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
月島燻心想,漂亮是沒錯啦,但也沒你說得這麼稀罕吧,要看的話多等幾個晚上——
等等,這句話,難道是別有所指?
這好像是一句雙關啊。
月島燻心裏一沉,低着腦袋,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悄然攥緊。
果然,他已經發現了啊。
甚至還擔心刺激到我,故意把話說得這麼含蓄。
真是沒用啊,就連幹這種事還要給人添麻煩,猶猶豫豫的,太懦弱了,我的人生如此失敗,就是這個原由吧。
她用餘光瞥了眼身邊的少年。
看來,只要自己不離開,這傢伙也是不會離開的。
總不能當着他面跳樓吧,不把他的存在當回事,就挺失禮的,而且還會把人嚇到。
果然,自殺這麼有儀式感的事,還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幹比較合適。
沉默了一陣,她收起了雙腿,在天臺邊緣站了起來,用手順了下溼漉漉的長髮,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向天臺的出口走去。
木村蓮懵逼回頭。
這是想通了?放棄了?我才說了幾句話啊?
還是說她本就沒打算自殺?她只是來天臺上吹一會風,見我出現,嫌我污染了空氣,直接離開了?
雖說這樣子推理,挺打擊人的,但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說來也是啊,這傢伙能有什麼事想不開呢,上次考試不才考了全校第一嗎?又有這樣的建模,怎麼看都是人生勝利組嘛。
算了算了,當我想太多了,木村蓮心中檢討着自己的多管閒事,也跟着起身。
兩人保持着詭異的安靜,相繼走下樓梯,樓道裏,少女打開房門。
木村蓮盯着她的後背,突然感到一絲不對。
“等下,呀!”
指節被門框夾了一下,木村蓮驚呼了一聲抽回手,疼得眼角直抽。
月島燻轉過腦袋,靜靜地看着他,那眼神彷彿在問你還有什麼事?
木村蓮一邊捂着手指,一邊端正起了神色,以一種近乎失禮的目光,久久地審視着她,捕捉着她神情中的每一寸線條。
不對勁,還是很不對勁。
剛剛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現在他終於發現問題在哪了。
她的情緒,從始至終都太平靜了,有種木木的感覺,彷彿一個快要沒電的機器人,對於外界維持着最低限度的響應。
作爲鄰居和同學的我被你傷到了,居然也不關心一下?
印象裏她不是這麼冷漠的人啊?還是說已經對萬事萬物麻木了?
這傢伙該不會是想把我騙回去,再偷偷溜出來,重新上天臺吧?
“木村同學,你還有什麼事嗎?”
“嗯,確實有件事。”
月島燻盯着他看了三秒:“請說。”
“明天你有空嗎?我想約你喫個晚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說。”
“啊?明晚嗎?要不......還是算了吧,我明晚沒有空。”月島燻偏了下腦袋,眼神盯着牆面。
木村蓮心中咯噔一聲。
好快的閃!
爲什麼沒空?因爲已經死了,所以無法應約?
甚至連我說的是什麼事都不好奇一下?覺得已經沒必要在意了?
眼看着她又要關門,木村蓮再次抬手格擋。
“等下,那後天呢。”
“也沒有空。”
“大後天呢。”
“也沒有。”
“大大後天呢,大大大後天呢?”
“......也沒有。”似乎感到心虛,月島燻聲音越說越輕。
“可是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這事壓在我心底很久了。”木村蓮不自覺逼近了一步,目光炯炯。
“......木村同學,如果你是想......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不,我不想,是你在想......
“......我要說的是其他的事。”木村蓮嚴肅臉,差點就脫口嘲諷你在自戀什麼了,那感覺有點太有攻擊性了,這種情況下,還是別刺激她爲好。
“啊?那要不......你直接說吧。”月島燻身形好似凝固了一下,一點一點,僵硬地轉回臉來,露出了一個尷尬又應付的笑容。
“不行,因爲......這事只能跟將來的你說,現在的你不行,對沒錯,必須得到將來說。”木村蓮編着破綻百出的理由。
“啊?將來的我嗎......”月島燻歪了歪頭,竟就這樣斜望着天臺的樓梯,原地出神了起來。
良久,她用一種追憶的口氣道:“真是奇怪的說法啊,就像是什麼時間穿越小說的臺詞,木村同學,你該不會是穿越了吧?”
