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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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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一陣悶響。

不是普通的碰撞聲。

是那種金屬與肉體交擊的聲音,帶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節奏感。

溫寧寧從牀上彈了起來。

緊接着,槍響了。

兩聲。

很近。

就在一樓大廳的方向。

她的心臟猛地收縮,血液往腦門上湧。

她本能地往樓梯口跑,手扶着欄杆探頭往下看。

大廳裏,三個保鏢已經倒在地上,其中一個捂着肩膀在地上翻滾,嘴裏發出壓抑的慘叫。

另外幾個保鏢正在和幾個穿深色作戰服的男人纏鬥。

但那根本不叫纏鬥。

那些穿作戰......

海風忽然靜了。

不是停,是凝滯。彷彿連空氣都屏住了呼吸,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連睫毛顫動都顯得刺耳。

溫寧寧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卻感覺不到疼。

她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轟隆、轟隆,像潮水退去前最後一波巨浪,在耳膜上反覆拍打。

施穎那句“遺腹子”,像一枚燒紅的鐵釘,被狠狠楔進她尚未結痂的心口——不流血,只滋滋冒着白煙,燙得靈魂蜷縮。

顧母的手懸在半空,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她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孩子?宸兒的……”

施穎微微側身,裙襬隨風輕揚,姿態優雅得近乎挑釁。她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輕輕按了按,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熟睡的貓。

“伯母不信?”她抬眼一笑,眼角微挑,“B超單我帶了。”

她從手包裏抽出一個淺灰色文件袋,動作從容,甚至帶着點表演式的鄭重。指尖劃過封口,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紙頁邊緣泛着醫院特有的冷光。

她沒遞過去,只是將B超影像朝向顧母的方向,聲音放得更柔:“您看,胎囊清晰,孕週六周零三天。醫生說,再過兩週,就能聽到心跳了。”

顧母踉蹌一步,顧父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指節繃得發白。他盯着那張紙,目光如刀,可終究沒說話——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更不敢不信。

六週零三天。

溫寧寧的呼吸驟然一窒。

她記得清清楚楚。

洛城那一夜,暴雨傾盆,顧宸陪她在老城區修繕中的教堂舊址談收購案。凌晨兩點,她胃痛發作,蜷在沙發裏冷汗直冒。他二話不說背起她衝進雨幕,送她去醫院掛急診。凌晨四點,她躺在病牀上輸液,他坐在牀邊,一手握着她冰涼的手,一手翻着平板上的財務報表,眉心蹙着,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她十七歲生日時,爲搶回被混混搶走的畫具,替她擋下的玻璃劃傷。

那一晚,他沒碰她。

他連吻都沒落一個。

他只是把她的手裹在掌心,低聲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冰島看極光。聽說那兒的夜空,比畫布還乾淨。”

而施穎口中的“洛城那一夜”,是三天後。

她和顧宸在洛城麗晶酒店頂層套房籤一份併購補充協議。她穿着高定黑裙,踩着十釐米細跟,親手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沒喝,推開了。她湊近他耳畔,香水味濃烈得嗆人,聲音又軟又媚:“阿宸,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就在這個房間的落地窗前。”

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只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江面遊輪閃爍的燈火,背影冷硬如礁石。

後來呢?

溫寧寧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第二天清晨,顧宸的助理方超給她發來一條信息:【溫小姐,顧總昨晚臨時有事,趕回風城處理緊急事務,會議延期。】

他沒告訴她,他迴風城前,先去了洛城。

更沒告訴她,他迴風城的路上,在高速休息區接到施穎電話,對方哭着說:“我流產了……醫生說,可能是你上次太用力……”

他沉默了三秒,只回了一句:“我馬上到。”

然後調轉車頭,驅車三百公裏,連夜趕往洛城私立婦產醫院。

溫寧寧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他推開病房門時,施穎正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手覆在小腹上,眼淚簌簌往下掉。而顧宸站在牀邊,西裝外套脫了,領帶鬆開,袖口挽至手肘,正擰着眉聽醫生說話。

他沒看施穎,全程沒碰她一下。

可施穎的左手,就搭在他擱在牀沿的手背上。

那隻手,白皙纖長,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銀戒——和溫寧寧十八歲生日時,顧宸親手刻給她的那枚,一模一樣。

只是 hers 刻着“N”和“C”的纏枝藤蔓,而 hers 的,刻着“S”與“C”的交疊荊棘。

她當時以爲是巧合。

現在才懂,那是伏筆。

是埋了十年的雷。

風重新吹起來,帶着鹹腥與寒意,捲起施穎額前一縷碎髮。她終於抬眸,視線越過顧母顫抖的肩膀,直直釘在溫寧寧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悲憫的憐惜。

