見。
“這是哪?”
突然響起剛開始變聲的嗓音,打破了庶常館內的靜謐,滿堂正在伏案治學的庶吉士皆是一愣,抬首望去,神色盡數錯愕茫然。
一個十二三歲的華服少年郎身後,跟着好幾個一看就不是尋常家丁的彪形隨護,另外還有三個像內監的隨從。
衆人遲疑片刻,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張居正身上,相處兩年多下來,大家都習慣有事聽聽他的意見,雖然其年紀最小,可做事沉穩有度最能服衆。
張居正站起身恭敬的行禮:“這裏是翰林院庶常館,微臣庶吉士張居正,不知尊駕是哪位殿下?”
殿下?一語落定,滿堂皆驚,庶吉士慌忙紛紛起身,桌椅挪動發出一陣刺耳摩擦之聲,人人心底暗自揣測,莫非是裕王駕臨?
“張居正?我名朱載圳。”
身側的馬德昭微微蹙眉,殿下何等身份,面對區區庶吉士們,本不必自報名諱,殿下此舉,太過破格了,難道是因爲這個叫張居正的?
殿內衆人聞言,無敢遲疑,盡數整衣伏身,行下拜大禮:“臣等拜見景王殿下!”
“免禮吧,爾等自顧治學便可,不必拘謹。
朱載圳淡淡抬手示意,徑直邁步走到張居正的書案前,坦然落座,餘下庶吉士縱然得了吩咐,卻怎敢如常伏案?
身側肅立的護衛煞氣凜然,咫尺相伴,令人心神緊繃、如芒在背,根本無法靜心讀書。
因而大部分人尋了個理由向景王行禮後便出去了,隨着人數變少,陳昭和高振對視一眼,便也只留兩個身手最好的,加上他們倆護衛,其餘人也都退到了門外。
按照上頭的命令,他們要監視景王,但監視時讓景王舒適些也是可以的,這個度把握不好,哪邊追究起來都沒他們好果子喫。
張居正沒有出去,只是走到朱載圳對面垂首肅立,另外殷士儋、朱大韶等與張居正關係較好的人也留了下來伏案埋首,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朱載圳隨手拿起書案上一份塗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翻了兩頁。文章已經大致完備,勾畫之處不少,筆跡清瘦有力,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翻到結尾處,是一段工整的小楷曰“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爲此特臃腫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氣升降而流通,則此數者可以一治而愈。
夫惟有所壅閉而不通,則雖有針石藥物無所用。
伏願陛下覽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廣開獻納之門,親近輔弼之臣,使羣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慮。
君臣之際曉然無所關格,然後以此五者分職而責成之,則人人思效其所長,而積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其內容大致就是說朝廷目前有五種大病,分別是“宗室驕恣”、“庶官瘝曠”、“吏治因循”、“邊備未修”、“財用大匱”。
風格顯然是模仿西漢賈誼的《陳政事疏》而寫的政論文,屬於國家大政方針的探討。
寫的對嗎?很對!
寫得好嗎?很好!
那有用嗎?沒用!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能有這份眼光,很了不起,但這些問題,朝堂上的三公九卿誰不知道?
大家裝聾作啞是因爲說出來也沒用。
只因當今聖上潛心修道,一意求長生、鍊金丹,凡塵俗務、朝堂改革,早已無心顧及。
在嘉靖帝眼中,只要修道功成、萬壽無疆,坐擁無盡歲月,來日再收拾這些朝堂細碎弊病,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朝野諫言,縱是金玉良言,也終將石沉大海。
但顯然,年輕的張居正還在心存幻想,寄希望於一篇奏疏,解大明積壓百年之患。
“看樣子是寫完了,可要我幫你送到西苑去?”
張居正遲疑片刻,他不是個循規蹈矩的,裕王景王在眼裏沒什麼區別,清濁之分也並不影響他的行動。
畢竟他可是這翰林院中罕見的即受徐階青睞,又被嚴嵩看中的人,自如的在兩家穿梭,而不被視爲背叛,這也是張居正與生俱來的本事。
可就這麼將凝聚自己心血的奏疏交由景王上呈,這意味可就不一樣了。
他能交好嚴嵩,而徐階沒什麼意見,是因爲在徐階掌翰林院之前,就是嚴嵩兼管翰林院,嚴格來說,這兩位都算他的館師。
而且嚴嵩在的時候,已經入閣對翰林院事物並沒有多少精力了,但唯獨就看中張居正一人,多有贊勉,徐階來了之後也是一樣。
尊師重道總不會是錯的,而且這都不是他的主動選擇,但今日不一樣,景王已經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張居正有些動搖,他其實也清楚,若是正常上奏,這篇奏疏大概是不會掀起什麼波瀾,甚至陛下可能都不會看見。
可若是由景王遞到西苑,陛下怎麼也會過目看看,如此,或許就能簡在帝心,能更早的離開翰林院,去做些實事。
張居正快速抬眼,仔細認真的看了眼景王,隨即低頭道:“不勞殿下了,此疏尚未完稿,方纔殿下所閱,不過是初稿。
五弊之論,臣還需再作斟酌,待修改妥當後,再按常規上呈通政司。”
朱載圳點點頭,對他的拒絕並不在意,張居正年紀輕輕,正以豪傑自許,並不缺乏權貴賞識,自認可以左右逢源。
可他不知道,嚴嵩看中他,不過只把他當一個難得的才子,讓他寫寫青詞賀表、歌功頌德的奏疏詩詞,並不會真正提拔他,因爲他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徐階看中他,卻沒有餘力提拔,因爲吏部的大權現如今正握在嚴嵩手中。
等到他發現,自己依仗的這些人,哪一個都不能改變自身處境的時候,他自會想起今日的橄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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