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叫被接走了?”
方超低着頭,“S國領事館的人出面,說是要協助調查,把人從拘留中心帶走了。”
“協助調查?”顧宸冷笑了一下,“她涉嫌故意殺人、非法拘禁,這種級別的案子,領事館憑什麼插手?”
方超沒吭聲。
顧宸已經站起來了,回頭看了溫寧寧一眼。
溫寧寧顯然也聽到了,表情一下子變得緊繃。
“別怕。”
顧宸聲音壓得很低,“我去處理,你在這裏好好休息,林姨在這裏,外面還有十名保鏢,別怕。......
“什麼情況?”厲梟的聲音像繃緊的鋼絲,低沉而銳利。
搜救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聲音發顫:“水下機器人傳回影像……在離墜海點兩公裏外的礁石羣下方,發現疑似邁巴赫的殘骸。車身已經嚴重變形,主駕駛位安全帶斷裂,車門呈開啓狀態——但裏面……沒有人。”
溫寧寧猛地往前踉蹌一步,膝蓋一軟,被厲梟及時扶住肩膀。
“沒人?”她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像風裏將熄的火苗,“不在車裏?那他在哪?”
“我們擴大了聲吶掃描範圍。”隊長喘了口氣,從平板上調出一段模糊的水下影像——幽藍的光線下,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巨獸獠牙般交錯聳立,斷裂的防護欄鏽蝕的尖端刺入海底淤泥,而就在最靠近北側一道暗流漩渦的巖縫之間,一抹反光一閃而過。
不是金屬。
是布料。
灰白色的襯衫袖口,被水流緩緩掀動,像一隻無力招展的手。
溫寧寧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死死盯着那截袖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裏滲出來,她卻毫無知覺。
“那是……他的襯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骨頭,“他穿的那件,袖口繡着‘G.C.’。”
厲梟瞳孔一縮,立刻看向隊長:“定位!馬上!”
“已經在做了!”隊長手指飛快滑動,調出三維建模圖,“但那裏水深十七米,暗流湍急,巖石結構複雜,常規潛水員下去風險極大——而且,現在退潮,潮間帶正在收縮,再過四十分鐘,那片區域就會完全暴露在空氣裏……如果人還活着,必須在潮水徹底退去前打撈上來。”
“我下去。”溫寧寧突然開口。
厲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瘋了?你連浮潛都沒練過!”
“他教過我。”她抬眼看他,眼睛紅腫潰爛,卻亮得驚人,“去年在馬爾代夫,他說過,人在缺氧時會本能抓住最近的支點……如果他還醒着,他一定在等一個能拉他上來的人。”
她甩開厲梟的手,轉身就往岸邊走。
“寧寧!”厲梟追上去,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亂,“你現在身體狀況根本撐不住十米水壓!你連呼吸器都戴不穩!”
“那就給我換輕潛裝備。”她頭也不回,腳步越來越快,“我不需要氧氣瓶,只要面鏡、腳蹼、配重帶——我只需要三分鐘,夠我遊到那塊礁石下面。”
“不行!”厲梟伸手攔她,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面前,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你這不是救人,是送死!”
溫寧寧終於停住。
她仰起臉,臉上淚痕未乾,脣色青白,可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刺向他。
“厲梟,”她一字一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掉下去的是你,我會不會站在岸上,聽你說‘不行’?”
厲梟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顧宸不是你的對手,也不是你的棋子。”她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風裏,“他是我丈夫,是我小舅舅,是我這輩子……唯一敢把命交出去的人。”
她繞過他,赤着的腳踩在潮溼冰冷的礁石上,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血印。
“讓他去。”一個沙啞卻極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衆人回頭。
是方超。
他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右眼還裹着紗布,臉色慘白如紙,可站姿卻挺得筆直。
“我親眼看見顧總砸窗的瞬間。”他聲音嘶啞,“他右手肘撞碎玻璃,左手在車頂邊緣撐了一下——那一下,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着力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溫寧寧背上,像看着一件易碎的珍寶。
“溫小姐,您知道他爲什麼非要親自開車追您嗎?”
溫寧寧背脊一僵。
“因爲昨晚七點零三分,顧總接到一個加密電話。”方超說,“對方只說了兩句話——‘玉兔匣子開了,東西在溫寧寧包裏。她若離開風城,即刻啓動B計劃。’”
溫寧寧猛地回頭:“什麼匣子?什麼B計劃?”
方超沒回答,只是看向厲梟。
厲梟的臉色,在那一瞬徹底變了。
他盯着溫寧寧,眸色深得不見底:“你包裏……是不是有一枚青銅小鎖?”
