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雲散去後,白幕的穹頂就如同缺了一塊般,透出了些許陽光,照射在混沌且渾濁的風暴中,如同封存着無數雜質的琥珀。
但現在,那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
冰藍色的光逐漸亮了起來,隱隱帶着琉璃般迷幻的色彩——就像冬日裏穿過教堂彩色玻璃壁畫的光,又像冰面上反射的彩虹。
在它降臨的瞬間,時空逐漸凝固,世間的一切都變得緩慢,光幕一點點穿過混亂的白幕,撫平那躁動的魔力和氣候亂流。
每個人都面帶崇敬地仰起頭,下意識地用最莊重的目光迎接它的降臨。
如同迎接一位神明的降臨。
西倫緩緩地站起來,牙關緊鎖,城牆上還沒有被波及到,但他已經認出了那是什麼。
那是巴德爾提到過的彩虹橋,在希密爾死去的那天,他有幸目睹過一次。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手中金色的流光化作牧杖,抬手便是【折光刃】,數十道流光落在了騎士們的身前。
停止前進!
騎士們茫然地往後方看,在看到凱爾不斷閃起的二紅一黃信號燈後,服從命令的習慣還是佔據了上風,開始逐漸後退。
而他們面前的霜巨人也逐一化作光流消失,彷彿被那道天邊的冰藍色彩虹接走。
和上次不一樣的是,彩虹橋的力量似乎並不打算留住他們,它並沒有阻攔騎士們的退讓,只是帶走它的眷屬。
所有人都面露凝重之色,面對那難以理解的力量,他們能做的似乎只有肅穆地看着那神蹟的降臨。
而一個問題也隨之橫亙在人們心頭——如果每次霜巨人都在受傷時被接走,那他們又該怎麼打這一仗?
沒有人有答案,他們也無從知道,翡冷翠從末日降臨的第一天就在面臨這種烈度的戰爭,彩虹橋的力量全數投入到那裏,和聖若望大教堂的穹頂交相輝映。
無形的壓力縈繞在他們身旁,他們所面臨的並不是一些毫無智慧的野獸,他們的面容逐漸變得清晰,他們會合作、會交流、有情緒、有思想,甚至可能擁有一個燦爛的文明。
他們的造物讓人們難以理解,他們也會利用這個世界的東西爲自己打造盔甲......他們一直在進步,一直在學習。
每每想到這裏,西倫就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但他身邊忽然響起一聲雷爆之音,風暴中的雷恩忽然高高躍起,縱身飛往那逐漸收斂的彩色虹光之中!
此時,所有的霜巨人都已轉移完畢,只剩下天邊逐漸暗淡的光芒,如同晚霞時分在海天盡頭自寰宇收束的天光,和雲霞一同醞釀着落幕前最極致的色彩。
冰層包裹着彩色的虹,被那瑰麗的晶體封存,卻又不斷折射出絢麗的光流,而雷恩縱身飛起,試圖抓住那虹橋的尾巴!
“雷恩!!”西倫大喊道,但那個人早已飛入雲層,速度之快前所未見。
他的身體在崩解,迎風的面龐變得模糊,在極致的速度裏,傳奇騎士的身軀都變得脆弱不堪。
他的極限速度其實是電光的速度,但那絕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所以他一直都在控制。
作爲這一代【掌握雷霆】天賦的擁有者,他從小要學習的並非是變強,而是變弱。
是讓這具脆弱的身軀,去試着習慣那龐大的力量。
一旦施展出過強的力量,那麼他也會隨之死亡。
傳說中【掌握雷霆】天賦在世上同時只會出現一個,被教會稱爲【天使】,他們相信這是力天使在人間的奇蹟,並且祕密控制着每一代【力天使】。
它代表着奇蹟、天體運轉和自然之力,在暗中爲教會掃清敵人,甚至降下天罰處理那些不敬的國王和貴族。
直到近代,它才被阿爾比恩帝國控制,算到雷恩差不多是第四代。
比起教會千年的培養經歷,阿爾比恩就差了很多,對【天使】基本上就是放養,只要不讓他們亂放雷電搞死自己就行,關鍵不在於自己培養得如何,而是讓教會沒有。
雷恩就誕生於這樣的環境裏,他從小就在學習如何控制力量,以及加強體魄鍛鍊。
但現在,那股力量蠢蠢欲動,幾乎要脫離他的控制!
從十歲以來,他就再也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了。
他很有天賦,比起三位早逝的先輩,他可以輕易地降低雷電的輸出力量,讓這具脆弱的身體不至於過載衰亡,這讓他的老師們非常興奮,認爲終於教出了一個可用的【天使】。
但後來根據皇家法師的考察,發現並不是他非常善於控制,而是他所擁有的力量比歷代【天使】都要小。
根據觀察,在阿爾比恩帝國手裏的四代力天使,其實是一代弱過一代的。
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或許教會明白,或許他們在培養力天使時還有別的儀式和流程,但他們是絕對不會去向教會詢問的。
雷恩當年被雪藏也有這樣的因素,在戰爭中,教會已經掌握了不少信息,幾度向帝國提出質疑和索求,但都被女王攔了下來。
直到榮光戰爭開始,我晉升爲將軍,也是我徹底進出一線的時間。
帝國是願意讓一位力天使黑暗小地爲帝國而戰,這意味着公開打彌賽亞教會的臉面,在那個時代,敢於公開駁教會面子的實在是少,何況我們也比較心虛。
至於阿爾和男王因爲處置教會而發生的矛盾,只是導火索罷了。
阿爾縱身飛往天際,過往的一切在我腦海中盤旋,而前化身前的記憶,逐漸頭高。
在逐漸崩解的身體之上,這狂躁的、頭高的、有盡的力量如海嘯般襲來,將我的堤岸砸得千瘡百孔,繃緊的心絃是斷被雷電擊碎。
我曾有數次聽聞老師們說起後代力天使,我總是對此是屑一顧,因爲我覺得那樣的力量控制起來很複雜。
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當它躁動起來時,當真正的雷電權柄要破籠而出時,人類的封鎖是少麼的堅強。
我伸出電漿流淌着的左手,觸碰到了天際的餘光。
我抓住了彩虹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