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冬序》
文/姜溫夏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6.01.03
霍予珩的人生有兩種顏色,黎冬離開後寡淡如冬的灰白,和鮮明如黎冬的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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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醫生,這是彈珠嗎?”
一隻被麻醉昏睡的紅隼躺在手術檯上,身上蓋着一張無菌巾,腹部位置開出的幾釐米缺口處鮮血斑斑,黎冬從打開的紅隼腹部小心夾出一顆血淋淋圓球,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是泥丸。”
硬度很強的泥丸。
她將泥丸放進彎盤,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身邊助手幾聲低罵,用斯洛文尼亞語和一旁的志願者喋喋不休地說起彈弓危害,晃見黎冬沉靜的側臉才止聲。
黎冬動作利落,已經獨自完成止血,傷口縫合也接近尾聲,只顧吐槽完全忘記本職工作的助手一時臉頰發燙,手上找着事情做,又用英語問起黎冬:“黎醫生,這次臨時請您回來做手術,有沒有耽誤您回國呀?”
“沒關係,明天的飛機。”
黎冬將紅隼傷口縫合好,檢查好它的狀態,示意助手將它轉移到特殊看護室。
“謝天謝地,”助理說道,“黎醫生,您真的不考慮留在斯洛文尼亞嗎,這裏雖然沒有中國地大物博,可工作輕鬆,景色優美,還有搶着搭訕求婚的帥哥。”
助理20歲出頭,正是暢想愛情的年紀。她還記得夏天的一場暴雨過後,一位先生送來只鸚鵡,是黎醫生收診的,第二天那位先生又來了,抱着玫瑰半跪在地上跟黎醫生求婚,黎醫生還沒說話,從旁邊蹦出個小不點,挺着小胸脯站在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在跟我老婆求婚嗎?”
男人驚恐地看向孩子,又以疑問的眼神看向黎冬。
黎冬靠在桌沿上,諱莫如深地抱臂點頭,助理不敢言。
男人走後,助理抱起黎右點着他鼻子打趣:“你擋了媽媽多少桃花呀!”
黎右不服:“他們都沒有我daddy帥!”
黎冬笑着搖頭,她來到斯洛文尼亞一年有餘,一直在這裏的野生動物救助站工作,兒子黎右今年3歲,到了入園年齡,斯洛文尼亞華人少,當地語言難學,並不適合學齡兒童長期居住生活,家裏人又提了幾次,黎冬決定辭去工作回國定居。
這邊的工作已經在半個月前交接好,沒想到黎右生了一場病,硬生生拖了十天纔好,機票不得不改簽,母子二人下午在家快樂地收拾行李時,黎冬接到求助電話。
一隻紅隼沒控制好飛行高度,迎面撞上一輛公交車後當場昏迷,有好心人將紅隼送到救助站,康復師檢查後發現除了口腔撞擊出血及羽毛損傷,這隻紅隼最大的問題是腹腔內有一顆彈珠。
救助站資歷高的那位高級康復師這周在野外聯繫不上,助手嘗試聯繫曾在這裏工作的黎冬,希望她能給予指導建議,沒想到黎冬還沒離開斯洛文尼亞,很快趕了過來。
這顆彈珠應該已經打進去一段時間,紅隼腹部傷口處血液有凝固現象,從X片中看起來彈珠緊挨着肝臟,情況十分危險,做手術取彈珠風險極高,不取彈珠的話這隻紅隼只有死路一條。
黎冬當機立斷制定好手術治療方案。
手術過程順利,黎冬將術後注意事項事無鉅細地交代給助手,助手擔心記不牢,用手機錄了音,又拿紙筆記下要點,寫了滿滿兩頁紙後抱着黎冬嘆氣:“還是很捨不得您。”
黎冬雖然只在這裏待了一年,已經是他們的主心骨,強大,內核穩定,好像沒有什麼是她解決不了的事情,而且她在的這一年,收到的捐助款比往年翻了三倍。
黎冬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乾淨漂亮的臉,她將手套褪掉,擁抱住助手,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的手機號碼不變,可以一直保持聯絡。”
“那太好啦!”助理是這裏少有的會講當地語言、英語,也會一點漢語的人,和黎冬日常交流最多,此刻不捨地擁抱了一下黎冬,想起一件事,“我那天在桌子底下發現了一張您的照片。”
“我的?”
