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給了遼東馬四萬,騾一萬。
只是這四萬馬,並非每一匹都可堪作爲戰馬使用。
趙誠明分得五百多匹馬並不算多。
別的將領沒意見,只有王樸嘀咕:“憑甚給他趙誠明如此多的戰馬?”
洪承...
張氏跪得極快,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額頭幾乎貼地。他後襟已被冷汗浸透,脊背繃成一張弓,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那十多個倒下的營兵還在抽搐,血從他們頸側、胸口、腹腔汩汩湧出,在漕河碼頭昏黃的燈籠光下泛着暗紅油亮的光。空氣裏瀰漫着鐵鏽味、火藥硝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是腸子破了,膽汁混着血滲出來的味道。
梅怡可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着張氏,頭盔面罩後的目光平靜得可怕,像兩口封凍百年的深井。他身後八十七人紋絲不動,槍口垂落,卻如八十七柄懸在頭頂的鍘刀。漕標八營剩下的四十多號人早已丟下兵器,有的癱坐在地,有的抱着頭縮在船幫陰影裏,尿液順着褲管淌到鞋面上,洇開深色水痕。
“見過?”梅怡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耳膜,“在哪兒見的?”
張氏喉結上下滾動,唾沫咽得艱難:“南……南旺……千戶所……校場……”他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帶着哭腔,“小人……小人親眼見白旗軍操演……火銃齊射……三排輪番……半炷香滅了三十杆旗……”
“哦。”梅怡可輕輕應了一聲,抬腳,靴底碾過地上一枚彈殼,金屬被踩扁的脆響驚得張氏渾身一哆嗦。“你帶的人,有幾個去過南旺?”
“全……全都去過!”張氏搶着答,額頭抵着地面,“小人領着他們去的!就爲學白旗軍的法子……可……可小人真沒想跟白旗軍作對啊!小人只想着練兵,練兵護漕……護商……”
“護商?”梅怡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面罩後顯得格外陰冷,“護誰的商?朱從義的商?張繼言的船?還是……你張千總,替尚可喜押運遼東鹽引的私船?”
張氏猛地抬頭,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梅怡可不再看他,轉身朝趙誠明宅邸大門走去。門楣上“趙府”二字漆色鮮亮,門環銅綠斑駁。他抬手,用槍管敲了三下,篤、篤、篤,聲音清越,在死寂的河岸上盪開漣漪。
門內無人應答。
梅怡可抬腿,一腳踹在門栓位置。木屑紛飛,兩扇厚重榆木門轟然洞開,撞在門後影壁上震落簌簌灰土。門內燈火搖曳,映出滿地狼藉:翻倒的條案、碎裂的青花瓷瓶、潑灑的墨汁在宣紙上暈成一片猙獰烏雲。地上橫七豎八躺着金洋屍首,脖頸歪折,眼珠暴突,有個年輕金洋手裏還攥着半截未點燃的信炮引信——那是趙誠明最後的指望,指望驚動巡檢司,指望漕標營來救他,指望淮安城裏那些盤根錯節的老牌縉紳能爲他發聲。可惜,信炮沒點着,人先涼了。
梅怡可跨過門檻,靴底踩碎一塊青磚,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他徑直走向正廳,那裏供着趙氏先祖牌位,香爐裏三炷殘香將盡,青煙嫋嫋,散着一股陳年檀木與血腥混雜的詭異氣息。他停在神龕前,目光掃過牌位上“始遷祖諱趙公諱德隆”幾個燙金小楷,又緩緩下移,落在供桌上一隻描金牡丹紋的紫砂茶壺上。壺蓋微掀,茶湯早已冷透,浮着一層薄薄油膜。
“趙誠明。”梅怡可喊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死寂,“出來。”
無人應答。
他身後,王東溟端着槍上前一步,槍托狠狠砸在供桌一角。紫檀木桌面應聲裂開一道蛛網狀縫隙,描金牡丹紋被震得簌簌掉粉。茶壺傾倒,冷茶潑灑在“趙德隆”三個字上,墨跡洇開,像三條蜿蜒爬行的黑蟲。
就在這時,屏風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
接着是窸窣衣料摩擦聲,像是有人在黑暗裏掙扎着爬行。幾縷枯草似的灰白頭髮從屏風縫隙裏垂落下來,沾着灰塵和一點暗紅血跡。然後是一隻手,瘦骨嶙峋,指甲縫裏嵌着黑泥,五指痙攣着摳住屏風邊緣的雕花木棱。
趙誠明出來了。
他穿着中衣,赤着雙腳,左小腿裹着一條染血的棉布,右膝以下空蕩蕩——自膝蓋往下,齊刷刷沒了。斷口處用燒紅的鐵條粗暴炙烤過,焦黑蜷曲的皮肉翻卷着,散發出蛋白質燒糊的惡臭。他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灰敗,瞳孔渙散,直勾勾盯着梅怡可腳下那雙沾着血泥的白靴。
“你……”趙誠明喉嚨裏擠出氣音,乾裂的嘴脣蠕動,“你不是沙兵……”
“我不是。”梅怡可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是趙誠明派來的。”
趙誠明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重錘擊中。他身體劇烈一晃,全靠扶着屏風纔沒栽倒,斷腿處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着小腿骨茬子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趙……趙誠明?”他喃喃重複,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那個琴島市的趙誠明?那個……那個賣玻璃、賣肥皁、賣火柴的趙誠明?!”
