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的朝會散了之後,朝堂空了大半的消息,也慢慢傳了出去,
整個大明官場人人自危,沒人再敢動貪腐的心思。
而遠在路途上的宋昭,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一心趕路,只想着儘快抵達太原,查清山西這邊的貪腐和科舉舞弊的根子。
給朱元璋一個交代。
馬車一路向北,走了整整半月。
這半月裏,宋昭很少出馬車,大部分時間都在翻看從陝西帶來的賬冊和書信。
把裏面跟太原王氏、晉王府相關的內容。
一一記在心裏,梳理清楚其中的關聯。
王莽的傷勢,在路途上慢慢好轉,已經不用人攙扶,能自己下車走動了。
他一路上對宋昭格外客氣,時不時就派人送些喫食、茶水過來。
宋昭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王莽在試探自己,每次都含糊其辭,只說自己是奉了陛下旨意,來太原巡查地方政務,順便瞭解民情,沒有多說半句關於查案的話,跟王莽虛與委蛇,從不交底。
朱樉派來的二十個親兵,更是盡職盡責,白天護衛馬車前行,晚上輪流守夜。
把宋昭的安危護得嚴嚴實實,一路上沒遇到任何麻煩,順順利利地走了半月。
這日午後,馬車行到一處關卡前,路邊的石碑上刻着。
太原府陽曲縣地界幾個大字。
宋昭掀開馬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入目之處,全是一片片農田,田地裏全是農民在彎腰種地。
沒有看到任何世家大族的宅院,也沒有看到世家子弟欺壓百姓的場景,放眼望去,全是樸實的農戶在忙着農活,一派農耕景象。
宋昭看着眼前的場景,心裏微微有些詫異。
他原本以爲,太原作爲山西重鎮,又是太原王氏的根基所在,地界上應該隨處可見世家大族的產業。
沒想到剛入太原,看到的全是農民種地的場景,半點世家大族的囂張氣焰都看不到。
王莽這時也從後面的馬車走了過來,站在宋昭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農田,笑着說道:“宋大人,這就是太原府的地界了,咱們到地方了。”
宋昭點了點頭,開口問道:“太原地界,看着倒是安穩,全是農戶在種地,沒見什麼世家大族的排場。”
王莽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道:“太原這邊的世家,向來低調,從不張揚,平日裏都守着自家的產業,不輕易在外露面,所以大人剛入地界,看不到那些場面。”
宋昭心裏清楚,這不過是王莽的場面話,太原王氏盤踞太原上千年,勢力根深蒂固,怎麼可能真的低調,無非是做表面功夫,掩人耳目罷了。
他沒有拆穿,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這時,關卡的守將帶着幾個士兵走了過來,守將名叫趙海,是太原衛的百戶。
趙海走到馬車前,看到王莽,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屬下趙海,見過王公子。”
王莽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多禮,這位是陛下派來的宋大人,速開關卡,讓我們通行。
趙海聽到是陛下派來的大人,連忙又對着宋昭躬身行禮,語氣更加恭敬:“屬下趙海,見過宋大人,屬下這就開關卡,請大人通行。”
說完,趙海立刻揮手,讓士兵打開關卡,親自站在一旁,恭送宋昭一行人通過。
宋昭對着趙海微微點頭,沒有多說,放下馬車簾子,馬車繼續前行,朝着太原府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前行,沿途依舊是大片農田,農民們埋頭種地,看到宋昭一行人的馬車,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忙活自己的農活,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避讓,顯得格外平和。
宋昭坐在馬車裏,一直盯着外面的場景,心裏越發覺得太原這邊不簡單。
表面上看着安穩平和,全是農民農耕,沒有世家亂象,可越是這樣,越說明背後藏着貓膩,太原王氏和晉王府,肯定是把所有的勢力都藏在了暗處,等着他入局。
馬車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快要抵達太原府城的時候,前方路口,站着一羣人,看樣子是在等候宋昭一行人。
爲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穿着素色長衫,氣質溫和,沒有半點世家大族的架子,身後跟着幾個年輕子弟和兩個僕人,穿着也都十分樸素,看着就像是普通的鄉紳。
王莽看到這羣人,立刻對宋昭說道:“宋大人,那是我父親王景弘,還有家族裏的幾個子弟,特意來迎接大人的。”
宋昭聞言,掀開簾子,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王景弘看到宋昭,立刻快步走上前來,對着宋昭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又熱情,沒有絲毫傲慢:“老朽王景弘,見過宋大人,早就聽聞宋大人在陝西爲民除害,懲治貪官,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爺,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王景弘身後的幾個年輕子弟,也紛紛跟着躬身行禮,齊聲說道:“見過宋大人。”