溫寧寧怔住。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空蕩蕩的包側夾層——那裏原本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鎖,是顧宸三年前親手給她做的生日禮物,她說像古墓裏的機關鎖,他便真按《天工開物》復刻了一把,內藏微型芯片,密碼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可昨天她摔玉兔時,順手把鎖也扯下來,扔進了酒店垃圾桶。
“你扔了?”厲梟聲音陡然壓低。
“我……”溫寧寧嘴脣發抖,“我以爲只是個擺設……”
“那是顧家老宅地窖密室的唯一鑰匙。”厲梟閉了閉眼,“也是顧伯父二十年前失蹤前,留在書房保險櫃裏的最後一份遺囑備份。”
風聲驟然靜了。
連浪拍礁石的聲音都遠去了。
溫寧寧渾身血液倒流。
她想起昨夜顧宸開車逼近幻影時,後視鏡裏映出的他側臉——下頜線繃得像刀鋒,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不是在追她。
他在搶時間。
搶在某個看不見的倒計時歸零前,把她帶回安全的地方。
而她,親手把那把鑰匙,丟進了垃圾堆。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音節,膝蓋一軟,整個人順着礁石滑坐下去,雙手死死摳進溼冷的石縫裏,指腹被尖銳棱角劃開幾道血口,她卻感覺不到疼。
“寧寧!”厲梟衝過來想扶她。
她猛地抬頭,臉上淚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帶我去水下!現在!立刻!”
厲梟盯着她燒得通紅的眼睛,沉默三秒,忽然轉身,對搜救隊長低喝:“準備單人輕潛裝備,加裝應急供氧面罩,三分鐘內完成。”
“厲總,這不合規程——”
“我說,三分鐘。”厲梟回頭,眼神冷硬如鐵,“她要是出事,你們所有人,不用等顧家追究。”
隊長喉結一滾,迅速點頭:“是!”
裝備很快備齊。
溫寧寧套上黑色潛水服時,手抖得幾乎扣不上腰帶。夏橙的電話就是這時打進來的。
“寧寧!!”夏橙的聲音撕裂般傳來,“我在專機上!還有兩小時落地!你別做傻事!顧宸一定沒事!我算過了,他八字帶水,命格屬龍,龍歸大海,只會蟄伏,不會隕落!”
溫寧寧聽着,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面鏡上。
“橙子……”她哽嚥着,“我把鎖扔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你信我。”夏橙聲音忽然異常鎮定,“你和顧宸的生辰八字,我早合過了——你們是‘雙星拱月’命,他若墜海,你必生劫;你若失守,他必不歸。所以你現在不能哭,不能暈,不能倒。你得睜着眼,把他從水裏……親手拽回來。”
溫寧寧深深吸氣,把面鏡按在臉上。
“好。”
她戴上腳蹼,一步步走向礁石邊緣。
潮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露出大片溼滑的黑色巖面,而那道幽深的巖縫,已在二十米外裸露出來,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
“記住!”厲梟蹲在她身邊,用力握住她肩膀,“一旦感覺耳膜刺痛、視線模糊、手腳發麻——立刻敲擊三下氧氣閥!我們會把你拉上來!”
溫寧寧點頭,指尖拂過腕內側那道淡粉色舊疤——顧宸親手給她縫的。
她縱身躍入水中。
海水刺骨冰冷,瞬間裹住全身。她屏住呼吸,腳蹼一蹬,如一支離弦黑箭,直射向那道裂縫。
水流比預想中更急。
她剛靠近巖縫,一股暗流猛地將她往裏拽。面鏡被激流衝得歪斜,視野晃動。她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摳住巖壁凸起的牡蠣殼,右手摸索着探進縫隙深處——
觸到了。
不是屍體。
是手指。
一根微涼、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正輕輕搭在她小臂內側的舊疤上。
溫寧寧渾身一震,幾乎窒息。
她猛地偏頭,面鏡貼着巖壁調整角度。
幽暗的水光裏,顧宸半倚在狹窄的巖隙底部,灰白襯衫前襟全被染成暗紅,右小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着,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曾盛滿星辰與剋制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卻清晰映出她的倒影。
他嘴脣無聲開合。
溫寧寧湊近,隔着面鏡讀出那兩個字——
“寧寧。”
她的眼淚瞬間湧出,混入海水,鹹澀灼熱。
她瘋狂點頭,伸手去夠他手腕——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的剎那,顧宸忽然抬手,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將她往巖縫外一推!
