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點十五。
張景辰在炕邊兒盤着腿,一手端着苞米碴子粥,一手夾着一筷子鹹菜。
對面坐着於豔,正慢悠悠地嚼着饅頭。
於蘭手裏抱着孩子,嘴裏嘀咕着:“你兒子一宿沒讓我消停,折騰得我腰...
卡車剛在街口停穩,馬天寶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車門關上的聲音,是徐羽豪家那扇老舊木門被風撞開又彈回去的“哐當”聲。他下意識回頭,正看見呂強端着一隻搪瓷缸子站在院門口,缸子裏騰起一縷白氣,在初冬清冽的空氣裏浮遊片刻,便散了。她沒穿棉襖,只套了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還沾着一點竈灰,右手攥着缸子把手,指節泛白。
馬天寶腳步頓住,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劉師傅卻先開口了,嗓門比平時低了八度:“哎喲,這丫頭……咋不披件衣裳就跑出來了?凍壞咋辦?”
呂強沒應他,眼睛直直盯着馬天寶額頭那塊紗布,目光像兩枚小釘子,一下一下往裏鑿。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磚縫裏鑽出的枯草,發出窸窣聲。“馬哥,”她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張哥腿……真沒事兒?”
“真沒事兒。”馬天寶把雙手抄進棉襖兜裏,掌心還殘留着帆布包上泥土的微潮感,那點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壓住了喉嚨裏的燥熱,“醫生說骨頭沒傷筋動骨,養倆月就能下地。”
呂強點點頭,又點頭,像怕自己點頭點得不夠實誠。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腳尖前一小片被車輪碾平的煤渣地,忽然問:“那個……王家兄弟,真死了?”
空氣一下子靜了。
劉師傅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電線杆,震得幾根鬆動的鐵絲嗡嗡輕顫。
馬天寶沒料到這一問。他本以爲她會哭,會慌,會攥着張景辰的袖子追問到底怎麼了——可她偏偏問的是王家兄弟。
他抬眼看向呂強。她睫毛低垂,眼窩底下有兩團淡青,嘴脣抿成一條細而直的線,像用鉛筆刀削出來的。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反覆壓過、再壓過之後的硬殼,薄,但硌手。
“嗯。”馬天寶說,只一個字。
呂強沒再問。她把搪瓷缸子換到左手,右手伸進藍布衫口袋,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三隻還溫着的白麪饅頭,最上面那隻饅頭上,用紅曲米點了個小小的圓點,像顆凝固的血珠。
“我蒸的。”她說,“張哥愛喫這個。”
馬天寶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她指尖的涼。她立刻縮回手,轉身往回走,辮梢一甩,掃過院門上掛着的半截褪色紅布條——那是去年臘月貼春聯時沒撕淨的殘跡,風一吹,輕輕晃。
劉師傅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門後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拍着胸口:“哎喲喂……這丫頭眼神兒,比我打狍子時盯準星還準!她是不是……知道點兒啥?”
馬天寶沒答。他低頭看着手裏的油紙包,紅點在暮色裏幾乎要洇開。他想起三天前在佳市醫院走廊,國字臉警察合上本子說“那兄弟倆都死了”的時候,張景辰猛地吸了一口氣,馬天寶卻看見劉師傅的手指在褲縫上掐出了一道白痕——那痕跡,和呂強眼下這道青,一樣深。
他把油紙包塞進劉師傅手裏:“拿着。你回家給你娘帶去。就說……張哥託你捎的。”
劉師傅一愣:“我娘?我娘又不喫白麪饅頭。”
“她不喫,你弟妹喫。”馬天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澀,“你媳婦懷上了,昨兒才告訴我的。饅頭補氣血。”
劉師傅臉唰地紅了,又驚又喜地原地蹦了一下:“真……真的?我咋不知道?”
