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客房裏的議事結束後,虎妞和李勇各自退下,守在院子的各個角落。
把客房護得嚴嚴實實。
夜越來越深,整個王家府邸都靜了下來。
只有最深處的內書房,還亮着燈火。
書房的門窗關得死死的,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外面守着王家最心腹的死士,不許任何人靠近半步。
書房裏,坐滿了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太原王氏的族長王景弘,臉上早已沒了白天的溫和親和。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陰寒。
左手邊坐着的,是王莽、王龍、王虎、王豹這些王家核心子弟。
一個個臉色嚴肅,沒有了白天的恭敬規矩。
右手邊坐着的,都是太原地界手握實權的官員。
爲首的是晉王府長史謝成,正四品,是朱鋼最信任的心腹。
掌管晉王府內外所有事務,是晉王府在太原的話事人。
謝成旁邊,坐着太原府知府李端,正四品,掌管太原府一府政務。
是太原府最大的地方官。
再往下,是山西提刑按察司僉事張茂。
正五品,分管太原府的刑獄司法,跟陝西的周恆是同一個職位。
還有太原衛指揮僉事劉達,正五品。
掌管太原衛的兵馬,手裏握着太原城的兵權。
這些人,都是太原地界說一不二的人物,平日裏輕易不會聚在一起,今天卻全都深夜聚集在王家的內書房。
一個個臉色凝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沉默了許久,王景弘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狠厲:“各位,今天把大家請來,是什麼事,想必你們心裏都清楚。
宋昭已經到太原了,就住在我這王家府邸裏。
這個人,你們也都知道,在陝西把天捅了個大窟窿,韓家滿門倒臺,周恆、陳斌那些人全被抓了起來,
整個陝西官場被他掀了個底朝天。
他這次來太原,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衝着我們來的。
陝西的案子,科舉舞弊的事,背後牽扯到什麼,你們每個人心裏都跟明鏡一樣。
一旦讓他查到證據,我們所有人,都得掉腦袋,甚至株連九族。”
王景弘的話音落下,書房裏的氣氛更壓抑了。
太原府知府李端嚥了口唾沫,開口說道:“王老先生,我們都知道這事的嚴重性。
可宋昭是陛下親自派來的人,手裏有陛下的聖旨。
身邊還有秦王朱派來的二十個親兵護衛,我們總不能明着把他殺了吧?
要是真的明着動了他,陛下必然震怒,到時候派大軍過來徹查,我們誰都跑不掉!”
山西按察司僉事張茂也跟着點頭,苦着臉說道:“李知府說的是。
宋昭這個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喫,在陝西的時候,韓家又是送禮又是威脅,一點用都沒有,最後反而被他連根拔起。
我們現在就算想跟他談和,給他送銀子,他也絕對不會接,反而會抓住我們的把柄,反而給了他查我們的藉口。
太原衛指揮僉事劉達皺着眉頭,沉聲說道:“談和肯定是不行的。
宋昭在陝西殺了那麼多官員和鄉紳,擺明了就是要跟我們這些人作對到底,談和就是自尋死路。
依我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個機會,直接把他做了!
太原城都是我們的人,只要做得乾淨,不留痕跡,就算陛下懷疑,也查不出證據,能奈我們何?”
“不行!”
