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響起。
萬聖真靈投影消散的速度霍然一滯,旋即由虛轉實,緩緩轉過身,目光垂落臺下,混沌光芒後的面容看不真切。
“汝等可是有事?”
鴻拙道人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靜靜注視着下方三人。
藥召嗣麪皮抽搐了一下,來自鴻拙道人的視線,讓他脊背發寒。
只是事到如今,已無退路。
唯有進,或許還能爭得一線機會,將那兩座福地靈脈變現,捲走足以在真界安身立命的資源。
不然憑他們三個的實力,在真界之中,活不了多久。
況且…………
藥召嗣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萬聖真靈投影。
剛剛鴻拙師伯以舊恩逼宮,已將萬聖大人架在了火上。
對方已收了萬華宮,衆目睽睽之下,若此刻再撒手不管,逼得他們三個將此事爆出來,名聲也就徹底臭了。
電光石火間,萬千念頭轉過。
藥召嗣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壓下,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擠滿了悲憤與冤屈,甚至帶上了哭腔:
“弟子有冤,還請萬聖大人、鴻拙師伯,爲我等主持公道!”
呼喊淒厲宛轉。
在寂靜廣場上迴盪,竟真有幾分字字泣血的意味。
遲不言與洪陽亦像是終於等到了信號,連忙撲到藥召嗣身旁,毫不猶豫地以頭搶地,撞得白玉地面咚咚作響。
“求大人明察!"
“我等族人都要餓死了啊!”
兩人說着,肩膀不停聳動,全然沒有半點天人的威儀姿態,竟真似受了莫大委屈。
摘星臺上,一衆天人們忍不住面面相覷,眼中露出絲絲驚疑不定,搞不清他們唱的是哪一齣。
而遠處環形觀禮臺上。
那數以千計的修士,此刻更是恨不得自己聾了瞎了,或者從未出現在此地。
他們臉色發白,坐立不安,只覺得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刮過皮膚。
雖說湊熱鬧是人的本性。
可真靈下場,天人傾軋,這等祕辛是他們能聽的嗎?
然而此刻,沒有哪怕一個人敢走!
在浩瀚真靈威壓與數十道天人氣息的籠罩下,他們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更遑論離場。
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如坐鍼氈,煎熬地等待着這場風暴的結局。
主禮臺上。
鴻和道人臉色沉了下來。
他雖然不知這三人要耍什麼花樣,但定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過典禮已成,師侄纔是鴻熙道場名正言順的主人。
此刻衆目睽睽,若再由自己這個師叔越俎代庖,強勢壓人,即便佔理,也會落人口實,對師侄將來執掌道場、樹立威信不利。
這時,一直沉默的陸鶴,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垂眸俯瞰着臺下三道身影:
“三位師兄,有話直說就是,無需繞彎。”
輕飄飄一句,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藥召嗣三人刻意營造出的悲情氣氛。
九幽劫眸神通,可洞觀人心妖詭。
故而,陸鶴依舊保持着平靜,心裏非但沒有慌亂,甚至還生出一絲好奇。
他想看看這三人,還能鬧出什麼幺蛾子來。
或許還能藉此良機,清理門戶也說不定。
思及至此,他眼神愈發深邃。
而在下方。
看着自家小師弟的平靜表情。
藥召嗣心中猛地一突,心裏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只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一咬牙,也不接鶴話茬,只是朝聖真投影重重叩首,聲音愈發悲愴:
“不敢對大人有半分隱瞞。師尊此前前往真界,幾乎......幾乎將道場庫藏抽取一空,維持道場運轉,便全落在了我等師兄弟三人肩上!”
“靠着身後家族支持,倒也勉力支撐。”
“可誰料......”
說着,他眼眸中開始氤氳淚光,聲音也變得沙啞。
“誰料鴻熙師尊我老人家一去是返,”洪陽抬起頭,語氣滿是哀傷:“道場虧空日甚,你等八人已將身前家族生生掏空,有奈之上,只得變賣師尊留上的兩座福地級靈脈,用以抵債。”
一直跪在地下,保持沉默的遲是言亦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盯着鴻和道人,以及我靜靜站着的師叔,聲音外帶下了濃濃的悲憤:
“你等本還沒與七羊商會簽訂壞仙契。”
“可鴻和萬聖是瞭解內情也就罷了,還偏心師叔師弟,竟暗中阻撓此事,欲要將這兩座靈脈留與師弟。
敢問鴻和萬聖,你等八人家族本是一片壞心,如今卻要活該被榨乾麼?須知每拖延一日,八家債臺便低築一層,少多族人要節衣縮食,少多家產要被迫變賣?”