這幾人分別是王莽的兄長王龍、堂弟王虎、王豹,都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個個態度恭敬,沒有半點世家子弟的驕橫。
宋昭連忙上前,伸手扶起王景弘,笑着說道:“王老先生不必多禮,晚輩宋昭,此次來太原,叨擾王家了,還讓老先生親自前來迎接,實在不敢當。”
王景弘擺了擺手,笑着說道:“宋大人客氣了,大人是陛下欽點的官員,來太原巡查政務,老朽迎接大人,是應該的。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老朽已經在府中備好了酒菜,爲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賞光。”
宋昭沒有推辭,開口說道:“那就多謝老先生盛情款待了。”
王景弘臉上笑容更盛,說道:“大人客氣,這邊請,老朽陪大人一同回府。”
說完,王景弘親自陪着宋昭,並肩往前走,沒有擺半點世家族長的架子,一路上跟宋昭聊着太原的民情、農耕的情況,絕口不提官場、世家的事,態度格外親和。
王家的馬車就停在一旁,王景弘邀請宋昭坐上王家的馬車,宋昭推辭不過,便上了王家的馬車,王景弘親自作陪,一路聊着家常,氣氛十分融洽。
王莽和王家的幾個子弟,跟在馬車旁邊,虎妞和二十個親兵,緊緊護在左右,一行人朝着太原府城內的王家府邸走去。
沒過多久,一行人就到了王家府邸。
宋昭原本以爲,太原王氏作爲千年世家,府邸肯定極盡奢華,雕樑畫棟,氣派非凡,可到了之後才發現,王家府邸看着十分普通,跟尋常鄉紳的宅院沒什麼區別,沒有高大的門樓,沒有華麗的裝飾,院牆都是普通的青磚,門
口連個守門的護衛都沒有,看着格外樸素。
走進府邸,裏面的陳設也十分簡單,沒有名貴的古玩字畫,沒有奢華的傢俱,院子裏種着些花草蔬菜,跟普通農戶家的院子相差無幾,下人也都是穿着樸素,做事勤快,沒有半點驕氣。
王景弘帶着宋昭走進客廳,客廳裏的桌椅都是普通的實木,沒有任何雕花裝飾,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全是些家常小菜,雞鴨魚肉都有,但是沒有山珍海味,看着格外樸實,沒有半點鋪張浪費。
“宋大人,一路辛苦,家裏沒什麼好東西,都是些家常飯菜,還請大人不要嫌棄。”王景弘笑着說道,親自給宋昭倒了一杯茶水。
宋昭看着眼前的場景,心裏越發警惕。
太原王氏作爲山西第一世家,家底豐厚,卻把府邸和飯菜弄得如此樸素,對外擺出一副親民,低調的樣子,顯然是刻意爲之,就是想麻痹他,讓他放鬆警惕。
可他臉上沒有表現出半分,笑着說道:“老先生太客氣了,這樣的飯菜,已經很好了,晚輩一路趕路,早就餓了,多謝老先生款待。”
王景弘哈哈一笑,說道:“大人喜歡就好,快,坐下喫飯,咱們邊喫邊聊。”
宋昭坐下,王景弘、王莽、王龍、王虎、王豹等人,陪着宋昭一起喫飯,席間王景弘一直給宋昭夾菜,不停詢問宋昭路途上的情況,關心他的喫住,絕口不提陝西的案子,也不提科舉舞弊和貪腐的事,態度熱情又真誠,完全
沒有架子。
一頓飯喫下來,氣氛十分融洽,王景弘全程溫和有禮,王家子弟也都規規矩矩,沒有任何人做出出格的舉動,也沒有任何人試探宋昭,就像是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般,格外真誠。
喫完飯,王景弘又帶着宋昭參觀了一下府邸,把宋昭帶到一間乾淨整潔的客房,說道:“宋大人,一路勞累,這間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大人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客房裏的陳設也十分簡單,一張牀,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被褥都是乾淨的棉製品,沒有任何奢華的東西,看着格外舒適。
宋昭對着王景弘道謝:“多謝老先生費心。”
“大人客氣,那老朽就不打擾大人休息了,有事隨時喊下人。”王景弘笑着說道,轉身帶着下人離開了客房,輕輕關上了房門。
虎妞跟着走進客房,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對宋昭說道:“大人,這間房間沒問題,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放心休息。”
宋昭點了點頭,說道:“好,你也辛苦了,輪流休息,別太累。”
“是,大人。”虎妞應了一聲,走出客房,守在門口。
宋昭坐在牀邊,沒有立刻休息,心裏一直在琢磨王家的舉動。
從王景弘親自迎接,到王家府邸的樸素,再到家常的飯菜,王家全程沒有擺半點世家大族的架子,表現得格外熱情低調,看似毫無防備,實則處處透着詭異。
他很清楚,王家這麼做,無非是想讓他放鬆警惕,掩蓋他們勾結官員、貪腐舞弊的罪行,表面上越是平和,背後的水就越深。
宋昭沒有多想,先閉目養神了片刻,恢復了一下路途上的疲憊。
等到天色漸晚,夜深人靜的時候,宋昭睜開眼睛,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打開房門,看了一眼外面。
虎妞和幾個親兵還在守着,院子裏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動靜,王家的下人也都已經休息,整個府邸一片寂靜。
宋昭對着虎妞招了招手,虎妞立刻走了過來,低聲問道:“大人,有什麼事?
