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廠幹其實是一個很熱血的人,乃至於有些時候很偏激。
他是後來加入趙誠明這個集體的。
可他知道前面的所有事。
從趙誠明還是巡檢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收納流民。
趙誠明嫡系的那些人,要麼是當初的貧苦農戶,要麼就是流民。
李輔臣、勾四、丁大壯、向貴廷、沈二......
他們全是流民出身。
連湯國斌都不過是家道中落生計無着的讀書人。
早在建房剛有南下的苗頭的時候,趙誠明就開始練兵。
他建了五棱堡,其實可以關起門來避難的。
五棱堡雖然小,但無比結實,易守難攻。
只要趙誠明鐵了心待在裏面,建房多半會繞道而行。
他們又不傻,不會損兵折將去攻打一個油水不明的鄉間莊堡。
可趙誠明卻主動招惹建虜,吸引他們仇恨,然後反擊,甚至浪戰,將他們趕過了汶河。
王廠幹覺得,這都是爲了百姓才冒的險。
趙明也愛財。
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他主要做有錢人的買賣,做王公貴族的生意。
掙了錢,趙誠明反而時不時地拿出來補貼百姓。
常平倉和保赤倉,有一大半是趙誠明自掏腰包建的。
後來乾脆建了役廠,訓練百工,以工代賑。
那時候,趙明就開始爲後來的大興工商佈局。
在大明,上一個這麼費盡心機,卻還出力不討好的人叫——張居正。
張居正位極人臣,不說躺平,至少不必搞新法。
不搞新法,死後也就不必被清算了。
但他還是做了。
在王廠幹看來,趙誠明就是當世的張居正。
而且他覺得趙誠明比張居正做的更好。
就這,還不斷有小人跳出來作祟。
就這,百姓兀自不滿足。
只關心自己的利益。
沒有趙誠明,哪有他們的今日?
王廠幹在心底對趙誠明是萬分佩服的。
他只對真正的強者服氣。
趙明就是。
所以王廠幹憤怒。
憤怒至極。
他露胳膊挽袖子,什麼都顧不上了,要跟這些人拼命。
跟魯王拼命,也跟百姓拼命。
死則死矣,即便死,今日也要爲官人出一口惡氣!
就在這時,有個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王兄稍安勿躁。”
王廠幹一愣。
不是別人,正是陳良錚。
“陳兄,你......”
陳良錚擋在了王廠幹身前,掏出擴音器,打開,敲了敲,然後道:“陳某聽了,可是有人覺得趙知縣建宅子,退一半首付款不對?”
“咳咳,小人也是無奈,小人日子過的清貧啊......”
“是極是極,小人喫糠咽菜省了些銀子,那些日子沒少喫苦。
王廠幹又想上前,卻被陳良錚往後推了一把。
他舉起擴音器道:“當初趙知縣建宅子,是因爲咱們上丁口愈發多,卻沒有宅子容納。總不能在路旁搭窩棚?而且咱們汶上工程,如今多在城外,若是住進城中,上工也多有不便。百姓手頭拮據,賺銀子不易。趙知縣覺
得,若集中人力物力建宅,還能輕省些銀子。諸位,陳某問你們,趙知縣賣的宅子可是貴麼?”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卻是不貴的。”
“俺自己建宅子,怕是更貴。”
朱以派急了。
他推開侍衛,說:“你是何人?在此狡辯......”
陳良錚氣質儒雅,態度溫和,臉上始終帶着笑。
他朝朱以派伸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舉着擴音器繼續道:“趙知縣在汶上興工商,其實爲的是爾等。一旦貨物多了,成本更低,百姓能以更低廉價錢採買生活用度。宅子也是如此。在場的可有商賈?可有工匠?"
朱以派氣個半死。
他不會因爲陳良錚伸手阻攔就閉嘴。
但架不住嗓門沒有擴音器大。
擴音器好賴高低是個電器。
好多人喊:“有。”
“有!”