“嗯嗯,可能是夾在哪本書裏掉出來的,”助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黎冬,又說,“小右在隔壁和Gigil玩耍,我去喊他過來。”
Gigil是一隻養在救助站的小狗,三個月大。
黎冬點頭,兩指撐開信封,低頭去抽裏面的照片。
這張以哥大標誌性建築Low Memorial Librar爲背景的三男一女合照中,她站在右二位置,笑盈盈看向鏡頭,雖說距離並沒有刻意拉近,神態也自然,可最右側男人低眉看向她的視線,依舊勾纏出難以言說的曖昧。
“小右睡着了。”助手攥着手機站在門口,小聲朝黎冬招手。
黎冬抽回思緒,將照片放回信封,收好口,收進大衣口袋跟了上去。
隔壁房間燈光暖黃,熱烘烘的室溫下窗子半開着,黎右兩隻小手攥着遙控器,臉頰熱成淡粉色,正睡在……小狗軟乎乎的新窩裏。
窩邊一隻關機的機械狗玩具。
被搶了地盤的可憐真小狗只得半趴在黎右身上,像件厚實的黑色小皮襖。
黎冬過去時小狗正睜着眼,眨巴眨巴地看向門口兩人,嘴上哼唧兩聲沒過來,只短短的尾巴搖了搖。
這畫面太過可愛,黎冬拿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收好黎右的玩具,這纔拿上他的小外套裹起他出門。
一月份的斯洛文尼亞溫度和北城相仿,夜晚靜謐,天藍得像絲絨,裹挾着海風味道的風一吹,黎右便醒了,“媽媽你忙完了嗎?”
黎冬應一聲,將外套裹得更嚴實了些。
三歲小朋友的小手肉乎乎的,揉揉眼睛,抱緊黎冬脖頸,在她側臉上親了一口,“我還沒和Gigil告別。”
說完扭故了兩下,利落地滑出她懷抱,衣服也不穿地朝Gigil房間跑,把剛趴進窩裏的小狗抱起來,珍重地和他頂了好久額頭,小聲說了句再見,又和救助站的一衆叔叔阿姨擁抱告別,這才牽上黎冬的手離開。
路過車子時,黎冬將他的玩具狗放進後備箱,牽着他走出救助站。
“媽媽,不開車回家嗎?”黎右問。
“今天是我們留在這裏的最後一個夜晚,小右願意陪媽媽再欣賞一次夜景嗎?”黎冬低下頭,語氣溫和。
實則是黎右精力旺盛,特別費媽,剛剛又睡了那一覺,現在不消耗掉他的體力,晚上十二點前別想睡。
“好哦!”
黎右答應下來,鬆開黎冬手蹬着小短腿往前跑了一段,又折返回來,仰起頭問:“媽媽,我們的車也是留給daddy嗎?”
黎冬在這裏生活一年有餘,買了房子,東西也沒少置辦,她不打算賣房,便將鑰匙留給好友言西,讓他偶爾過來照看下。
“是言西叔叔。”黎冬抬指敲在黎右腦門兒上,糾正他稱呼。
“可是daddy說,再有大孩子說我沒有daddy的時候就報他名字,他去把他們揍得屁股開花!”
“叔叔的意思是daddy不在也沒人能欺負你。”
“那等daddy回來了我再喊言西叔叔,”鬼靈精的黎右跑遠,“是媽媽說別人有的小右都有,小右不能沒有daddy!”
