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始於週三那節哲學課。
這是帕麗自開學以來最期待的一節課,因爲她聽說這節課的老師格裏芬先生對待教學十分嚴肅。他不僅性格難搞,給同學們打分也很苛刻,並且從不接受任何遲到——無論是作業或學生本人。
也許這對普通學生來說是一件壞事,但對於帕麗來說卻不是。
她早在開學前就讀完了所有教材、課內材料、以及書中提及的所有相關課外書籍,並且在今天上課之前就提前佔下了第一排的好位置,保證老師一進門就能看到她完美的坐姿。
其實很簡單,因爲根本沒人想跟她搶。
上課鈴打響後,一切都如帕麗計劃的那樣發展。
格裏芬先生那十分學術風的穿衣風格,以及除了板着一張臉和挑眉嘲諷之外幾乎沒有第三個表情的教學方式讓她感到十分興奮。再加上班級上其他同學都死氣沉沉地躲在教室後面,用盡一切方法努力避開格裏芬先生的目光,這意味着坐在第一排的她十分突出。
也意味着格裏芬先生無疑會注意到她。
就算沒有,帕麗也有無數個備用方案讓他注意到。
“同學們,思考一下,你們覺得如果技術允許,人類應該追求永生嗎?”老師的話還沒落地,帕麗就高高地舉起了手,“......第一排的這位同學?”
格裏芬先生那冷冰冰的眼神就對上了帕麗暖棕色的雙眼。
“帕麗·佩拉爾塔,先生。”帕麗立刻揚起一個自信的微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佩拉爾塔小姐,請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回答問題!
哦酷,帕麗愛死了回答問題!
因爲她總是有準備,她會回答得很完美,而這無疑是一個在格裏芬先生面前留下深刻印象的好機會!
帕麗立刻在腦海裏構想出來了兩種解答方式的大概思路:答案無非是追求或不追求,大多數人可能會選擇後者,但是爲了提供新觀點,帕麗決定選擇前者,這樣也許會給格裏芬先生留下深刻印象。
而這次回答就是在這節課拿到滿分的完美開始!
無視了其他同學投來的不屑或敬畏的眼神,帕麗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不那麼興奮,她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認爲——”
“打擾一下。”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帕麗的回答。
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格裏芬先生的,都轉向了來人。
一個男孩。
一個遲到的男孩。
帕麗眯起雙眼,惱怒地看向來人。
黑髮,淺棕色皮膚,面無表情的臉龐,毫無歉意的綠眼睛。
也許是因爲帕麗是教室裏除老師之外唯一站在那裏的人,男孩的視線和她接觸了一瞬,隨後又輕描淡寫地挪開。
他似乎有點眼熟,帕麗想。
“這位同學,你遲到了。”格裏芬先生冷冰冰地說道。
帕麗發誓她看見這位老師的眉頭皺緊了幾分。
哈!第一節課就遲到,他這學期都不可能得到一個高分了。
她沒什麼同情心地想着。
“顯然由於校長的無能導致我的名字沒記錄在學校的教育系統上,爲此我不得不親自去糾正這個錯誤,耽誤了一些時間,”綠眼睛的男孩冷靜回答,“不過遲到就是遲到,我會接受懲罰。”
他說話的方式很奇怪,語氣專橫,但用詞卻彬彬有禮,帕麗只在那種老電影裏聽過這種腔調。
格裏芬先生詭異地沉默了片刻。
“你的名字?”
“達米安·韋恩。”男孩回答道。
韋恩?
不會吧?
哥譚市首富、那個億萬富翁布魯斯·韋恩的韋恩?
從教室後面傳來的同學們的竊竊私語。
“很好,下不爲例,韋恩先生,現在給自己找個座位吧。”
看起來格裏芬先生選擇放過了他。
帕麗瞪大了眼睛,說好的從不容忍遲到呢?!
畢竟是第一次初犯,還有着嚴謹的藉口,帕麗在心底安慰自己,如果是她估計也會放他一馬......
她悄悄用眼角餘光斜了一眼小韋恩,後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選擇坐在了帕麗的右側,兩人之間隔只了一個過道。
本只有她一個人的第一排立刻顯得擁擠了起來。
她的第一排!她的獨特性!
帕麗咬緊了後槽牙,不,她纔不會放他一馬,她會讓他立刻掛科!
“佩拉爾塔小姐,你可以繼續了。”
老師的聲音讓帕麗回過神來,重新開始回答問題:“好的先生,咳咳,我認爲,在技術允許的情況下,人類應該,不,是必然要追求永生的......”
但是班級上的同學顯然比起聽她的答案,更想知道任何有關於小韋恩的事情,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是蒼蠅一般嗡嗡作響,也許整間教室裏,大概只有格裏芬先生在聽她說話。
“很好,佩拉爾塔小姐。”
帕麗講完後,格裏芬先生微微點頭——這個動作讓她很興奮——示意她坐下。
“抱歉,先生。”
就在帕麗剛在位置上坐好,等待着老師繼續講課的時候,身旁的小韋恩突然發話。
“對於永生這個話題,我有些不同的視角想要提供,這或許能避免討論陷入一些......淺顯的層面。”
格裏芬先生挑了挑眉:“你是想要反駁佩拉爾塔小姐的論點嗎?”
帕麗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韋恩自顧自地用他那傲慢的語調說了下去:“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要幫她打開一個更廣闊的視野,我認爲關於永生的命題並非簡單地給出追求或者不追求的答案,而是要重新定義這個問題......”