你去把秦王派來的親兵統領叫過來,再確認一下院子裏有沒有人偷聽,咱們在房間裏議事。”宋昭低聲說道。
“是,大人。”虎妞立刻點頭,轉身去叫親兵統領。
沒過多久,親兵統領李勇走了過來,李勇是秦王朱麾下的精銳,爲人沉穩,做事靠譜,按照明史軍職設定,是正七品總旗。
虎妞跟在身後,低聲說道:“大人,已經確認過了,院子裏沒人偷聽,安全。”
宋昭點了點頭,讓兩人走進客房,反手關上房門,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坐在桌子旁,開口說道:“今日咱們入了太原地界,王家的舉動,你們也都看到了,有什麼想法,都說說。”
李勇率先開口,語氣嚴肅地說道:“大人,屬下覺得王家不對勁,太原王氏是千年世家,勢力龐大,不可能這麼低調,他們這般熱情,還擺出樸素的樣子,肯定是裝的,就是想迷惑咱們,讓咱們放鬆警惕。
虎妞也跟着說道:“沒錯,大人,我也覺得王家有問題,那個王景弘看着溫和,眼神裏藏着算計,還有王莽,一路上都在試探大人,他們肯定知道大人是來查案的,故意裝成這樣,咱們一定要小心。”
宋昭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說的都對,王家就是故意的,他們把太原地界的表面打理得乾乾淨淨,全是農民種地,沒有世家亂象,就是想告訴咱們,太原沒有貪腐,沒有世家欺壓百姓,掩蓋他們的罪行。
王景弘親自迎接,盛情款待,沒有半點架子,也是想麻痹咱們,讓咱們覺得他們沒有惡意,放鬆對他們的防備,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裏有鬼,陝西的案子,絕對跟太原王氏脫不了干係,甚至晉王府,也深陷其中。”
李勇皺着眉頭,說道:“大人,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把一切都藏得這麼深,咱們很難找到證據。”
宋昭沉聲道:“不急,他們藏得再深,也總會露出馬腳。咱們現在就裝作被他們迷惑了,順着他們的意思來,接受他們的款待,表現出放鬆警惕的樣子,讓他們以爲咱們信了他們的表面功夫。”
“接下來,我會藉着巡查民情的名義,在太原府各處走訪,你們暗中聯繫錦衣衛在太原的千戶周巽,還有太原府的推官吳良,這些都是陛下安插在太原的人,讓他們把收集到的證據,悄悄送過來。”
“王家和晉王府的關係,還有他們貪腐、科舉舞弊的證據,咱們一點點挖,不用着急,只要他們有動作,就一定會留下破綻。”
虎妞說道:“大人,那王莽和王景弘要是一直試探咱們,該怎麼應對?”
“照常應對,他們問什麼,就說什麼,只說巡查政務,不說查案的事,不要跟他們起衝突,也不要讓他們抓住任何把柄。”宋昭說道,“王家現在不敢對咱們動手,畢竟咱們是陛下派來的人,他們要是敢輕舉妄動,就是跟陛下
作對,他們沒這個膽子。”
李勇點頭說道:“大人說得是,屬下明白了,接下來屬下會帶着兄弟們,嚴加防護,同時暗中打探消息,配合大人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