一股巨力撞得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推出兩米遠。她驚惶回頭,只見顧宸艱難地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胸口袋——
那裏鼓起一小塊。
溫寧寧立刻遊回去,不顧一切地伸手探入他溼透的襯衫口袋。
指尖觸到一個硬質方盒。
她掏出來,藉着水下探照燈的微光,看清了——
是那個玉兔匣子。
它沒碎。
只是外殼被撞得凹陷,但四角完好,內嵌的機械鎖仍牢牢咬合。
顧宸在墜海前,竟把它從破碎的副駕座墊下撿了出來。
溫寧寧心臟狂跳,她顫抖着用牙齒咬住匣子邊緣,雙手同時發力,按住兩側凸起的兔耳——
咔噠。
一聲輕響。
匣蓋彈開。
裏面沒有芯片,沒有U盤,沒有遺囑。
只有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紙片。
她展開。
是一頁醫院診斷書。
日期:三年前冬至。
患者姓名:溫寧寧。
診斷結論:重度創傷性應激障礙(PTSD)伴解離性失憶傾向。
治療建議:需長期心理干預及情感錨定支持;強烈建議避免二次精神衝擊,否則可能觸發永久性記憶封存……
落款醫生簽名旁,另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墨跡已有些暈染:
【她忘了自己是誰,但我記得。我會替她活成她該有的樣子。】
——顧宸。
溫寧寧的手抖得再也握不住紙片。
它飄離指尖,緩緩沉向幽暗的海底。
她看着那頁紙被水流捲走,像看着自己三年來所有困惑、憤怒、逃離的根源,終於浮出水面。
原來他替她記得。
替她恨。
替她活。
替她愛。
而她,卻把盛放他全部心意的玉兔,摔得粉碎。
“顧宸……”她張開嘴,氣泡從脣邊汩汩湧出,聲音被海水吞沒,卻在靈魂深處炸開驚雷,“對不起……”
顧宸望着她,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笑容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讓溫寧寧瞬間崩潰。
她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臉頰緊緊貼着他冰冷的頸側,感受那微弱卻固執的搏動。
咚。咚。咚。
像一首不肯停歇的戰歌。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沉重的身體往上託舉。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被暗流狠狠拍回巖縫。
她的肺葉開始灼燒,視野邊緣發黑,耳膜嗡鳴如擂鼓。
就在這時,頭頂水面突然破開!
厲梟的身影如黑鷹般俯衝而下,身後跟着兩名專業潛水員。他一把拽住溫寧寧後頸的潛水服領口,將她強行拖離顧宸身邊,隨即俯身,單臂穿過顧宸腋下,另一手卡住他後頸,動作狠準穩地將人從巖縫中拖出!
溫寧寧被帶上水面時,幾乎失去意識。
她被人架着,跪倒在溼冷的礁石上,劇烈咳嗽,吐出大口海水。
天光刺眼。
她掙扎着抬頭。
看見厲梟抱着顧宸衝上岸邊,四個保鏢已提前鋪開保溫毯,醫療組圍攏上去。
顧宸被平放在毯子上,臉色青灰,嘴脣烏紫,但胸口還在起伏。
“快!氣管插管!腎上腺素0.3毫克靜脈推注!”醫生吼道。
溫寧寧連滾帶爬撲過去,卻被護士死死攔住:“溫小姐!請讓開!他需要緊急復甦!”
她不管不顧,一把扒開人羣,撲到顧宸身邊,顫抖着伸出手,輕輕覆在他胸口——
那搏動微弱,卻真實存在。
她把臉貼上去,聽那斷續卻固執的心跳,眼淚洶湧而出,滴落在他溼透的襯衫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小舅舅……”她哽嚥着,額頭抵着他冰冷的額角,“我找到你了。”
顧宸的眼睫,在那一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像枯枝上,將落未落的最後一片雪。
遠處,直升機轟鳴由遠及近。
溫寧寧抬起頭,看見天邊掠來一架純白醫療直升機,機身上印着沈氏集團的銀色徽標。
艙門打開,夏橙穿着手術服,拎着急救箱跳了下來,身後跟着沈希然和商北琛。
夏橙衝到溫寧寧身邊,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力道大得讓她肋骨生疼。
“傻姑娘……”夏橙的聲音在發抖,“你做到了。”
溫寧寧埋在她肩頭,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不是絕望的哭。
是劫後餘生的慟哭。
是遲來三年的懺悔。
是終於認出愛人時,靈魂撕裂又癒合的劇痛。
海風呼嘯,吹散她的長髮。
她抬起淚眼,望向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的顧宸。
他正被蓋上保溫毯,蒼白的手垂在擔架外,無名指上那枚婚戒,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溫寧寧忽然記起,三年前領證那天,他也是這樣牽着她的手,走進民政局。
那時陽光很好,他西裝筆挺,眉眼清冷,卻在她簽字的手抖得寫歪名字時,不動聲色地覆上她的手背,帶着她一筆一劃,寫下“溫寧寧”三個字。
“以後,”他低頭看她,聲音低沉,“你寫的每一筆,都有我陪着。”
她當時笑他肉麻。
如今才懂。
那不是肉麻。
是誓言。
是禁慾表象之下,早已洶湧奔流了半生的愛意。
溫寧寧掙脫夏橙,跌跌撞撞追上擔架。
她俯身,輕輕握住顧宸那隻戴着婚戒的手,把臉頰貼在冰涼的戒指上。
“顧宸。”她聲音嘶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這次換我陪你。”
“一輩子。”
直升機升空時,溫寧寧坐在顧宸身邊,一直握着他的手。
窗外,朝陽終於躍出海平線,將整片海域染成熔金。
她低頭,看見顧宸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哭。
只是把他的手,更緊地、更緊地,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心跳如鼓,磅礴不息。
像兩顆星辰,在歷經漫長失重後,終於重新校準軌道,朝着同一片光,義無反顧地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