“你光顧着看別人臉腫,自己媳婦肚子鼓沒鼓都沒瞅見?”馬天寶推了他一把,“快滾!別在這兒礙眼。”
劉師傅樂呵呵地抱着油紙包跑了,棉襖後襬掀起來,露出半截扎進褲腰的秋褲邊。馬天寶目送他拐過街角,才慢慢轉過身,走向自家院門。院牆根下堆着幾捆乾柴,最上面那捆柴火縫隙裏,插着一根沒燒完的香,香頭早已熄滅,只剩半截焦黑的香杆,斜斜指向西邊——那裏,歪脖子老榆樹的方向,正落着最後一抹血似的殘陽。
他推開院門,屋門虛掩着。竈膛裏餘燼未冷,一星暗紅在灰裏明明滅滅。炕沿上擱着個鋁盆,裏面泡着幾塊帶血的棉布,水已經渾了,泛着淡淡的粉。馬天寶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還有點暖。他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久到竈膛裏最後一星紅光也徹底熄滅,才直起身,從牆上取下搪瓷缸子,倒掉冷茶,接了滿滿一缸涼水,仰頭灌下去。水滑過喉嚨,帶着鐵鏽味的涼意,一路衝進胃裏,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夜裏十一點,馬天寶還沒睡。
他坐在炕沿,面前攤着那張皺巴巴的交警隊放車單據,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紙角,把“大河縣建築工程隊司機 張景辰”幾個字摳得起了毛邊。窗外雪粒子開始敲打窗紙,細密,急促,像無數小指甲在撓。
他忽然起身,摸黑走到外屋角落,掀開一口蒙着塑料布的舊木箱——那是他爹留下的,箱蓋內側用鉛筆寫着“1972年夏,拉石頭記賬”。他掀開箱板,底下壓着一層硬紙殼,再往下,是幾本捲了邊的《農機修理手冊》、半盒生鏽的螺絲釘,還有最底下,一個用蠟封嚴實的牛皮紙信封。
他拆開蠟封。
裏面沒有信,只有一張泛黃的糧票,一張1979年的結婚證複印件,還有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馬天寶和徐羽豪並排站着,兩人穿着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咧嘴笑着,背景是縣照相館那幅永遠不變的假山瀑布佈景。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着:“七九年五一,跟久波去縣裏領獎,他拿先進司機,我拿優秀裝卸工。咱哥倆,誰也不輸誰。”
馬天寶把照片翻過來,對着昏暗的煤油燈看了很久。燈芯噼啪爆開一朵小火花,光暈晃動,照得他瞳孔裏跳動着兩個小小的、晃動的人影。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蠟封重新封好,放回箱底。然後他蹲下來,掀開炕蓆一角——下面壓着塊活動的磚。他摳出磚,從磚下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兩層,三層……最後展開的,是那張白色帆布包的內襯布,邊緣已被泥土染成灰褐色,中央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字:“七哥,東西都在這兒,你替我保管。明遠。”
字跡稚嫩,卻一筆一劃極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馬天寶的手指撫過那行字,指尖微微發燙。他記得王明遠寫這字時才十六歲,蹲在他家豬圈牆根下,用撿來的粉筆頭寫的。那時王家兄弟剛從東北逃荒回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王明遠卻總愛笑,一笑就露出兩顆豁牙,對馬天寶說:“七哥,以後我掙了錢,給你買雙皮鞋!”
後來王明遠真的買了,一雙綠膠鞋,鞋幫上還印着“前進牌”三個紅字。馬天寶穿着它跑了三年運輸,直到鞋底磨穿,鞋幫裂開,才扔進竈膛燒了。
窗外雪粒子變成了雪片,簌簌落着,漸漸蓋住了屋檐、柴垛、電線杆,也蓋住了遠處歪脖子老榆樹那歪斜的輪廓。
馬天寶吹滅煤油燈。
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穩,一下,又一下,像卡車駛過凍土時那沉悶的引擎轟鳴。他摸到枕頭底下,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子彈殼——劉師傅的獵槍打空後留下的,黃銅色,底部刻着模糊的“1984”字樣。他把它攥進手心,金屬的涼意刺着掌紋,那點冷意卻奇異地壓住了胸腔裏翻湧的灼熱。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馬天寶推開院門,積雪沒過腳踝。他扛起鐵鍬,一鏟一鏟把院門前的雪清開,動作緩慢,卻極有章法。鐵鍬刮過凍土,發出沙沙的鈍響。鄰居老李頭牽着驢路過,叼着菸袋鍋子喊:“天寶啊,今兒不去醫院看景辰?”
