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昭緩了一會兒才理解自家殿下的意思,他自是聰明的人,只是自小被困於宮中,也習慣於將心思全用在宮中事務。
“裕王殿下或許會類似孝宗陛下。”馬德昭經歷過,也見過孝宗皇帝與羣臣相處,那是個好人、好皇帝,所有人都這麼說。
朱載圳沒回答這句話只道:“所謂能臣是野馬是烈馬,若不能馴服,不給他們套上繮繩、備好鞍韉,他們便不能安心爲你驅馳,甚至會尥蹶子、脫繮而去,乃至反噬其主。”
孝宗溫柔和善,武宗驕烈剛愎,但最終真的馴服了羣臣的,卻還是當今陛下,馬德昭低聲道:“萬歲爺不善騎射,卻能馴服羣臣,使得萬馬齊喑。”
朱載圳搖搖頭:“錯了,父皇根本不屑於去馴某一匹特定的馬,他是造了一個華麗巨大的馬場,放進去無數匹性子毛色能力各異的駿馬。
任由它們互相踢咬、爭奪草料和水源,他只站在高臺上看着,偶爾扔下一把特別的豆子,或者抽響一道空鞭。
馬兒們爲了那點豆子、爲了躲避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鞭子,便會拼盡全力互相爭鬥,從而忘記反抗忘記自由。
如此,所有的馬都離不開這座馬場,所有的力,最終都要順着鞭梢指向。”
馬德昭被這番剖析震得心神激盪,好半晌才從那馬場的意象中回過神來,他望向自家殿下,眼中除了慣有的恭謹,更添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敬畏。
殿下看得太透,透得讓他這個老於世故的宮人都感到一絲惶恐,如此年輕…
“殿下,真是道盡萬歲爺的帝王心術。”
“說穿了也沒什麼。”朱載圳不以爲意:“若是武宗沒死或是留有子嗣,那父皇這套心術,永遠也沒有施用的地方。
他還能憑這套心術造反不成,是先有了這至高無上的地位,纔有所謂帝王心術,心術是器,權位是柄,無柄之器,握都握不住,只會割傷自己
太祖爺開國建制用就是最簡單的馴馬法子,他本人就是最悍勇最敏銳的騎手,着最堅固的盔甲持最硬的馬鞭,所有烈馬,在他鞭下都被馴得服服帖帖,讓往東便不敢往西,讓衝鋒便不敢停蹄,要它們死它們便不敢活。
因而能統率鐵騎,席捲天下,滌盪乾坤。”
馬德昭聲音乾澀發自肺腑地感嘆道:“這番話,只說給奴婢聽,真真的可惜了!”
這句感嘆,在空寂的園中輕輕迴盪了一下,旋即被風吹散,彷彿不曾存在過。
“這些話,我現在也只能說給大伴聽。”
朱載圳已經壓抑自己很久了,他有太多太多事想做,可卻什麼都不能貿然去做,因爲自己那個父皇太聰明太強大,一句話就能讓他這輩子翻不起風浪。
什麼見識什麼謀略,在掌握大權的皇帝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現在還不配當騎手,他只是馬場裏面的一匹馬,當先要做的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低頭喫草,什麼時候可以稍稍抬頭看看遠處。
又是什麼時候要準備好,在鞭子真的抽下來時,往哪個方向躲,或者,拉哪匹馬擋在前面。
他不再看馬德昭,目光重新投向那已完全浸入暮色的宮牆殿影,黑暗中,那些巍峨的建築只剩下龐大沉默的輪廓,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回吧,嚴家也該有點表示了。”
他邁步向前走去,不再談論那些高遠的帝王心術,而是將全部心神,聚焦於即將到來的具體而微的試探與交鋒。
…………
嚴府,地處繁華,連三四坊,堰水爲塘數十畝,羅珍禽奇樹其中,其富麗堂皇足以媲美親王宅邸,而嚴世蕃的書房更是如此。
樑柱皆用來自雲貴深山、價比黃金的金絲楠木,地面並非大理石或者漢白玉,而是以金磚墁地,敲之有聲,斷之無孔,並非真金,但價比金銀。
傢俱清一色爲紫檀、黃花梨,鑲嵌着象牙、螺鈿與寶石,燭臺、香爐、燻球等器物,非金即銀,許多直接來自宮中賞賜。
牆壁書架上歷代名家真跡如吳道子、顧愷之、王羲之、米芾等人的書畫手卷隨意擺放,任其隨季節更替,只爲彰顯主人的風雅。
鄢懋卿趙文華等人無論來多少次,都會有些忍不住淌口水,人富貴至此,復又何求?
只可惜這次是在書房議事,否則在別院,那可是有數十名美貌佳人着輕紗薄服赤臂裸足陪着他們通宵達旦歡宴作樂。
其中還有九名江南送來的瘦馬,通曉琴棋書畫只是基本,厲害的是能一邊跳柘枝舞一邊背出《大明律》,實在是好玩又好用。
“小閣老。”
一行人七八個一齊行禮問安,嚴世蕃沒坐在主位,他歪在窗下的黃花梨躺椅上,一個穿着華服面容極俊俏的小廝跪在地上正給他捶腿。
“下去。”嚴世蕃用腳掌輕輕踢開那人:“守在門口,誰也不準靠近。”
那小廝撅着嘴橫了他一眼,起身娉娉嫋嫋的朝門外走去,衆人立刻避讓,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閣老素來是男女不忌,只看顏色的,這些年京城內有姿色的龍陽不曾漏網一個,下僚裏面頂冠束帶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後庭相見提拔重用。
不過好在這方面小閣老不用強,免去了他們的後股之憂。
“坐吧。”
衆人依言坐下,椅子是上好的黃花梨,鋪着厚厚的錦墊,鄢懋卿將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扁匣放在膝上,雙手交握,羅龍文則捻着幾莖稀疏的鬍鬚,目光在嚴世蕃臉上逡巡,趙文華最是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傾,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模樣。
“陛下的意思你們也看出來了吧?”
趙文華最先應道:“瞧着是沒有要立儲的意思,多半又得耗上幾年才能定下。”
另外兩人點點頭,這也不是皇子多的數不過來,要精挑細選,一共就這麼兩個皇子,非此即彼。
鄢懋卿開口試探道:“其實立誰當太子,也不重要,我等何必摻和…”
不等他說完,嚴世蕃就拍案而起,滿含兇光的獨目便瞪了過去。
鄢懋卿立刻起身垂手:“小閣老息怒,是屬下失言了。”
“老爺子七十了。”嚴世蕃一字一頓:“不提前找靠山,你就不怕將來被人家當成肥豬,剝皮拆骨喫個乾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