劉達的話音剛落,晉王府長史謝成就立刻開口,否決了他的提議。
謝成看着衆人,臉色嚴肅地說道:“宋昭是陛下跟前的紅人,是陛下親自派到太原的欽差。
你要是在太原境內把他殺了,不管你做得多幹淨,陛下第一個要問罪的,就是晉王殿下,第二個就是你們這些太原的官員。
陛下是什麼性子,你們不會不知道。
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挑戰他的皇權,殺了他派出去的欽差,就等於打他的臉。
到時候陛下必然會派錦衣衛,甚至直接派大軍過來,把太原翻個底朝天,到時候我們所有的事都會被查出來,誰都活不了。”
劉達被謝成一頓訓斥,臉色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謝成說的沒錯,晉王朱鋼是朱元璋的三兒子,可就算是親兒子,殺了朱元璋派的欽差,朱元璋也絕對不會輕饒。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沉默,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了主意。
殺也殺不得,談也談不得,宋昭就像一塊滾到腳邊的燒紅烙鐵,碰都碰不得,卻又隨時會燙到自己。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王莽,突然開口了。
他看着衆人,緩緩說道:“其實,要在太原境內除掉宋昭,說簡單也簡單,說困難也困難。”
衆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王莽身上,王景弘看着自己的兒子,開口問道:“莽兒,你有什麼主意?直說。”
王莽笑了笑,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狠,開口說道:“硬殺肯定不行,會留下把柄,引來陛下的震怒。
可要是我們設一個陷阱,讓宋昭自己鑽進來,就算他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我們不僅沒責任,反而還佔着理,陛下就算想挑錯,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成挑了挑眉,看着王莽說道:“王公子,你詳細說說,什麼陷阱?”
王莽站起身,走到書房中間,對着衆人緩緩說道:“各位,我們首先要搞清楚,宋昭來太原,是幹什麼的?
他是來查案的,查陝西貪腐案背後的牽扯,查關中科舉舞弊的根子。
他在陝西剛辦了韓家的案子,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一心想着抓住更多的線索,辦更大的案子,向陛下邀功。
他的性子,嫉惡如仇,只要有案子的線索,尤其是核心證據,他必然會親自去查,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我們要做的,就是利用他這個心理,給他量身定做一個陷阱,讓他自己往裏跳。”
太原府知府李端連忙問道:“王公子,具體該怎麼做?你直接說,我們都聽你的。”
王莽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步,我們先造一個假的證據窩點。
在太原城郊三十裏的劉家鎮,找一處大宅院,對外就說是一個普通糧商的宅子。
我們在宅子的密室裏,放一些僞造的賬冊,還有大量的金銀,這些賬冊,要做得跟真的一樣。
上面記錄着陝西貪腐案的贓款流向,還有科舉舞弊的名額交易記錄,最後所有的線索,都要隱隱指向晉王府和我們王家。
但是記住,這些賬冊,必須是僞造的,看着天衣無縫,實則裏面有漏洞,真要細查,根本定不了我們的罪,只是用來引誘宋昭的誘餌。”
衆人聽到這裏,都紛紛點頭,明白了王莽的意思。
宋昭一心查案,只要看到這些賬冊,必然會以爲抓到了核心證據,絕對不會放過。
王莽繼續說道:“第二步,放風聲,把這個宅子的消息,故意泄露給宋昭的人。
我們都知道,宋昭來太原,肯定會聯繫錦衣衛在這裏的眼線,還有陛下安插的人。
我們就安排人,故意在這些眼線面前,泄露這個宅子的消息,說陝西案子的核心賬冊和贓款,全都藏在這個劉家鎮的宅子裏,每天都有重兵把守。
同時,我們再安排太原府的推官吳良,也就是陛下安插的那個人,給他遞假消息,讓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宋昭。
吳良是宋昭必然會聯繫的人,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宋昭必然會信。”
謝成眼睛一亮,忍不住說道:“好主意!吳良那個傢伙,一直暗地裏查我們的事,我們早就想收拾他了,這次正好藉着他的手,把宋昭引過去,到時候連他一起收拾了,永絕後患!”
