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黑暗之中,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諾大的王府某一角緩緩傳來。
滿是血痕的手,緩緩地向着前方慢慢的爬行。
那人身上的血腥味讓出來覓食的老鼠都爲之嚇一跳,紛紛繞路而去。
“救我——”
那人緩緩爬行到了門前的細縫之中,藉着門縫的月光,總算是能夠看清楚那人的面目。
只見她的一雙眼球外翻,臉上也滿是血跡。在皎潔的月光下,陪着她虛弱飄渺的救護聲,在這深夜裏,格外的滲人。
“哈哈……”
黑暗之中,門外傳來了得意的笑聲。
讓這個黑夜,變得越加的滲人。
“看,她那模樣好想一隻蛆蟲,看不見前方的路,只能靠着身體蠕動。”
而在她的話落音過後,很快又傳來了一記輕佻的男音。
“愛妃說的是,本來就是一個瘸子,此時又失去了眼球,還服下了本王的噬魂散,只能是死路一條。”
聽着這一對男女的對話,躺在地上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恨意卻又自嘲的笑容。
看啊,這就是她最愛的男人,和她最信任的堂姐。
女子的意識變得沉重起來,但她卻又能顧清楚的感覺到,她在支離破碎。
彷彿是人生已經走到了盡頭,她的眼前浮現了過去的種種。
五歲那年因他父親生意做大,特地將遠在鄉下的爺爺和大伯一家,從鄉下接到洛陽城。從此,她的家便開始變得雞飛狗跳起來。
原本恩愛的爹爹和孃親總是不停地在吵架,直至她十歲那年,母親突然身染重病死亡。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因爲她的母親和大伯母在爭吵的時候,突然猝死。
十二歲那年,她與堂姐在假山上玩耍,不慎跌落假山,從此便瘸了腿。
她從一個明媚的女子,因爲瘸腿而慢慢變得自卑,而疼愛她的父親,從此也開始疼愛了她的堂姐。
她飽讀四書五經,才學不輸當代大師,可是卻因爲瘸腿,她所有的詩集全都被堂姐拿走,堂姐說她在幫自己傳播名聲。
她身邊的丫鬟也說,外面都在傳着青城公子的名聲。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人說的青城公子,是在說她的堂姐。
十四歲,她遇到了玉樹臨風,瀟灑恣意,貌比潘安的三皇子,也是後來的湘王爺。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心聲,那瀟灑不羈的湘王也喜歡她,還說要娶她爲湘王妃。
歡天喜地不顧爺爺和父親反對嫁進了湘王府,做着他的妻子。幻想着爲他誕下一雙麟兒,過着幸福的生活。
可是,三日後,他卻再穿紅衣迎娶他人,而那人正是她那貌美如花,溫婉如玉的堂姐。
“爺爺說了,恐你身體有疾,在皇家面前失儀,特命我嫁與湘王爲側妃!”
那日,她堂姐身穿一身紅色嫁衣,上繡着龍鳳呈祥,一臉的悲傷。
“我捨不得浩瀚,我愛的人是浩瀚啊!”那日,她堂姐神情悲傷,聲音莫名哀傷。
悲傷痛苦的聲音,讓她對堂姐,心生愧疚,主動哀求湘王將堂姐的一切禮遇,都按照湘王妃對待。
剛滿十五歲,她堂姐早產生下一個兒子。
她不過剛到門前祝賀,卻被她最愛的男人用力的掐着脖子。
“身爲湘王妃不爲本王誕下一子,卻對側妃下毒,使她早產!罪該萬死!來人啊,將她關進柴房裏!”
成婚七個月,這是他第一次與她說這麼多話。
可是,那話卻像是一把把的刀子,狠狠地插進她的身體裏,不過片刻,便讓她千瘡百孔。
柴房中,她被人狠狠地灌下毒藥。
“救我——”
喝下毒藥以後,她便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王爺,臣妾瞧着她那雙眼睛着實礙眼,不如王爺把她的眼睛……”那女子故意停頓了一聲,隨後又嬌嗔的笑了笑。
“挖出來如何?”那笑聲,猶如黑夜之中的索命鬼。
“愛妃說的,本王又怎能不從?”
她想要逃,拼命搖頭,想要大喊不要,可是恐懼卻佔據了她所有的心思,動不得喊不得,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最愛的男人,用着一雙修長的手,挖掉了她的眼睛。
痛,眼睛痛,心更痛。
“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她抬頭,用着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的眼睛,望着那對男女。
“礙眼。”那女子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柔媚和慵懶,彷彿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
“袁程,我們不是最親的姐妹嗎?”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後卻說出了這麼可笑的話來。讓人聽着,她彷彿在祈求一般。
果不其然,她的話在說完以後,就聽見袁程大笑了起來。
“最親的姐妹?袁晗,我說你是傻呢還是傻呢?這些年難道你都沒有看出來,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就比如今天的事情,我根本不是什麼早產,而是早在嫁給湘王之前,就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
袁晗的臉色本就蒼白,聽到了她的話以後,更是猶如抹了一層厚厚的麪粉一般,根本看不出一絲血色。
“你——”
剩下的,卻是說不出來,她抑鬱至極又或許是那身體的毒藥發作,讓她大吐一口鮮血,隨後十分狼狽的趴在了地上。
看到袁晗這幅模樣,袁程更是得意和張狂的笑了起來。
“哦,忘了告訴你了。”
她的腳踩在了袁晗的臉上,來回的左右晃動着,像是把袁晗的腦袋,當做蹴鞠一般擺弄。
“你那半身不遂的爹和忠心耿耿的丫鬟漣漪,已經先你一步下地獄了。至於你們家的產業,就請放心,我爹自然會接替的!哈哈……”
爹爹死了?