梅怡可沒回答。他只是側身,讓開屏風後的空間。王東溟立刻上前,一把扯開屏風——後面哪有什麼密道或暗格?只有一具被繩索捆縛在柱子上的屍體。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僕,雙眼圓睜,舌頭髮紫外吐,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繩,繩結打得極緊,深陷進皮肉裏。他胸前衣襟被撕開,露出心口位置,那裏用炭條潦草畫着一個歪斜的箭頭,箭頭所指,正是趙誠明方纔藏身的屏風夾層。
“你藏了人。”梅怡可聲音依舊平穩,“藏了三個。一個在柴房地窖,一個在馬廄草料堆,第三個……”他目光掃過趙誠明空蕩蕩的右腿,“被你砍了腿,餵了狗。狗骨頭,還在後院泔水桶裏泡着。”
趙誠明渾身篩糠般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卻不是因爲冷。他忽然爆發出一陣嘶啞的狂笑,笑聲在死寂的廳堂裏迴盪,像夜梟悽鳴:“好!好!趙誠明……趙誠明!你狠!你比朱從義狠!比張繼言狠!你他媽……是個人!”
“我不是人。”梅怡可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我是來收賬的。”
他朝趙誠明走近一步,靴子踩在趙誠明滴落的血泊邊緣,停住。兩人之間只隔三步,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一個披頭散髮,斷腿流血;一個銀甲覆體,面罩森寒。
“朱從義貪墨鹽課,剋扣漕工糧餉,三年斂財十二萬兩,其中四萬兩運往遼東,接濟尚可喜部。”梅怡可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張繼言私通建虜,以廟灣鹽倉爲掩護,每年向蓋州輸送石炭三千車,硫磺五百斤,生鐵萬斤。你趙誠明呢?”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趙誠明慘白的臉:“你替張繼言銷贓。他劫掠北直隸商船所得的綢緞、茶葉、瓷器,全經你手,化整爲零,轉賣江南。去年冬,你‘不慎’沉沒的三艘沙船,船上裝的,是三百支自生火銃,三百把腰刀,還有二十桶火藥。貨單,我手裏有。簽收人名字,是你趙誠明親筆。”
趙誠明臉上的狂笑僵住了,像一張驟然冷卻的蠟面具。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銀窖在哪?”梅怡可問。
趙誠明閉上眼,兩行渾濁淚水順着眼角溝壑滑落,混着血污,在下巴處積成一滴沉重的血淚。他沒說話,只是用僅存的左手,顫抖着指向正廳神龕右側——那裏掛着一幅《松鶴延年》中堂畫,畫軸低垂,遮住了半堵粉牆。
王東溟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畫軸。粉牆上露出一個方正暗格,格口用桐油灰密封,嚴絲合縫。他掏出隨身小鏟,撬開灰縫,掀開木板。裏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封面寫着《淮揚鹽引流通錄》。
梅怡可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與數字,旁邊標註着“鹽引張數”、“兌付庫房”、“押運路線”。第二頁,開始出現不同顏色的批註:硃紅色是“已驗放”,靛藍色是“待勘驗”,而最觸目驚心的,是貫穿全冊的硃砂批註——“斃”。
每一個“斃”字旁邊,都附着一個簡略的死亡記錄:“溺於運河”、“墜馬身亡”、“急症暴卒”、“失足落井”……而這些被“斃”的人名,無一例外,全是曾試圖繞過趙誠明,直接與琴島市交易的中小商賈。
梅怡可合上冊子,指尖拂過那抹刺目的硃砂,輕輕一捻,指腹染上一點腥紅。
“你殺過多少人?”他問。
趙誠明沒答。他只是睜開眼,目光越過梅怡可的肩頭,投向門外。河上燈火依舊璀璨,漕船桅杆林立,酒肆笙歌隱約可聞。那繁華,那喧囂,那屬於淮安的、綿延百年的奢靡煙火氣,此刻在他眼中,竟像隔着一層蒙塵的琉璃,扭曲、晃動,最終碎成無數片冰冷的、映着血光的殘影。
“官人!”門外忽傳來郭綜合壓低的聲音,“張氏……張氏他……”
梅怡可沒回頭,只抬手示意噤聲。他重新看向趙誠明,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重量:“你趙家,從趙德隆公起,紮根淮安,七世經營,修橋鋪路,賑濟災民,鄉賢祠裏,有你趙家牌位。這《松鶴延年》畫,是你曾祖父親手所繪,題跋裏說‘願吾族如松柏長青,似仙鶴不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神龕上那排蒙塵的牌位,最後落回趙誠明臉上:“今日之後,趙氏牌位,當焚於城隍廟前。趙家祠堂,將拆爲瓦礫。你趙誠明,自此除籍,削名,不得入趙氏祖墳半步。你的斷腿,便是趙家七世積德,爲你換來的最後一塊葬身之地。”
