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歪歪隆起的肚子,還是兩人相握的手,都是那般刺眼,扎心。
他幾乎不能呼吸。
“三年,本王舉全國之力都尋不到你,看來是你有意爲之。還是說,你被擄走,根本就是你倆私相勾結,做給本王看的戲。”楚雲軒的憤怒,在夜風中激盪。
歪歪瞪大了眼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癡傻地看着馬上的帝王:“你在說什麼?”
楚雲軒苦澀地笑:“你肚子都藏不住了,還想裝傻!”
歪歪蹙眉:“你莫名其妙地衝過來,說了這麼一串莫名其妙的話,你這人怎麼這麼莫名其妙。”
楚雲軒面容更陰沉了:“你是本王的王後,與他人私通,本王可以斬了你。”一字字,悲憤地朝歪歪砸過去。
“沒空搭理你。”歪歪白他一眼,看向雪影,“快想辦法,快想辦法呀。”
雪影嘆了口氣:“能有什麼辦法,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楚雲軒瞳孔劇烈震動:“想逃,沒門兒,給我上。”
禁衛軍得令,策馬朝雪影兩人衝殺過來。歪歪被這陣勢嚇了好大一跳:“你幹嘛呀!”
楚雲軒眼底結滿了冰霜:“跟本王回宮!”
“沒看我現在忙着呢嗎?哪有功夫跟你回宮。”歪歪不再理他,扯雪影道,“快走,我感覺它動得越來越厲害了。”
雪影示意歪歪抓緊,輕盈地一躍,踩在交錯匯聚的刀劍之上,悠悠一點,飛上了天空。楚雲軒拔出腰間長劍,將身躍起,一點馬背,直刺向雪影。
雪影感覺到了少年劍上狂湧的殺氣,回眸望他:“倒是有了進步,不過,想敵過我,回去再練一千年。”
在劍即將觸到雪影之時,雪影倏地消失在空氣之中。楚雲軒脊背僵直,憤憤地猛力揮劍,劍氣破空,發出空寂的嘯叫,一如楚雲軒心頭的悲鳴。
何爲痛?何爲苦?此爲痛!此爲苦!
如萬箭穿心,千刀刮骨。
*
“他好像生氣了。”歪歪回眸凝望,卻沒看見他,只看見墨色染成的長夜。
“你可喜歡他?”雪影目光深邃,似星河綿延。
“不知道。”歪歪的心又隱隱痛了。
兩人再不作聲,風馳電掣般朝瀾滄海飛去。
*
那日,巡海夜叉拖了一尾魚回來,可是把龍神給氣壞了。不過,龍母倒很是開心,奮力給他講情,才免了他一番責罰。
龍母盡享了魚水之歡,此際容光煥發,邊梳妝邊哼着小曲。龍神百無聊賴,懶懶躺在榻上,翹着二郎腿,想着:不如再去找蛇精,共會風月。
所謂同牀異夢,不過如是。
雪影在空中,兜兜轉轉,已然迷失了道路。那日起霧,自己解救了歪歪之後,走的又急,他根本沒有仔細地記路。誰能想到,還會回來呢。
兜了許多個圈,歪歪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仰頭眯眼看着他:“你迷路了,對不對。”
“天海茫茫,夜色又沉,想不迷路也難。”雪影沉靜地道。
歪歪感覺肚子又大了幾分,無奈地搖頭,深深嘆了口氣。這口氣還沒出完,歪歪忽道:“你不是有個那個什麼螺嗎?可以召喚嵐的螺。”
“幻音螺?”雪影面容清冷,“我不喜和那條魚打交道。”
歪歪一聽,大大地不樂意:“現在是耍小性子的時候嗎?再拖下去,我肚子要裂了。”
雪影看看歪歪肚子,確實如此。無奈地打開手掌,溢彩流光的幻音螺出現在掌心。歪歪奪下來,趕緊吹響。
空靈的螺聲波浪一般漾開去。
歪歪怕沒效果,深吸一口氣,鼓大了腮幫,又狠狠吹了好幾下。
鮫人王子嵐,本來準備歇息,忽聽螺聲清幽渺遠,聲聲入耳,開懷地咧開嘴角,自語道:“龍七喚我了,我等了這麼多年,龍七終於喚我了。嘻嘻,雪影都找不着她,她卻來找我了。”
搖擺着魚尾,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急速前進。離開鮫人宮殿時,正遇上剛洗完頭髮的菱和珍珍,跟珍珍撞了個滿懷。珍珍面色潮紅,脈脈含情地看了眼俊美無比的嵐,嬌羞地笑了。
菱見哥哥橫衝直撞,不免責怪他:“你怎麼不看路。”
“沒空!我有急事!對不起了,珍珍。”拋下這句話,嵐魚尾優美地一蕩,快速離去。
菱見哥哥如此匆匆,頓時起了疑心,扯着珍珍便緊緊跟上。這萬一哥哥又要闖禍,她也能攔着點。
然而,嵐沒想到,自己這麼火急火燎,分秒必爭地趕過來,看見的人不是龍七,而是那隻臭狐狸。臭狐狸就臭狐狸吧,幸好可愛的歪歪也在,不過……
嵐死死盯着歪歪碩大的肚子,顫抖的手指着歪歪,又指向雪影:“你,你,這才幾天,她的肚子。我說過,她是我的,你這個可惡的臭狐狸!”