像在看一件已被時代淘汰的舊物。

“溫小姐。”她開口,聲音清越,“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畢竟……你陪了他十年,連他睡姿、咖啡口味、甚至夢話內容都記得一清二楚。”

溫寧寧的睫毛劇烈一顫。

“可感情不是賬本。”施穎往前踱了半步,裙襬拂過地面,像蛇尾滑過青石,“一筆一筆,算得再清,也抵不過一次心動。”

她頓了頓,脣角微揚:“他最後一次對我說‘我愛你’,是在洛城醫院的天臺。那天風很大,他說,他這輩子,只對兩個女人說過這句話。”

“一個是十五歲的我。”

“另一個——”

她故意拖長尾音,目光如鉤,鎖住溫寧寧驟然失焦的瞳孔。

“是六週前,剛查出懷孕的我。”

“轟”的一聲。

不是雷,是顱骨內某根神經徹底斷裂的脆響。

溫寧寧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上路邊一塊碎石,硌得生疼。可她感覺不到。

她只看見顧宸的臉。

不是此刻模糊的幻影,而是記憶裏最鮮活的那張——他低頭吻她時,睫毛投下的陰影;他教她遊泳時,託住她腰背的掌心溫度;他在她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時,鋼筆尖劃破紙背的力道;他把她從火場背出來,後頸被灼傷一大片,卻笑着說:“燙得剛好,能記住你一輩子。”

那些細節,像燒紅的針,一根根扎進太陽穴。

她曾篤信,他是她的。

不是佔有,是命定。

可原來,命定可以重寫。

原來,他也可以對別人說“我愛你”,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眼神,甚至——同樣的戒指。

夏橙一把攥住溫寧寧冰涼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寧寧!別聽她放屁!顧宸不會——”

“沈少夫人。”施穎忽然轉向夏橙,笑意不達眼底,“您這麼護着溫小姐,是不是……也怕當年的事,被人翻出來?”

夏橙面色一凜。

施穎慢條斯理地從包裏取出一部手機,屏幕朝上,輕輕一點。

一段視頻自動播放。

畫面晃動,背景是昏暗的地下停車場。鏡頭裏,溫寧寧被兩個男人架着胳膊,頭髮凌亂,嘴角滲血,正死死盯着鏡頭,嘶聲喊:“你們放開我!顧宸會殺了你們的!”

緊接着,畫面一轉,是監控視角。

她被推進一輛黑色轎車後座,車門關上前,她猛地回頭,目光穿過鏡頭,直直刺向屏幕外的觀者。

而畫面右下角,時間戳赫然顯示——

三年前,十月十七日,凌晨兩點零四分。

正是顧宸被綁架、斷聯整整七十二小時的前夜。

溫寧寧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段記憶,她拼命封存,甚至催眠自己從未發生。

可它真實存在。

那時她剛接手顧氏海外公關部,施穎以洛城商會代表身份來訪。宴會上,施穎舉杯敬她:“寧寧妹妹,聽說你和阿宸還沒領證?小心哪天他遇見更年輕、更懂事的姑娘,心就野了。”

她笑着回應:“姐姐放心,他心早就野透了,只往我這兒跑。”

施穎笑得更深:“那……我拭目以待。”

當晚,她獨自駕車返程,半路被截停。車窗被砸碎,一記重擊落在後頸,世界陷入黑暗。

再醒來,是在顧宸私人海島的醫療艙。

他坐在牀邊,眼底全是血絲,手指撫過她額頭的淤青,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他們想用你換我手裏的芯片專利。我答應了。”

“爲什麼?”她問。

他沉默很久,才說:“因爲你說過,要陪我看一輩子極光。”

她信了。

可此刻,屏幕裏那個被拖進車裏的自己,瞳孔裏燃燒的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被至親背叛的劇痛。

——因爲綁架她的,是顧宸最信任的安保主管。

而那人,是施穎父親親手提拔的。

風城警方當年立案偵查,最終以“證據鏈斷裂”結案。顧宸對外宣稱“商業對手惡意構陷”,私下卻將那位主管全家送往海外,永不得歸。

沒人知道真相。

除了施穎。

她終於收起手機,看向溫寧寧,眼神平靜得可怕:“溫小姐,你以爲你愛他?不,你只是愛一個你自己想象出來的神。而真正的顧宸……”

她微微傾身,紅脣幾乎貼上溫寧寧的耳廓,氣息冰冷:

“早就不信你了。”

溫寧寧猛地抬頭。

視野一片模糊,淚水洶湧而出,卻不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剝皮抽筋後的空茫。

她想反駁,喉嚨卻像被水泥堵死。

她想質問顧宸,可他不在。

他沉在海底,或者早已化作洋流裏一縷遊魂,再聽不見人間任何一句辯解。

“夠了。”

厲梟的聲音響起。

不高,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所有緊繃的弦。

他不知何時站到了溫寧寧身側,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插在褲袋裏,肩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目光掃過施穎,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報廢的儀器。