“去。”馬天寶直起腰,呵出一口白氣,“等雪化了點就去。”
老李頭搖搖頭,牽驢走了,驢背上馱着的糞筐裏,幾坨牛糞還冒着熱氣。
馬天寶繼續剷雪。鏟到第三趟,鐵鍬頭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塊木頭。他蹲下,扒開浮雪,露出半截被雪埋住的榆木樁,樁頂削得平整,上面用紅漆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七”字,字跡邊緣已有些剝落,卻依舊刺眼。
他盯着那字看了足足五分鐘。雪粒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順着顴骨滑下來,涼得驚心。
他忽然彎腰,把鐵鍬狠狠揳進榆木樁旁的凍土裏,一撬——整塊凍土連着榆木樁被掀了起來。他扔掉鐵鍬,雙手抓住木樁兩端,咬緊牙關,猛地一拔!
“咔嚓!”
一聲脆響,榆木樁連根拔出,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泛着水光的淺黃色木質。他把它抱進院裏,放在竈膛前,用斧頭劈成四段,塞進竈膛,點燃。
火苗“騰”地竄起,舔舐着木樁上那個紅漆“七”字。火光跳躍,那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最終化爲一縷青煙,嫋嫋升上煙囪。
馬天寶沒走開。他守着竈膛,看着火苗由旺轉弱,看着紅漆徹底燒盡,只餘下一捧灰白的炭末。他用火鉗撥弄着炭末,直到它們徹底冷卻,變成粉末,才抓起一把,撒向院門外新掃出的雪地。
風一吹,灰粉混着雪沫,飄向遠處。
上午九點,馬天寶騎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車後座綁着個竹編食盒,往縣醫院去了。食盒裏是呂強蒸的饅頭,還有兩瓶自家熬的野山參膏——他昨夜熬的,用的就是帆布包裏那支老山參切下來的蘆頭和鬚根,加了蜂蜜和黃酒,文火慢燉了六個小時。
醫院門口,他看見張景辰正拄着柺杖,在樓前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踱步。右腿石膏裹得嚴嚴實實,左腳卻試探着在地上輕輕點着,像只剛學走路的雛鳥。
“嘿!”馬天寶把自行車靠在槐樹上,揚聲喊。
張景辰聞聲抬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可那笑容剛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看見馬天寶遞過來的食盒,也看見食盒蓋子掀開後,那幾只白白胖胖、頂着紅點的饅頭。
“她……蒸的?”張景辰聲音啞了。
“嗯。”馬天寶把食盒塞進他手裏,“趁熱喫。”
張景辰沒接,只是死死盯着那紅點,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柺杖把手上的木刺。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天寶,昨兒晚上……我夢見明遠了。”
馬天寶沒說話,只點了下頭。
“他還是十六歲那樣,穿着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站在我牀頭,指着我腿上的石膏,說‘七哥,你替我把這事辦妥了,我下頭就不用排隊啦’。”張景辰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風吹散,“他還問我……呂強,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樣,心裏有我。”
馬天寶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重重拍了拍張景辰沒受傷的左肩:“喫饅頭。”
張景辰沒動。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過眼角,然後一把抓起食盒裏最上面那隻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面香、麥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參香,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動一動,像一頭沉默的牛。
馬天寶望着他,忽然問:“久波,你說……人要是真能替別人活一次,該活成啥樣?”
張景辰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抬眼看他,眼眶發紅,卻亮得驚人:“活得……讓他們覺得,沒白替我擋那一槍。”
雪後的陽光忽然刺破雲層,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醫院斑駁的紅磚牆上,與牆上那幅“救死扶傷”的褪色標語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馬天寶沒再說話。他轉身,跨上那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槓,車輪碾過薄薄的積雪,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漸行漸遠。
風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遠處那片被雪覆蓋的楊樹林——林子深處,歪脖子老榆樹的樹根下,泥土鬆軟如初,彷彿從未被掘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