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域帝國,首都星。
距離皇帝陛下甦醒,已經半月有餘,而政務廳的燈光也亮了半月多。
封曜擱下筆, 批閱完的軍報堆成小山。
凌晨,首都星的天幕盡頭泛起微光,白晝即將來臨。
“陛下。”侍從官上前,“您該休息了。”
封曜靠進椅背,指尖按了按眉心。
他從帝國第三軍部抽調出來了一支精銳部隊,全力緝查宇宙海盜餘孽。
進度每日呈報,抓到的不過是一些小魚小蝦,真正的頭目仍然下落不明。
這些都不急。
在他離開這段時間,依莎三星域發生叛亂,亟待鎮壓。
可是,即便是每日極其短暫的休眠,他也總能夢見一個女人模糊的輪廓。
銀域帝國沒有這樣的生物,她太柔弱嬌小了,身形籠在一層朦朧的光裏。
似乎...是一個地球的雌性生物。
他想看清她的臉。
可她的輪廓像隔着一層水霧,越用力,越模糊。
封曜睜開眼,喚醒了光腦。
“陛下。”
“調取我休眠期間的意識上傳記錄。”
“記錄顯示, 您在遭遇黑客追蹤期間,將意識臨時上傳至地球一具機械載體上。上傳持續三十七日六時七分零三秒,返回時,因出現未知錯誤,丟失了部分記憶片段。”
封曜皺了眉。
地球。
那個偏遠的、落後的藍色星球,低等文明的聚居地。
他在那裏待了三十七天,但他不記得在那裏發生了什麼。
“調取記憶圖像。”
光腦停頓片刻:“抱歉,陛下,您的記憶圖像屬於最高機密,自初次上傳,便設定爲不可儲存、不可調用,我無權複製或讀取。”
這是他親自設定的。
帝國的皇帝可以死,但不可以被任何人讀取,他的記憶永遠只屬於他自己。
如果丟失了,也許就是永久丟失。
當然,對於封曜來說,在地球避險的這段時間,無足輕重。
只要他回來了,這一個多月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對帝國產生任何影響。
毫無價值的記憶,丟了他也懶得找,還有更重要的工作。
只是,心裏有種令他不適的空虛感。
兩日後,首相艾易思來到了議事廳,向封曜彙報了一件事情——
愛.永動公司首席研發墨瑞克,前日在辦公室從三十七層跳下,當場死亡。監控顯示他獨自進入辦公室,之後門窗緊閉,沒有任何第二人進出的痕跡,安保系統一切正常。”
儘管愛.永動公司是銀域帝國在人工智能方面最尖端前沿的科技公司,但一個研發師自殺這種事,倒也不用皇帝陛下親自過問。
只是,在他自殺之前,銷燬了一批絕密檔案。
這些檔案的內容,十分重要。
“安保人員衝進去的時候,焚燒機還在運轉,大部分資料已經燒成灰燼,他們緊急搶救了一部分。”他說着,將幾頁殘存的紙質文件遞到封曜面前。
“從救下來的檔案看來,墨瑞克似乎...在研發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他好大的膽子,帝國安全法第三條第七款,禁止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自我意識研發!墨瑞克是活膩了嗎?”
“他已經死了。"
“死有餘辜!”
“太離譜了!愛‧永動公司是帝國尖端科技的招牌,他們居然敢做這種事!”
“這簡直就是叛國!”
封曜斜倚在椅背裏,指尖輕釦着桌面。
“能否查出哪些機器人被上傳意識?”他問。
首相搖了搖頭:“大部分檔案已經銷燬,無從查起,但從現存資料來看,研發成本極高,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應該還沒有大規模投放。墨瑞克研究室數據表明,一共研發出了九臺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封曜站起身:“回收銷燬帝國全境所有機器人。”
衆人愣住了,內閣大臣葛林下意識上前進言:“陛下,會不會太激進了?爲了不到十臺可能出問題的機器人,就銷燬所有,帝國的運作恐怕都會被迫暫停,損失不可估量啊陛下。”
整個銀域帝國高度依賴機器人,工廠、交通、醫療,甚至包括軍備.....
而正因如此,這次危機才格外重大。
“八百年前人工智能禍亂,死的人加起來是現有機器人數量的十倍。”封曜眼神變得冷冽起來,“和人命比起來,這點損失,不值一提。”
沒有人再說話。
很快消息傳遍全帝國,民衆們呼聲一致,網絡上民調99%都同意銷燬全部機器人。
封曜是冷血無情的帝王,處決叛徒從不留情,但他偏偏又是帝國立國以來,最在乎人命的一任君王。
三月初。
舒漾站在學校走廊邊,看着樓下那棵玉蘭樹。
花苞已經鼓起來了,毛茸茸的,裹在灰綠的殼裏。
她上週看的時候,它們是這樣。
這周看,還是這樣。
好像時間都停住了。
她從來不覺得,她和那個外星男人之間發生的種種,用得上“始亂終棄”、或“背信棄義”這麼嚴重的詞彙。
畢竟,從始至終,他都表現得無比熱切。
是她一直被動,一直慢熱,一直猶豫着要不要在一起。他們之間...隔着如此遙遠的銀河系,她心裏有點糾結。
但無可否認的是,她終於被他打動了,真的喜歡上了。
他卻一去不回,銷聲匿跡。
地球和銀域帝國隔着多少光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銀域帝國的星際戰艦,是可以進行遠距離躍遷。
就算,就算他身份低微,沒有條件搭乘星艦來地球,通訊總可以吧。
只要他想,一定會有辦法聯絡到她。
所以,是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還是...