嵐的吼聲震的雪影耳膜鼓盪,微微蹙眉,冷聲道:“帶我們去瀾滄海。”
“瀾滄海?瀾滄海是我們海上一族的聖地,是不能隨便出入的。你們去瀾滄海做什麼?”嵐道。
正這時,菱和珍珍也趕到。菱一見歪歪,急忙躍上礁石,牽起她的手:“是你呀,歪歪。你這肚子怎麼回事,有喜了?”菱偷偷瞥了眼雪影,附在歪歪耳邊輕聲道,“他可是個妖怪呀!你想好了嗎?”
歪歪連連擺手:“不是,不是。”
菱蹙眉:“怎麼,不是他的?”
歪歪被他們給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一邊嘆氣,一邊擺手。
菱心疼地攬住歪歪的肩:“你可是有什麼委屈,說出來,我和哥哥替你做主。我生平最討厭始亂終棄之人,就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要替你好好罵罵他。”
“這什麼跟什麼?”雪影真想把這些鮫人的嘴給縫上。
嵐狠狠瞪了眼雪影,對着歪歪一拍胸脯,大義凜然地道:“我不嫌棄你和你的孩子,雪影始亂終棄,我娶你。”
“不是!哎呀!”歪歪剛要解釋,腹中傳來一陣劇痛。雪影忙攙住她,讓她倚在自己身上,不至倒下。
鮫人珍珍,聽見嵐居然說要娶這個女子,還不嫌棄她腹中的孩子,不由悲從中來,掩面而泣。
嵐瞥見珠光閃閃,朝珍珍看過去,喫驚道:“你怎麼哭了?又不是你被始亂終棄。”
“我沒哭!”珍珍倔強地別過臉去。
“還說沒哭。你看那珍珠,成串兒地往水裏滴。”
菱聞言,忙對珍珍揚聲道:“快別哭了,小心把幽泉給引來。”
“幽泉?”珍珍嚇的捂住自己的嘴巴,試圖讓自己停止哭泣,可越想停,越停不下。正這時,忽覺腳下一陣暗流湧動,珍珍緊咬牙關,終於止住了哭泣。
但,已經太晚了。
饒是嵐反應快,拖着珍珍攀上礁石。在他們剛上去礁石的瞬間,一條醜陋的黑魚騰出水面。那魚長着獅子一樣的闊口,暴睛外突,頭上頂着個圓鼓鼓的大疙瘩。它躍起的瞬間,張大口儘可能地兜住更多的珍珠。落下時,龐大的身軀在水面狠狠一砸,水波一陣狂湧,打在礁石上。
珍珍驚恐地看着嵐和菱:“是不是沒事了。”
“沒有。”
話音未落,一個猛烈的撞擊撞向礁石,礁石登時開裂。雪影攬住歪歪,悠然騰起。緊接着,又迎來一波猛烈的撞擊。
嵐不忿地瞪着飛天的雪影,悶氣地道:“會飛,了不起呀!”
此情此景,當然會飛了不起。要知道,這通體漆黑的怪魚幽泉,生活在海底的最深處,視力非常地差,唯一能看見的就是閃閃放光的東西。鮫人泣出的珍珠,和鮫人鱗片,皆光彩耀耀。所以幽泉魚可以說是鮫人的剋星,除了追逐鮫人珍珠和鱗片的華彩,它還特別喜歡吞食鮫人的肉。
雪影脣角一勾:“帶我們去瀾滄海,我救你。”
“不用你救!”嵐豪壯地大喊。
這時,礁石已四分五裂,向着大海沉去。
嵐呲出獠牙,將鱗片幻成體甲,準備迎接眼前的殊死搏鬥。
“何必固執?”雪影似高高在上的神,睥睨腳下苦苦掙扎的衆生。
“就是不要你救!”嵐叫囂着朝水下鬼魅的黑影撲過去。
菱雖然不喜哥哥這種恣意妄爲的性子,可此時看他挺身入險,也不能不管。可憐她剛出虎穴,又要入虎口。
鮫人的鱗甲在水中華光閃閃,越是美麗的光華,就越是讓幽泉魚興奮。雙睛中除了那美麗的亮彩,便什麼也看不見。它熱衷於異彩流光,就如同飛蛾熱衷於火,只要看見,就無法捨棄。
它張着大口,咬向嵐。嵐迅敏地繞過,到它身側,狠狠地撕咬下它的一塊血肉來。幽泉疼得直襬尾,幾乎打到趕來援助的菱。失去了礁石的立錐之地,珍珍也落入了水中。膽小的她,卻不敢靠近,可看兩人在與怪魚顫抖,心裏糾結萬分。
菱爬上幽泉的魚背,以指爲刃,猛刺而入。
幽泉喫痛,又是一陣劇烈地搖擺,試圖把身上的襲擊者給甩下去。菱指甲一時拔不出,身子卻已被甩了出去,掛在幽泉的背上。
嵐忙趕來援助,幫菱把手拔出。
幽泉一個甩尾,打在嵐的身上。嵐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飛出,鱗甲的華光也黯淡了幾分。
菱靈巧地下沉,對準幽泉最柔軟的腹部,猛力出擊,刺進去的同時,用力一劃。
鮮血登時染紅了海面。
菱終於鬆了口氣,朝嵐游過去。還沒遊到嵐身邊,她停下了。下沉的屍體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更龐大的影。那股洶湧的暗流,把血水盪漾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