“施小姐。”他語速平緩,“你剛纔提到的視頻,來源非法,取證程序違規,且內容涉嫌惡意剪輯與人格詆譭。我已讓法務團隊全程錄屏。”

施穎笑容微滯。

“另外,”厲梟側眸,看了溫寧寧一眼,那眼神極輕,卻像一道無聲的錨,穩穩墜入她動盪的深淵,“顧宸墜海前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誰,通話記錄已由風城通訊管理局調取完畢。通話時長四分二十三秒。”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對方,是你。”

施穎臉上的血色,倏然褪盡。

“你撒謊!”她脫口而出,聲音尖利,“他不可能——”

“他不可能打給你?”厲梟打斷她,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嘲意,“施小姐,你忘了。顧宸有個習慣——每次重大決策前,都會給最信任的人打一通‘告別電話’。”

“十年前,他決定放棄國外教職回國創業,打給了顧伯父。”

“五年前,他簽下顧氏上市協議,打給了顧伯母。”

“而三天前,他開車追寧寧之前,撥通了你的號碼。”

厲梟微微頷首,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所以,他最後想見的人,是寧寧。最後想說的話,是留給寧寧的。”

施穎的嘴脣劇烈哆嗦起來,她下意識摸向小腹,彷彿那裏真有什麼東西在支撐她。

可這一次,她的手僵在半空。

因爲厲梟接下來的話,輕飄飄,卻斬斷了她最後一絲虛張聲勢:

“順便提醒你一句——風城婦產中心,近三個月沒有一位姓施的女士,完成過妊娠建檔。你手裏的B超單,是P的。胎囊邊緣的像素鋸齒,放大三倍,清晰可見。”

死寂。

連海浪都忘了拍岸。

施穎臉上那層精心描畫的體面,寸寸皸裂,露出底下灰敗的底色。她張着嘴,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

“嘀、嘀、嘀——”

一陣急促而規律的電子音,毫無徵兆地撕裂寂靜。

所有人齊齊一怔。

聲音來自溫寧寧口袋。

她茫然低頭,手指僵硬地掏出手機。

屏幕亮着。

未接來電:顧宸。

時間:07:28。

來電時長:00:12。

她盯着那個名字,指尖冰涼,渾身血液卻在瘋狂倒流,衝撞着耳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手機又震動起來。

還是他。

溫寧寧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風聲、海浪聲、遠處搜救船引擎的嗡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道聲音。

低沉,沙啞,帶着海水的鹹澀與劫後餘生的疲憊,卻無比清晰——

“寧寧。”

他叫她。

像從前每一次那樣。

“我在海上漂了二十一個小時。”

“剛被一艘遠洋貨輪救起。”

“肋骨斷了兩根,左腿劃傷感染,但……我沒死。”

“我答應過你,要看極光的。”

“所以,我爬也要爬回來。”

溫寧寧的眼淚,不是流下來。

是炸開的。

滾燙,洶湧,帶着摧毀一切的力道,瞬間糊滿了整張臉。

她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死死攥着手機,指節泛白,彷彿那是她失而復得的命。

“……寧寧?”顧宸的聲音遲疑了一下,隨即,極輕地笑了,“你哭啦?”

“……嗯。”她終於擠出一個音節,破碎得不成調。

“別哭。”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我這就回家。”

“……好。”她哽嚥着應。

“還有。”他頓了頓,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下一句,“寧寧,那枚戒指……我從來沒給過別人。”

“它一直在保險櫃最底層,和你十六歲畫的第一幅水彩一起。”

“我每天睡前,都會看一眼。”

溫寧寧閉上眼,淚水順着指縫洶湧而出。

她聽見自己心跳聲,那麼響,那麼狠,像要把胸腔撞碎。

原來,神從未離開。

他只是沉入深海,只爲遊回她身邊。

施穎踉蹌後退,高跟鞋踩進沙礫,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看着溫寧寧淚流滿面卻奇蹟般亮起來的眼睛,看着顧父顧母瞬間爆發的嚎啕,看着夏橙激動得跳起來抱住沈希然,看着厲梟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

她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一種徹底崩塌後的、空洞的笑。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僞造的B超單,慢慢撕開。

紙片紛紛揚揚,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落進海風裏,瞬間被吹散,無影無蹤。

溫寧寧沒看她。

她只是把手機緊緊貼在心口,彷彿那裏,正有一顆心,重新開始跳動。

海風忽然變得溫柔。

拂過她汗溼的額髮,拂過她顫抖的睫毛,拂過她懷中那件沾着暗紅血漬的白色襯衣——

襯衣口袋裏,靜靜躺着一枚素銀戒指。

內圈,刻着細小的“N·C”。

藤蔓纏繞,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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