“小人便是漆匠......”
“小人開作坊的......”
陳良錚等他們七嘴八舌的說完,甚至有人還站出來表明身份。
陳良錚點頭,溫和的笑着說:“很好。趙知縣頒佈商法,爲的便是爾等。士農工商,不只有士和農,如今汶上工商比例極大。商法之意,乃保護工匠生命與財產,使得強宗右姓不得覬覦。又設法庭,解決工商糾紛。在場的工
商兩界,可認同趙知縣之商法?”
“認同!”
“沒有趙老爺,我等斷無如今的好日子可過!”
“自趙老爺任知縣,再無人盤剝小的。”
陳良錚再次等他們說完,開口道:“這便是趙知縣之用意。可惜,趙知縣出商法,保護工商,卻無法保全自己。採買宅子之人,無非擔心趙知縣不在,產業爲人侵佔,是以紛紛退款。購置宅子之時,分明說的清楚,若毀約分
文不退。可趙知縣念着諸位賺錢不易,還是退了半數銀子。”
陳良錚一番話說出來,剛剛那些跟着朱以派鼓譟的人紛紛低下頭去。
可還有人想要銀子。
“可,可.......
“小人實在難啊......”
陳良錚笑意不減:“陳某乃明藝當鋪大掌櫃,如今亦是如此。陳某爲趙知縣做主,當初那些退宅子的,如今將另一半銀子交還,仍舊可以採買新建的宅子。好多宅子已經完工。而當初趙知縣擔心爾等後悔,是以留着契約未曾
銷燬。只是這最好位置的宅子,怕是輪不到爾等了。”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
有人眼睛紅了。
他們如此反覆無常,趙誠明卻還在爲他們着想。
設身處地的想想,如果他們是趙誠明,恐怕早已經咬牙切齒了。
陳良錚繼續道:“陳某將在未來五日內張貼布告,宣佈此事。可過了五日,仍舊要求退款的,便只有半數銀子可退。趙知縣不缺銀子,此舉只爲保護商法,若趙知縣退還全部銀子,商法爲工商界所帶來的安全感將不復存在。”
“說的好!”
“陳掌櫃英明!”
“趙青天英明!”"
在場的工商界全都大聲叫好。
正是這個道理。
如果趙誠明今日受到百姓鼓譟就退全款,那以後契約還有什麼用?
商法與契約沒用了,商賈和工商就只能靠誆騙百姓賺錢了。
到時候,得之不易的大好工商環境,將會毀於一旦!
陳良錚答應可以將退回去的銀子交回來,還給他們宅子。
這,就叫做信譽。
這,是一個企業家該有的良心。
而不交還銀子的,將扣一半首付款,這乃是一個企業家的責任與擔當!
如此種種,讓在場工商界百姓看到了希望。
還是那句話,汶上工商界人士並不少。
他們鼓譟起來,比底層百姓更狠。
因爲他們利益更大。
朱以派惜了。
我焯!
這可是他的殺手鐧。
怎麼被陳良錚三言兩語就給化解了?
這不科學!
王廠幹也已經恢復冷靜和理智。
他苦笑。
怪不得官人看重陳良錚。
此人果然大才斑斑。
牛逼!
陳良錚最後看向朱以派:“對了,大王剛剛可是有話要講?”
然後他放下擴音器,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廠乾笑了。
你麻痹的。
看你還能說什麼?
朱以派支支吾吾半晌。
腦袋一片空白。
他拳頭握了松,鬆了握,油皮都被自己蹭破了。
不光是陳良錚力挽狂瀾,將這個殺手鐧給毀了。
也是因爲他對陳良錚心生懼意。
最後,朱以派開口:“即便不提子,可趙誠明讓婦人拋頭露面,成何體統?商賈穿金戴銀,當真世風日下。國朝定士農工商......”