接下來,小韋恩滔滔不絕地開始反駁剛剛帕麗所舉的每一個例子,那模樣就好像他真的知道永生是什麼滋味一樣,然後又用一些帕麗根本聽不懂且顯然遠遠超過了十年級學生應該有的哲學理論淹沒了她。
帕麗身體前傾,仔細地聽着男孩的每一句話,想要找出一些破綻,或者嘗試跟上他的思路,但直到男孩結束髮言,她也沒找出幾個對方的遺漏之處。
他的答案似乎很完美。
讓她感到更加可怕的一件事是,帕麗注意到格裏芬先生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有趣的論點,韋恩先生。”
哦不!第一節課老師的微笑!甚至是口頭表揚!那本應是屬於她的!
帕麗的手指緊緊捏住筆。
她下意識地看向小韋恩,後者正穩穩當當地坐在座位上,一臉平靜,彷彿剛纔沒有在辯論上把她貶得一無是處似的。
他甚至都不得意。
帕麗咬了咬牙,把手舉得高高的:“先生,我有觀點想要補充——”
“好了,你們兩個的觀點都很不錯,”格裏芬先生打斷了帕麗的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過我想要做的,是讓你們思考......”
他開始繼續講解課程。
帕麗慢慢放下手。
她聽着格裏芬先生的講解,卻第一次讓知識不留痕跡地流過自己的大腦。
不,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要聽課,要給老師留下好印象,但...
帕麗再次轉頭看向小韋恩,那個偷走她第一節課風頭的綠眼睛小偷也剛好在看她。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男孩靈活地轉着他手裏那支看起來很昂貴的鋼筆,“你的想法還算不錯,也許多讀讀書對你會有幫助。”
......多讀讀書?說誰?
她?!
帕麗的臉紅了。
氣得。
這不是明晃晃的挑釁是什麼?
“那想必你肯定在你家裏那又大又豪華的圖書館裏讀過很多書了,小少爺!”
她氣鼓鼓地回了一句,隨後猛地甩頭,把黑髮垂在臉側,杜絕了任何和對方的眼神接觸。
該死的,她沒發揮好。
帕麗皺起眉頭,在筆記上假裝寫字,實則心裏卻懊惱不已。
她本來應該放句狠話嘲諷小韋恩的,現在卻搞得她好像在羨慕對方一樣。
可惡,早知道就跟吉娜阿姨學學怎麼罵人了!
*
下課鈴聲響起。
格裏芬先生剛宣佈下課,帕麗就抓起課本朝着講臺衝去,想要去假裝和他交談一下,實則是打探他對於閒聊這件事的態度。
這是帕麗的老把戲了,如果格裏芬先生喜歡閒聊,那太好了,因爲帕麗精通如何和三十歲以上男人閒聊的精髓——那就是一直點頭,再重複幾個無關緊要的名詞。
但如果格裏芬先生不喜歡閒聊...
那麼她也得到了這一重要信息,她製作的名爲‘哥譚中學教師取悅難度程度檔案(由難到易順序)’的活頁夾裏就又能添上一筆了。
這是雙贏!
然而,還沒等到她走到講臺前,格裏芬先生就對坐在她身旁的小韋恩招了招手。
小韋恩看了她一眼——帕麗確信他是在炫耀——隨後便挪着懶洋洋的步伐湊了過去。
帕麗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鐘。
第一天上課就被單獨開小竈?!
憑什麼?!
她收回邁出的步伐,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小韋恩的後腦勺,隨後腳步飛快地離開了教室。
大步穿過走廊,來到了自己的櫃子前,帕麗惡狠狠地打開櫃門,‘嘭’的一聲,然後...
輕輕把課本放了進去。
拜託,課本可是很貴的。
更何況帕麗根本不忍心暴力對待自己的課本,畢竟每一本課本的書皮都是媽媽親手包上的,她可珍惜它們了。
就在帕麗專心擺放整齊自己的課本時,她的側腰突然被誰戳了一下。
她渾身一哆嗦,但還是忍住了尖叫向後看去。
身後,擁有着一頭藍色短髮的女孩笑得狡黠。
“天啊,伊吉,你嚇到我了!”
“你還是那麼容易被嚇到,真有趣。”
英格瑪·林內蒂-鮑伊爾,親近的人會被允許喊她伊吉——這位穿着帶兜帽的長裙,以及黑白相間的長筒襪,在人羣中很引人注目的女孩——是帕麗父母世交的孩子,也是她在哥譚中學裏最好以及唯一的朋友。
就像她的名字一樣,伊吉是一個謎團。
比起說她是個熱衷於佔卜與神祕學的女巫,不如說她是一隻擁有人類身體的野貓。
她來學校基本是爲了觀察人類,對於上課和成績則是興致缺缺,經常逃課去鼓搗她的戲劇社團,和從出生起沒有請過一天假的帕麗幾乎是兩個極端,但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十分親密。
友誼這種東西真是神奇。
“等等,先別說話,讓我猜猜,你今天遇到了一些壞事對吧,和一位男性有關,嗯?”
伊吉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手指搖晃着向前伸展,炫耀着上面綴滿各種各樣亮晶晶的戒指。
“你是怎麼知道的?”帕麗疑惑,“難道你真的會讀心?”
“噢……你的一切情緒都寫在臉上了,寶貝,我雖然不會讀心,但是讀你還是很輕鬆的,你對我來說就是一本敞開的書——還是幼兒圖書,帶拼音的那種。”
伊吉懶洋洋地靠在櫃門上。
“況且,你上的是老格裏芬的課,他穩居哥譚中學‘最不受歡迎教師’榜首五年了,據我所知沒有人能上完他的課還保持心情愉快,就算是你這個老師的乖寶寶也一樣。”
“有道理,但這件事不是關於他……”帕麗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你下節什麼課?”
“討人厭的體育,”伊吉抱怨道,“我神聖的身體可不是爲了充滿臭汗的運動而誕生的。”
“太好了,一樣,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