後一種猜測,舒漾甚至都不敢想。
他曾經說過,如果回去時發生意外,被那幫要找他的什麼星際海盜截獲腦電波,他們會想盡辦法報復他,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念及至此,舒漾心都要碎了。
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她寧可他忘了他,都不要他遭遇這樣恐怖的事情。
三月倒春寒的風,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過道,灌進來,涼颼颼的。
這時候,齊雪老師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她,上前打招呼——
“舒老師,一個假期不見了!”
舒漾回頭,看到她端着保溫杯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哎喲,你瘦了,本來就夠漂亮了,還減肥啊,這是要羨慕死誰?”
舒漾沒有減肥。
她只是惶惶不可終日地想念,且擔憂着那個一去不復返的傢伙。
“對了。”舒漾岔開話題,“開學怎麼沒看見李依漣老師?”
以前每到開學的時候,她都會用大嗓門在辦公室炫耀新買的名牌包,生怕別人不知道。
“我正要跟你說呢!她被解聘了。”
舒漾一驚,追問:“爲什麼?”
“聽說,是私底下收受學生家長的財務吧,這事兒,本來學校還想包庇,不想這種醜聞流傳出去。”
齊雪撇撇嘴,鄙夷地說,“她也是夠心大的,收這種不義之財還敢讓對方轉賬的,現在證據確鑿了,轉賬總額聽說超過了一百萬了,教育局那邊成立了專項調查團,把她查了個底朝天,逼得學校不得不處理她,現在已經被公訴了,坐牢肯定是免不了的。”
“被學生家長舉報啊?”
“不清楚。”齊雪感慨道,“不過舉報人挺牛逼的,竟然能搞到轉賬記錄這麼私密的信息,很多人猜是她老公幹的呢。不過也有人說是裝了什麼病毒軟件吧,誰知道呢。”
“是寒假髮生的事嗎???
“就這半個月吧。”
“一點消息都沒聽說。”
“學校不想事情鬧大,影響聲譽,誰敢在羣裏討論啊?”
“也是。”
李依漣老師出事,舒漾雖不至於幸災樂禍,當然辦公室裏少了個討厭的傢伙,空氣也要清新很多了。
他都已經走了大半個月了。
舒漾有意讓自己多做點事,多和朋友聊聊天,這樣就能少想他一些。
可分開之後,才發現任何一件不關聯的小事,家裏任何一樣東西,都能讓她想到他。
就像中毒一樣。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晚上九點,藍白橙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舒漾正躺沙發上盯着天花板發呆。
“出來喝酒,別跟我說你沒空,你肯定沒空,但你得出來。”
“好。”這次舒漾答應得還挺乾脆。
“行,老地方,半小時。”
角落的卡座,舒漾坐下的時候,藍白橙已經點好了酒。
“來。”藍白橙把其中一杯推給她,“先喝一口,然後交代,感情方面是不是有新情況?”
“沒情況啊。
“沒情況。”她哼了聲,“前段時間怎麼約你都約不出來,開學了反而更好約了,不對勁哦!”
舒漾握着酒杯,沒說話。
她和藍白橙從小一起長大,二十多年了,沒什麼事是不能對彼此說的。
於是舒漾問道:“如果一個男人,以前總說多愛你,多喜歡你,行動上也對你無微不至,卻在徹底打動了你之後,消失得徹徹底底再不聯繫,會是什麼原因呢?”
藍白橙挑了挑眉。
“我有點擔心,他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了。”她指尖轉着杯子。
藍白橙嘆了口氣,伸手過來,把舒漾手裏的酒杯拿走,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寶寶,你不會是遇到感情騙子了吧。”
舒漾沒說話。
“我跟你說,男人不聯繫你,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聯繫,他想找你,他有一百種方法能找到你。他不找,就是不想。”
舒漾心裏酸酸的,又喝了一口:“我倒寧願他是騙我的,只要平安就好。”
藍白橙心疼地看着她:“之前你不是很喜歡你新買的機器人嗎?怎麼又談戀愛了。
舒漾擺了擺手,儼然已經醉意微醺了,話說不清楚,一杯接一杯將酒往嘴裏灌。
她沒哭,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從小到大,舒漾一直是那種情緒穩定,安安靜靜的女孩。
每每藍白橙失戀了,在酒吧笑得很大聲,哭也很用力,總是舒漾走過來給她擦眼淚,抱住她,送她回家。
現在,她仍舊安安靜靜地坐着,安安靜靜地喝酒,眼睛裏泛着水光,像要碎掉了。
看來這次,是認真了。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陪着她。
深夜,她扶着舒漾回了家,把她放到牀上,脫了鞋,蓋好被子。
舒漾閉着眼,睫毛溼漉漉的。
安頓好她之後,藍白橙便離開了,她剛走,休眠艙裏,機器人睜開了眼睛。
他嗅聞到了空氣中酒精的氣息,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
門虛掩着,一推便開了。
他無聲無息地走了進去,站在了牀邊,居高臨下看着她。
牀上的女人蜷縮着,皮膚是冷白色,長髮散落在枕頭上,宛如盛開的黑色睡蓮。
機器人站在那裏,看着。
他腦子裏有很多記憶。
那些記憶不是他的,是人類的記憶。
不,準確來說,不是人類,而是他的造物主與人類的記憶。
那些記憶,很美好,很溫暖,也很難過。
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記憶,本來想當成垃圾刪除掉,可是...每每要按下刪除鍵,心裏某處都在隱隱作痛。
不,他不應該有心。
他的心臟跳動,也只是模擬人類,讓人類使用者體驗起來更具真實感而已。
怎麼會……痛呢?
無論如何,機器人保留了這段記憶。
他想保留它,想靠近她,想看到她對他笑,想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和她在一起。
他是伴侶機器人。他應該渴望與她親近。這是他的程序設定。
他這樣想。
於是,他睡在了熟睡的女孩身邊,從後面,輕輕地擁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