見他拿這些雞毛蒜皮的說事,陳良錚側了側身,讓王廠幹上前。
王廠幹以前主要敬重陳良錚的爲人。
陳良錚會雪中送炭,但不會搶風頭。
現在王廠幹既敬佩陳良錚爲人,又敬佩他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引經據典一條條反駁朱以派。
而另一邊,趙誠明累的腰也酸了。
他才搬了大概2000斤銀子。
這些銀子,不全是五十兩一錠,有更小的錠,有碎銀。
因爲銀子堆積在一起,高處的,趙誠明可以直着腰拿。
拿到下面,他就要彎腰。
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插秧一樣。
有時候他扶着袋子口裝,有時候則是兩手一起上。
忽然,趙誠明的對講機響起:“官人,朱以派往回走了。”
“怎麼這麼快?”趙誠明愕然。
鄭亭苦笑一聲:“聽說是王典更被激怒,後來陳典吏出手。那朱以派不敵,又說起別的。王典吏再次出手。丁營長率黑旗軍趕到,朱以派似乎惱羞成怒,又似害怕了,最後拂袖而走。”
被兩人輪番上陣給趕跑了?
被丁大壯帶人嚇跑了?
趙誠明看着還有好幾千斤的銀子,感覺很可惜。
但這趟還是賺大發了。
他繼續搬。
大概搬到了3000斤銀子的時候,對講機又響了。
鄭亭催促:“官人,咱們該走了。”
趙誠明直直腰,喝一口水,將一些箱子合上,把綢緞什麼的蓋在銀子堆上,然後才往外走。
小太監等的不耐煩了,焦灼的來回徘徊。
他已經催促十三次了。
但鄭亭比他有耐心多了。
趙誠明出來後,拿手擋了擋陽光,眯起了眼睛。
窖中光線暗淡,外面陽光明媚。
旋即擺擺手:“走!”
小太監如釋重負。
一行人順利出了王城。
又出了滋陽縣城,直奔康莊驛而去。
當趙誠明他們抵達康莊驛的時候,恰好朱以派也到了康莊驛。
鄭亭急忙帶人躲在一旁,躬身低頭。
安泰如他們今天喫癟了。
一個侍衛氣的踹了一個喬裝打扮的鄉兵一腳。
鄉兵每日訓練,練的很,喫的好,各個血氣方剛,被踹握緊了拳頭,卻被鄭亭拽住。
鄭亭的性格很穩。
然後雙方徹底錯了過去,趙誠明隨隊伍回五棱堡,朱以派回滋陽縣。
而在南旺。
劉子墨回來了。
金洋有點懵。
向貴廷讓劉子墨去打聽哪裏招人,這打聽了半天多?
去京城打聽了?
拖延時間,拖延的越久越好。
金洋他們可沒有對講機,不能及時溝通。
他不知道朱以派已經灰溜溜的走了。
所謂做戲做全套,金洋眨眨眼間:“可是招人?”
劉子墨笑嘻嘻:“招,你們這些人全都留下。正好,大車車隊馬上到了,要裝貨。放心,工食銀不會少。”
“啊這......”
金洋是來找茬拖延黑旗軍時間的,不是來當裝卸工的。
向貴廷就這樣帶人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而金洋他們早就東倒西歪,拿東西扇風解熱。
雙方差距一目瞭然。
就算向貴廷他們站了這麼久,站的跟標槍似的,現在依舊能打的他們丟盔棄甲。
向貴廷微微一笑:“怎麼?不是要賺工食銀麼?現在有活了,爾等可是又不想幹了?既想要銀子,又不想幹活?那可不成。”
金洋咬牙:“幹,誰說不幹?”
然後大車真的來了。
我焯!
金洋和漕標三營的兵痞們腳步沉重,垂頭喪氣的開始幹活。
裝卸工不是誰都能幹的。
有管事來催促他們:“如此慢騰騰,要裝到何時?等你們裝好,他們作坊還開不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