“誒?”木村蓮一怔。
暴露了?
不對,這是跟我開玩笑?可這有什麼笑點嗎?
快死的人,思維這麼跳脫的嗎?
空氣在兩人的相顧無言中,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少女突然出人意料地微笑了一下,撩開了耳畔的髮梢:“如果是的話,我能問一下,另一條世界線上的我,一切都還好嗎?”
說這話時,她語氣是如此的清新自然,彷彿在問明天的天氣一般。
木村蓮感覺自己石化了。
這什麼展開?
這是有意用奇奇怪怪的話題,迴避我的試探嗎?
他愣了半晌,正想將話題拉回原軌,這時他觸上了少女的眼神,心中猛地一顫。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清澈,寧靜......有種神社巫女祈禱時的溫柔悽寂之感。
這眼神裏讀不出將死之人的哀傷,反而像是在......祈求、期盼着什麼?
彷彿心有靈犀的,下一瞬,木村蓮心中閃過明悟。
她是期待我給出一個美好的回答,藉此得到一瞬的安慰嗎?
原來如此,她是發現了我在試探她,而這份微笑,是想隱晦地告訴我,她現在什麼都看開了,心情並不悲傷?她希望我尊重她的選擇,不要幹涉?
如果我足夠善解人意的話,我這時候是不是應該配合地送上最後的祝福,告訴她說,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
而接下的劇情,木村蓮已經有預感了。
她會露出讓人心碎的釋懷笑容說,謝謝你。然後今晚就可以心滿意足地離世了?
木村蓮已經能想象到她要預演的是什麼樣的笑容了,就是動漫裏生離死別時的那種悲傷的笑,就像是面碼醬那樣......
這該死的既視感!
她是這樣打算的吧!絕對的!
整得還挺詩意,甚至還挺有日式傳統美學的韻味......
屁的韻味啊,明明是傻嗶的二次元味吧!她到底是看了多少動漫纔有這種清奇的腦回路?
就憑這種虛幻的慰藉,真的能得到滿足嗎?
裝出一副原諒了世界與之和解了的超然姿態,你以爲你是誰啊?人都要死了,還來上戲了是吧?
木村蓮喉嚨聳動了下:“另一個世界線的你......將來已經不在了,她自殺了,她臨死前很痛苦,很後悔,拜託我一定要來阻止你。”
空氣彷彿凝固了。
月島收斂了笑容,幽幽地注視了木村蓮許久,緩緩道:“木村同學,你還真是個殘忍的人啊。”
木村蓮呼吸一窒,心臟驟停。
不演了是吧?
她果然是打算自殺!
她所說的殘忍,是埋怨我連最後的安慰都不肯施捨嗎?然而能那樣子無視她去死的我,纔是真正的殘忍吧。
果然......這一連串神經質的對話,不過是幼稚的自我暗示罷了,其實她自己也知道是徒勞的,畢竟悲傷這種事,是沒法自己騙自己的。
也虧自己能對上這白癡的腦電波......
月島嘆了口氣,微微仰臉,望着通往天臺的樓梯,又是出神了許久,道:“所以說......說到底,你是還想阻止我嗎?”
“是的。”
“你放棄吧,我覺悟已定。”她聲音很輕,又很平靜,近乎莊嚴,像是宣誓。
風從天臺的門湧入,她的長髮頃刻間飄蕩而起。似乎連帶着她整個人,也要隨風而去了一樣。
竟然都用上覺悟這種詞嗎?聽上去像是要去完成什麼拯救世界的使命一樣,夠中二的。木村蓮心中吐槽,他回道:“總該試一試。”
他的回應很簡單,也很笨拙,讓人無可奈何,不知道怎麼辯駁。
你的死志究竟有多堅定,我才懶得管,反正我要試試。
頗有種理所當然,義無反顧的正氣。
月島燻轉頭與他對視,又是數息的沉默:“你想幹什麼?”
“首先,你今晚,得跟我睡。”
“啊?”她一怔,旋即意識到這是今晚要監督她的意思,接着,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不答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