趙誠明的身體猛地一震,彷彿被無形巨錘擊中脊樑。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像離水的魚。那點灰敗,終於徹底褪盡,只剩下一種被抽空靈魂後的、死寂的空白。他望着梅怡可,嘴脣翕動,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嗚咽都停滯了。
梅怡可不再看他。他轉身,邁步走出趙府大門。月光清冷,照見他銀甲上未乾的血漬,像潑灑的暗紅硃砂。門外,張氏依舊跪在青石板上,額頭抵地,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他聽見了門內所有對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耳膜,烙在他的骨頭縫裏。
梅怡可走到張氏面前,停步。張氏感覺到陰影籠罩,抖得更厲害,幾乎要癱軟在地。
“起來。”梅怡可說。
張氏不敢動。
“起來。”聲音依舊平淡,卻像鞭子抽在神經上。
張氏戰戰兢兢,撐着發軟的膝蓋,一點點直起身子。他不敢抬頭,只敢盯着梅怡可胸前那一片暗紅血跡,彷彿那是地獄入口。
“漕標八營,”梅怡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漕兵耳中,“即日起,由白旗軍接管。營房、庫房、碼頭、哨卡,明日辰時前,全部交割清楚。你張千總,”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張氏慘白的臉,“即刻啓程,押送一批‘貢品’,前往琴島市。貢品清單,稍後會給你。路上,不準停歇,不準延誤,不準與任何人接觸。到了琴島,自有人接應。”
張氏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貢……貢品?!”
梅怡可沒回答。他只是抬手,做了個手勢。
郭綜合立刻上前,將一疊紙塞進張氏手中。紙頁粗糙,帶着墨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單:漕米三千石、石炭五百車、生鐵一萬斤、桐油二百桶、硝石三百斤……每一項後面,都標註着精確到日的起運時間與交接地點。最末一行,用硃砂寫着:“另,押解要犯趙誠明之妻、二子、一女,及趙氏宗族直系男丁共十九人,一併解往琴島市,聽候發落。”
張氏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草,紙頁嘩啦作響。他想說“這不合規矩”,想說“這是擅動官軍”,想說“這要驚動按察使司”……可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裏,變成一團滾燙的、灼燒的硬塊。他看見梅怡可身後,那些白衣白甲的士兵,正無聲地、高效地清理着趙府門前的血跡。他們用鏟子刮掉凝固的血塊,用石灰粉覆蓋滲入石縫的血水,動作精準得如同匠人雕琢玉器。血水混着石灰,蒸騰起一股刺鼻的、類似燒鹼的辛辣氣味,瀰漫在漕河溼冷的夜風裏。
梅怡可最後看了張氏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威脅,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漠然,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報廢的舊物。
“走。”他對身後衆人說。
八十七道身影,踏着月光與血跡,沉默地匯入漕河喧鬧的燈火長河。他們走過之處,酒肆的笙歌戛然而止,賭坊的骰子聲瞬間消失,連河面遊弋的畫舫,都悄悄熄了艙內的彩燈,只餘下幽暗的輪廓,像潛伏的巨獸。
張氏僵立原地,手裏攥着那疊滾燙的紙,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漕河上,永不停歇的、沉重而悠長的櫓聲。
咚……咚……咚……
那聲音,一下,又一下,彷彿敲打在淮安這座千年古城的脊骨之上,震得青磚迸裂,粉牆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發黑的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