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覺得這回答太虛,又努力想說得具體些,臉頰微微漲紅:“秦之失鹿,在於暴虐,失卻民心。故而故而逐鹿之人,當以仁德爲先,收攬民心,則天命自歸。
這話像是從哪個老學士的迂闊奏疏裏背下來的,乾巴巴的,毫無血肉,朱載坖臉色漲紅,彷彿聽見了那幾個年輕翰林的嗤笑聲。
張耀祖耐心引導:“殿下所言仁德自是根本,然則,當羣雄並起、天下洶洶之際,徒有仁德之名,恐不足恃,當何以自處,何以圖存,乃至何以制勝?”
“這個或許該靜守藩籬,修明內政,以待天命?亦或廣納賢才,聽忠直之言?”
說完後,見先生沒反駁卻也沒有點頭,裕王只得繼續搜腸刮肚:“妄動刀兵,徒增死傷,非仁者所爲,爲君者,當以天下蒼生爲念。”
張耀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意料之中,他恭敬地躬身:“殿下心存仁厚,志在蒼生,實爲黎民之福,臣受教了。”
其餘翰林也都點頭稱讚裕王仁善可親,朱載坖鬆了口氣,可又莫名覺得羞恥,找個人藉口,趕緊逃了出來。
“殿下?”
沒理會守在門口的貼身內侍,裕王徑直走向文華殿後面的小花園中,甫一轉入園門,他猛地剎住了腳步,像迎面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就在前方不遠,那株葉子落盡、枝幹猙獰如鬼爪的老樹下,廡廊的陰影如墨般暈開,一道身影靜靜地立在明暗交界處,負着手,微微仰頭,正專注地凝視着枯樹的虯枝,是朱載圳。
他身邊只跟着那個泥塑木偶般的老太監馬德昭,主僕二人像融進了這片慘淡灰白的天光與濃重陰影裏,安靜得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嚇了一跳後,朱載坖突然想到,若是載圳會怎麼面對方纔的問題?
他在心中立刻回答自己,載圳自小頑劣,挨的訓斥比我多得多,他若在場,必定答得更加不堪,我只是尚未習慣這等經世之問,待父皇冊立我爲太子,再勤學苦練一番,自然能從容應對。
對,就這這樣,我或許比不上先太子,但一定比載圳強,我只是還沒習慣,會好起來的。
朱載坖的腳步滯住,下意識想退回去,他不想現在不想在私下見到朱載圳,可越怕什麼來什麼,不知朱載圳何時發現他了。
朱載圳沒有絲毫意外的樣子,只是臉上露出笑容,拱手動作流暢自然:“皇兄。”
“載圳。”朱載坖喉頭動了動,擠出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強迫自己快走幾步,臉上堆起兄長應有的溫和。
“這麼巧,你也來這兒透氣啊。”
“是啊。”朱載圳笑道:“先生又讓我重讀皇明祖訓,我覺着沒意思,便來此處遛閒,見這老樹姿態奇崛,便不覺多看了一會兒。”
朱載坖含糊地哦了一聲,順着弟弟的話也望向那株老槐,做出認真品評的模樣,心思卻全然不在樹上,他能感覺到弟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朱載圳打量着他,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欣賞:“皇兄這身新服甚是精神,顏色也鮮亮奪目,襯得人愈發氣宇軒昂了。”
朱載坖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這身簇新的寶藍色蟠龍常服,是母妃康妃昨日才遣人送來,用的是外祖杜家新獻的潞綢,針線刺繡無不精細。
他今晨穿上時,對着銅鏡確也覺精神了幾分,可此刻,站在這衣着半舊常服的弟弟面前,這身華服忽然顯得過於嶄新、過於扎眼。
“是外祖家一點心意,潞綢而已,不算什麼。”
裕王穩住心神,試圖拿出兄長的慷慨:“料子還剩不少,回頭我便讓人挑幾匹最好的,給你送去,你也做身新袍。”
朱載圳搖頭:“既然是皇兄母族的心意,小弟怎好接受。”
“這算什麼…”
這時,正巧這時侍讀張耀祖出來找尋裕王,瞧見了這一幕,暗道外間流言甚是可惡,說什麼二王有相爭之勢,今日親眼得見,分明兄友弟恭,實乃國家之福。
張耀祖走上前行禮,不等他說話,朱載坖就對朱載圳道:“先生來尋我了,我先回去了。”
“好。”朱載圳拱手行禮:“皇兄慢走。”
“嗯。”
裕王回去路上,突然想到,載圳不要這布料,是真的恪守本分,還是根本看不上這點來自杜家來自他朱載坖的心意?
見其遠去,張興從一側冒出來搖搖頭,示意周遭再無旁人了,然後又默默退到遠遠的關角,保證任何人靠近都會先被他和陶澤發現,並及時提醒自家殿下。
一直沉默馬德昭方以極低的聲音開口:“裕王殿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剛來的時候面色有些漲紅。”
“皇兄是個老實人。”朱載圳笑道:“老實人面對自己應付不來的局面,就會產生羞愧。
那個翰林院屬官追過來,估計是剛纔當衆問了皇兄不會的難題,這會兒追過來開解。”
“奴婢一會兒派人去打聽?”
“不必,左右不過是那些如何治國安民克危濟難的問題,皇兄答不上或答得不好纔是正常。”
答得太好反而不美,一個庸碌的裕王,皇帝喜歡,官員也會喜歡,他們可早就受夠了在聰明皇帝下過日子的苦。
朱載圳張開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自己這個皇兄也是傻人有傻福,對關注裕王的那些清流官員而言,一位不甚英明、甚至有些庸懦的嗣君,將來纔會更加倚重這些忠直賢臣,讓他們纔有更大的空間去施展抱負,實踐他們心中那套堯舜之治。
徐階高拱這些人,哪個不是眼高於頂、自負經天緯地之才,他們會真心想要一個雄猜睿斷乾綱獨攬的君主嗎?
不是的,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能聽進去他們話,懂得垂拱而天下治的皇帝,皇兄今日這般表現,落在他們眼中,或許反倒是質樸純良,易於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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