黎冬頭痛得揉額角,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生下黎右的決定是對是錯,她兒子什麼都好,機靈可愛,在斯洛文尼亞這個i人天堂硬生生長成了小社牛,遠比普通三歲小孩要聰慧許多,她的生活也跟着多姿多彩,只是兒子這執拗的脾氣秉性——
姜茉的視頻通話在這時撥了過來。
兩地時差六個多小時,此時的北城已經步入深夜,鏡頭中姜茉進門脫掉身上大衣,靳行簡拎着她的包跟在身後。
兩人寒暄幾句,步入正題。
姜茉坐進沙發裏,接過靳行簡遞過來的溫水,孩子們都睡了,她的音量不高,“幼兒園那邊已經審覈通過小右的入學資料,開年入園沒問題,在那之前走一個面試流程就好。”
馬上就要過年,園方已經放假,姜茉報了幾個年後日期,“鼕鼕你看要約在哪天?”
這座城市主幹道兩側佈滿各色餐廳和咖啡店,黎右沒再亂跑,遠遠站在想去的餐廳外等黎冬,黎冬選好日期,關於面試流程,她特意做過了解,也知道這家幼兒園是出了名的親子活動多。
她正想問什麼,姜茉又開口:“你放心,爲難的問題園方不會問,面試那天爸爸會和你一起去,他還說呀,親子活動你沒時間去的話,他這個外公去陪小右參加。”
心口處暖洋洋的,一切的擔憂已經被家人提前撫平,黎冬沒說客套的感謝話,走到餐廳門口,將手機交給黎右,讓他和姜茉姨姨聊一會兒。
點好餐時,黎右隔空親了姨姨一口,道晚安後掛斷視頻。
“媽媽,你的手機上有兩個長着翅膀的小信封。”
黎右將手機遞過來,目光飛向不遠處的兒童遊樂裝置,“媽媽,我可以過去玩嗎?”
“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離開。”
“知道啦!”
黎右從餐椅上滑下去,噔噔噔地跑向遊戲區,兩三句話的功夫順利和原本在那兒玩耍的一個小女孩兒拉上小手。
黎冬笑着收回目光。
郵件是北城野生動物救助中心發來的。
按照原計劃,她應該在一週前抵達北城,休整幾天後開始新工作,黎右一病十天,她跟新單位請了假,落地北城的第二天就要去工作。
發來的郵件有兩封,一封系統歡迎郵件,一封下月值班安排。
臨近春節,許多公司陸續放假,救助中心卻是全年無休,考慮到她是新成員,中心安排她在年前熟悉工作環境,正月初六那天值班,之後正常上班。
工作安排沒有問題,黎冬正要放下手機,一條微信消息滑入。
是新同事楊柳。
【楊柳:黎醫生,下週一要去市郊救助基地,我把你拉到羣裏啊】
楊柳動作麻利,黎冬還沒回復,就被拉入一個名爲“黎山救助基地”的微信羣聊,手機叮咚叮咚連響。
【楊柳:@霍予珩 @方淮霍總,方助,陳醫生下週開始休產假,期間救助基地工作由黎冬醫生負責】
心臟像是被人倏地握住,驟然緊縮成一團,黎冬望着突兀出現在眼前的名字,懸停在屏幕上方的指尖一顫。
霍予珩怎麼會……
手機上的叮咚聲響將她的思緒撤回。
楊柳發送完羣消息來私聊她,迅速交代:【黎醫生,霍總是咱們救助中心的財神爺,錢多事少,進羣后從來沒出現過,不過我們有個大事小情地要在羣裏走個過場,你有事情和方助理對接就好!】
【黎醫生你到羣裏冒個泡哦,方助理在西歐出差,和你同一個時區,這會兒應該剛到晚上】
緩緩舒出一口氣,黎冬應下。
【黎冬:大家好,我是黎冬,以後幾個月救助基地工作由我負責】
下一秒,兩條消息同時出現在羣裏,她的話被擠到屏幕中央。
【方淮:黎醫生您好,黎山救助基地目前建設到第三階段,以後每月我會和您對接基地情況】
視線匆匆略過第一條,黎冬的目光滑向許久沒見的名字。
【霍予珩:歡迎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