王莽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在宅子裏設伏,把宋昭徹底困死在裏面。
我們提前在宅子裏,安排兩百個亡命死士,全都僞裝成宅子的護院,手裏拿着刀槍,藏在宅子的各個角落。
同時,在宅子的密室裏,安排幾個手無寸鐵的平民,都是些流民,沒人認識的那種。
等宋昭帶着人進了宅子,我們的人先不動手,等宋昭進了密室,看到那些僞造的賬冊,放鬆警惕的時候,我們的人再突然動手,製造拒捕的假象,跟宋昭的人打起來。
混戰的時候,我們的死士,第一時間就把密室裏的平民殺了,然後把兇器塞到宋昭親兵的手裏,嫁禍給他們。
同時,死士要全力圍攻宋昭,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殺了宋昭。
虎妞的身手再好,秦王的親兵再能打,也擋不住兩百個不要命的死士圍攻,只要拖住虎妞,宋昭必死無疑。
王莽頓了頓,眼神裏的狠厲更甚,繼續說道:“等宋昭死了,我們的死士立刻停手,放下武器投降。
到時候,太原府和按察司的人,立刻帶着人趕到現場,把現場封死。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上報朝廷,說宋昭帶着人,無憑無據私闖民宅,縱容手下劫掠財物,殺害無辜平民,宅子的護院奮起反抗,失手殺了宋昭。
人證物證俱在,現場都是我們的人,案子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就算陛下有懷疑,也是死無對證,根本查不出任何問題。
就算宋昭運氣好,沒被殺死,我們也能抓住他縱容手下殺人劫掠的罪名,直接把他拿下,關進按察司的大牢。
到時候太原都是我們的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案,只能任由我們拿捏。”
王莽的話說完,書房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衆人看着王莽,眼神裏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這個計劃,簡直是天衣無縫。
既除掉了宋昭,又不會留下任何把柄,就算朱元璋那邊有疑問,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反而他們佔着理。
王景弘看着自己的兒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說道:“好!好計策!莽兒,你這個計劃,想得太全了!”
謝成也哈哈大笑起來,對着王莽豎起了大拇指:“王公子果然厲害!這個陷阱,宋昭只要敢鑽進來,就必死無疑!
晉王殿下要是知道了這個計劃,也一定會十分滿意!”
李端、張茂、劉達這些官員,也都紛紛點頭,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困擾了他們這麼久的難題,終於有解決的辦法了。
只要宋昭死了,陝西的案子就會徹底了結,沒人再繼續往下查,他們所有人都安全了。
王景弘看着衆人,臉色一沉,厲聲說道:“各位,這個計劃,事關我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還有晉王府的安危,必須做得萬無一失,不能出半點差錯!
李知府,你立刻安排人,去劉家鎮佈置宅院,僞造賬冊,務必做得跟真的一樣,不能有半點破綻!”
“是!屬下明白!”李端立刻起身,躬身應道。
“劉指揮,你從太原衛裏,挑兩百個最可靠的死士,身手要好,嘴要嚴,提前埋伏到宅院裏,聽候命令!
記住,這件事,絕對不能泄露出去半個字,參與的人,事後全部處理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後患!”王景弘繼續下令。
“是!屬下明白!保證辦妥!”劉達立刻起身,大聲應道。
“張僉事,你提前安排好人手,等宅子那邊一動手,你立刻帶着按察司的人趕過去,封鎖現場,僞造證據,把案子做死,不能留下任何漏洞!”
“是!屬下明白!”張茂立刻躬身應道。
“謝長史,麻煩你回稟晉王殿下,讓殿下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絕不會牽扯到晉王府。
同時,還請殿下下令,太原境內所有的衛所、驛站、關卡,全都嚴加管控,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封鎖全城,就算宋昭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太原地界!”王景弘對着謝成說道。
謝成點了點頭,沉聲說道:“王老先生放心,我回去立刻就稟報晉王殿下,殿下必然會全力配合。
太原境內所有的官員,都是我們的人,所有的兵馬,也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宋昭只要進了陷阱,就插翅難飛!”
王景弘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衆人,厲聲說道:“各位,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活不了。這件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誰要是出了紕漏,壞了大事,別怪我王景弘心狠手辣,先送他上路!”
衆人立刻齊聲應道:“是!我等明白!一定把事情辦妥,絕不出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