漣漪也死了?
袁晗痛苦的想要閉上眼睛,可是她的眼睛已經被那湘王挖了出來,她閉不上了啊!
“如有來生,我定當抽你二人筋骨,喝其血!再喫其心以作報復!”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袁晗攥緊拳頭,不顧身上毒藥發作的蝕骨痛疼,惡狠狠的發出了她對湘王和堂姐的詛咒。
夜,寂靜的可怕。
想到湘王挖她雙目,堂姐袁程陰深卻又得意的笑聲,袁晗不禁猛地坐起身來,想要上前報復,可睜開眼以後卻發現自己躺在牀上,身上也早已經大汗淋漓。
她還活着?
袁晗茫然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牀是她在袁宅以前,最喜歡的海南花梨木雕刻的牀榻,牀幃的上方,皆是刻着雲龍紋,相互交纏,猶如天上白雲層層纏繞,煞是好看。
又因爲這花梨木散發出來的自然香氣,更是讓她奉爲至寶,愛不釋手。
正在袁晗伸出手去觸碰那牀幃之時,卻發現她的手,變成了五六歲孩童一般的手掌,細嫩的像是剛出籠的小籠包。
來不及驚訝,就聽見有一道陌生卻有極爲熟悉的聲音。
“小姐,做噩夢了?”
一直守在屏風之外的漣漪聽聞牀上悉嗦的聲音,立即沒了睡意,拿起放在手邊不遠的無骨花燈趕製牀前。
卻見幔帳之後有一五六歲模樣的女孩,她身穿白色褻衣,一襲細軟的秀髮散落在身後,偶有幾絲俏皮的髮絲落在前方,那額前的碎髮,卻是因爲汗水的原因,而緊貼在了本是光潔猶如玉盤的額頭之上。
再望着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時更是充滿了水汽,讓人只需一眼,便軟了心腸,想放下手中的一切,只爲安慰與她。
“漣漪?”
一雙嬌小卻又粉嫩透亮的櫻桃紅脣,一張一合,聽着她的語調,彷彿還有些詫異。
“是奴婢。”
袁晗睜大了雙眼,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濃眉大眼,笑意暖暖的漣漪。這漣漪是她母親從外面街上買回來的孤女,因爲年齡與她相仿,便被母親送來作於她丫鬟的同時,還是一個玩伴。
而一直堪當姐姐和丫鬟的漣漪,對她也是一直忠心耿耿,最後她卻因爲自己的貪念,而害死了漣漪……
袁晗眼中的愧疚和悲傷,卻是讓牀前的漣漪心生不安。
“小姐,你別嚇奴婢啊!你怎麼了?”漣漪心生着急,見袁晗一直呆呆的望着自己,一世情急金豆子也從她那雙杏眼之中掉落。
聽到了漣漪的驚呼聲,袁晗才從記憶之中回神。
“沒事。”
袁晗微微搖了搖頭,面色雖震驚但聲音卻是出奇地平靜:“做了場夢罷了,無事。”
可是漣漪卻並不放心,將無骨花燈放在牀邊的一角,用着那本也比袁晗大不了的小手,拍着她的肩膀,語氣關心之中帶着急切。
“小姐別怕,奴婢這就去請老爺過來!”說完,漣漪便快速的跑了出去。
一直坐在牀上的袁晗,見着她慌張小跑的背影,心裏有暖流滑過。漣漪不管在什麼時候,永遠都是最疼她的那個。
再低頭望瞭望自己小胳膊小腿的身體,有些不敢相信的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在清楚的感覺到了痛感之後,眼淚瞬間便從眼眶之中掉落。
她,竟然重生了!
袁晗小而粉嫩的脣角微微上揚,心裏又是激動又是歡喜和害怕。
激動是因爲她重活一世,歡喜是她又能和最愛她的爹爹和孃親再聚,害怕的卻是這一世,會不會猶如前世那般,溺與柴房的同時,卻害的最親的人死於非命?
正在她疑惑之間,門外傳來一道關懷和急切的聲音:“吾兒是否還好?”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袁晗的眼淚,再一次的傾瀉而出。
屋房子中已經有人點亮了蠟燭,頓時猶如白晝。
袁晗抬頭見着有一道人影急速從屏風穿過,再掀起了一層薄薄的幔帳,只見那人身材偉岸,英氣逼人,眉眼嚴肅之餘,更多的滿是擔心和慈祥。
“爹爹。”
她本不想哭的,可是再看着這熟悉又親切的面孔之後,那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就連嗓子也變得有着些許顫音。
“吾兒做了噩夢?不怕,爹在。”
袁明見女兒用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自己,那眼裏的水汽和小臉之上的欣喜及害怕,讓他的內心不住的心酸。
唯恐袁晗害怕,袁明坐在牀邊,將她輕輕地摟抱在了懷裏。
輕輕地拍着袁晗後背,袁明伸出寬厚溫暖的大掌,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裏,說着:“大手是爹的,小手呢是我們晗兒的,你看大手把小手放在手心裏,小手是不是就不孤單不害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