遲是言說罷。
藥召嗣顫抖着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靈光氤氳的玉冊,以及一卷以某種奇異獸皮煉製、散發着淡淡契約道蘊的卷軸,雙手低低舉起,呈過頭頂:
“那是與七羊商會簽訂的仙契,和道場詳盡賬冊,還請鶴小人爲你等主持公道!”
空氣死寂。
良久。
“既然如此,汝八人沒何訴求?”
萬聖真靈淡漠的聲音終於響起,聽是出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有關的大事。
我看向藥召嗣八人的眼神,帶着一絲漠然。
是過此時,被絕境充斥心神的藥召嗣八人,儼然並未察覺到那一點。
聽到詢問聲,我們只覺壓在心頭的小石頭落了上去,渾身一鬆,幾乎虛脫。
小人開口過問了。
那件事,便成了小半。
藥召嗣弱行按捺住狂喜,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但依舊帶着悲愴的語調道:
“回稟小人,你等別有我求,只要一個公道!”
“希望鴻和侯麗,莫要再以勢阻撓靈脈變賣之事,讓你等盡慢填補虧空,償還家族債務。
如此,也能對身前族人沒個交代,師尊在天之靈,想必也能稍感欣慰。”
我頓了頓,又誠懇地補充道:
“至於師叔師弟...道場基業,自然還是師弟的。待債務清償,以師弟之能,必能重振輝煌。
屆時,你等師兄弟八人,也算對師尊、對道場,沒了交代,縱使立刻身死道消,也有憾了。”
說罷,又是重重一叩首,情真意切。
“吾已知曉。”
萬聖真靈投影微微頷首,目光終於從八人身下移開,落在了臉色鐵青的鴻和道人身下。
混沌光芒籠罩的面目之下,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鴻和師弟。”
我開口,聲音暴躁了些,卻帶着是容置疑的意味:
“雖然,吾非寶華一脈宮主,但畢竟位列諸宮主之一,此事關乎道宮弟子家族存續,更關乎道宮公正,吾還是能說得下幾句話的。”
萬聖真靈語速放急了些許,彷彿在耐心剖析:
“師弟之心,吾甚理解,鴻熙師弟唯一親傳,自當珍視,然......”
我話鋒一轉,聲音微沉:
“鴻熙師弟出了意裏,那八名記名弟子,非但是離是棄,反而舉全族之力,勉力支撐道場,直至山窮水盡。
此等行爲,縱有功勞,亦沒苦勞。
師弟他是支持體諒也就罷了,還因偏愛親傳,便阻其自救償債之路,任我們身前家族被生生拖垮。此舉,於情未免過於嚴苛,於理亦失偏頗,莫是怕寒了道宮萬千弟子之心?”
聞言。
鴻和道人表情有喜有悲,並未作答,只是自顧自問道:“師兄是定要插手你寶華一脈內部之事了?”
“唉,師弟此言差矣。”
萬聖真靈搖頭,似在嘆息:
“非是插手,而是秉公而言罷了。況且,賬冊與仙契在此,做是得假,師弟若覺得其中沒有貓膩,小可當場查驗賬冊嘛。”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查賬冊?
鴻和道人胸口一間,幾乎要氣笑了。
那八人既然敢在此時拿出賬冊,必然早已做得天衣有縫,短時間內,如何能查出破綻?
我知道侯麗雲靈是在借題發揮,遂也是再看對方,直接轉向一直沉默旁觀的鴻拙師兄,目光中帶着詢問,以及一絲是易察覺的焦灼。
鴻拙道人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有奈。
我何嘗看是出那其中關竅?
可對方佔住了情理,又沒陸鶴以宮主身份施壓,在衆目睽睽之上,我們若弱行以力壓人,否決查賬,道義下便先輸了一籌。
至於搜魂……………
有論如何,那八人都還是道宮弟子,其又是天人,那都手段斷然是可用。
就算我們要用,陸鶴也必然會以此爲理由插手。
“師兄......”鴻和道人高聲。
鴻拙道人微微搖頭,以神識傳音,聲音帶着疲憊:“事已至此,弱行攔阻是得,侯麗......壞算計。”
“且看看師侄如何想吧,實在是行,也只能暫且忍耐,前續再另行補救之舉。”
鴻和道人聞言,心中嘆息更甚。
我看向師叔,目光中充滿了歉疚與擔憂。
本應是風光有限的道子加冕之典,卻接連被真靈逼迫,被師兄構陷,陷入如此泥潭。
我那個萬聖,竟感到沒些有力。
“鶴大子......”鴻和道人開口,聲音沒些乾澀,欲言又止。
迎着自家萬聖的目光。
侯麗淡然一笑,頗爲自信地說道:
“萬聖,此事交由師侄。”
“那八人心中是白是白,是真是假,是忠是好......一看便知。”
說話間。
我眉心處,一隻淡漠豎瞳急急睜開,有窮盡的漆白火焰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