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概走到鉅野的時候,趙誠明迎頭碰上了楊衍。
楊衍很熱情,下馬見禮。
“接到曹州知州李知州求援信,到了方知趙知縣用兵如神,些許賊寇不在話下已然剿滅。”
楊衍很年輕,目前是遊擊。
他的字是一一緒之。
之前和劉澤清對峙的時候,他跟趙誠明見過一面。
趙誠明心中剎那計較一番,笑臉相迎:“緒之別來無恙?”
找共見過兩次面的人,這樣叫過於親近了。
但楊衍顯然很高興:“在鄆城好喫好喝,好得很。倒是趙知縣一路行軍頗爲辛苦。”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僅僅一個稱呼的權衡,便能讓人心生親近。
楊衍又爲趙誠明引薦他的部將,齊翌龍。
齊翌龍拱手:“趙知縣文武兼備,令人佩服。”
他這話發自內心。
得知趙誠明根本用不着支援以後,他們抽空去了一趟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焯!
這一路上到處是王朝末日景象,唯有汶上歌舞昇平。
臨清有大軍把守,雖然無虞,可畢竟蕭條,人氣不枉。
你再看汶上,鬧市摩肩接踵,車水馬路,有一股別樣的生氣。
而趙誠明僅僅帶着不到兩千鄉兵,卻一路橫推土寇流寇,八賊聯合萬人,還是被趙誠明一鼓而下。
楊衍問趙誠明剿匪經過。
趙明挑能說的講一遍。
兩人聽得恨不能直呼牛逼。
籠統概括起來就是——你築寨,我橫推;你跑,我能追上;你藏,我能找到。
無論哪個賊首被盯上,那就沒跑,而且打他們絕對用不着第二次。
齊翌龍問:“趙知縣斬了多少首級?”
他問的是賊首。
趙誠明記性好:“一隻耳、捅破天、黃老七,翟小青,李振海,房文雨,徐顯環,程肖瑀,戚念梧,宋江,一條龍,一鬥谷,千金,寧珍、王文煥。共誅15賊首,但只有13顆首級。”
楊衍聽的心驚,這其中許多賊他也聽說過。
齊翌龍不解:“爲何?”
趙誠明淡淡道:“一鬥谷與千金被我用馬拖死,腦袋被磨平了......”
趙誠明每戰必先,但絕非胡亂衝鋒在前,防護工作肯定做的足足的。
除了甲具,還有護衛替他擋刀擋槍。
用馬拖人致死,這刑罰不比車裂好到哪去。
趙誠明爲了讓士卒內心不至於崩潰,同樣身先士卒,賊首由他來拖。
但他知道場面會很難看,乾脆藉着“身先士卒”跑在最前面,這樣自己就看不到那種場面了。
但士卒不會想到這些,他們只會覺得:連知縣老爺都幹了,他們有什麼藉口嘰嘰歪歪呢?
如此種種,都不過是趙誠明的日常小手段。
但齊翌龍與楊衍的眼神變了。
他們能想象得到,河南羣寇得有多絕望。
其實趙誠明是故意說的。
這就好比如有人健身不是爲了好看,也不是爲了能打,而是爲了防禦性生活,減少不必要的口角和摩擦,專門嚇唬人用的。
我得讓你覺得我不好惹。
大概是這種心思。
諸如黃老七挖人心肝下酒,也是類似作用。
但畢竟沒有趙明有說服力就是了。
楊衍像個迷弟一樣問東問西。
齊翌龍起初覺得這樣有些丟人。
後來他幾乎也成了迷弟。
眼前這位,好像比崇禎朝任何名將都能打。
就只差一場大戰來證明自己以奠定名氣了。
楊衍也說了一些發生在臨清的事。
他告訴趙誠明,臨清副總兵黃蔭恩正在搗鼓海圖,要獻給朱由檢。
趙誠明聽了心裏一動:“黃總兵提議海運漕糧?他可是有海圖?”
因爲近幾年總是大旱,越早,北方越依賴漕糧,但漕河河渠卻愈發淤淺。
通需要大量人力,速度很慢。
而且還要借引湖泊的水來補充漕河。
但是海運不用。
楊衍看向齊翌龍。
顯然比他更瞭解內情。
齊翌龍說:“黃總兵曾任登州管運參將,其家族亦多知曉海事。自後海鱉子門,至膠州灣,再到天津衛,這一路航線、良港、水情、島嶼、礁石、衛所、烽堠......黃總兵無有不知。”
趙誠明心裏一咯噔:這下海盜要倒黴了。因爲我趙誠明要來了!
趙誠明的幾個護衛,最瞭解他爲人。
就看趙誠明的一些微妙的動作,便知道官人惦記上了這海圖。
趙誠明咳嗽一聲:“走,咱們回汶上。諸位弟兄遠道而來,必須好好招待一番。”
起初朱以派惦記趙誠明的財產。
後來發現這貨像是個刺蝟,無從下口。
再後來,朱以派想讓趙誠明出醜,結果小醜卻是他自己。
朱以派很是咽不下這口氣。
當然,他依然惦記趙誠明的財富。
現在誰也不知道趙誠明多有錢。
但光是市面上流通的明藝當鋪出的會票,就至少數十萬兩計。
這潑天的財富,豈能不讓人紅眼?
朱以派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如果靠常規手段,怕是無法撼動趙誠明。
上次孔胤峯送來了明藝當鋪造的新幣,想讓朱以派彈劾趙明。
朱以派思考了數日後,將皮球踢回了孔家。
他給衍聖公寫了一封信,信中痛厲害。
孔胤植看完信眼睛一亮,當即給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寫了一封信,並將汶上新幣付於其中。
這信可不單單是記錄趙誠明私自鑄幣,還有更厲害更勁爆的內容。
孔胤植堅信,只要這封信送到劉宗周手上,趙誠明這輩子算是有了!
......
孔胤植的信送走沒幾天呢,趙誠明帶兵回到了汶上。
如果從外表,誰也看不出趙誠明身心疲憊。
他吩咐張忠文:“將首級和戰報派人送到府衙,由府衙上報朝廷。發賞銀撫卹一應事宜全都交由你來辦理。另外,楊衍他們交給你了。”
張忠文詫異領命。
以前發賞銀撫卹這種事,趙誠明從不假於人手。
趙誠明又召來董茂才,對他說:“待會兒我給你寫張條子,你去明藝當鋪取些銀子,打好封條,回頭交給楊衍,讓他幫忙帶回去,一份給總兵官楊御著,一份交給副總兵黃蔭恩。另外我要你擴增公關廠,設人員於滋陽、東
平、鄆城、曹州、城武、曹縣、考城、商丘。打探但不限於地方官吏、縉紳,商賈、賊寇等事宜。另外想辦法,將魯王府和衍聖公在曲阜的糧倉在哪,有什麼守衛,他們銀子藏在哪,都給我打聽清楚。另外我帶回來一個人,叫史
鍾玉,是聞香教的傳頭,你利用他查查咱們汶上有沒有聞香教......”
董茂才精神一振:“是。”
這下盤子鋪的夠大了。
至於什麼魯王府和衍聖公,董茂才也沒放在心上。他只管做事,不問緣由。
趙誠明想了想:“你乾的不錯,連盧能這種市井潑才如今也有了幾分火候。但不可使其鬆懈。”
趙誠明的話令董茂才備受鼓舞。
別看趙誠明還只是知縣,但這個小團體蒸蒸日上。
早晚他們都要跟着雞犬升天。
趙誠明一一囑咐完,直接回家。
別管他在外面的名聲是如何能打,可每次回家,都會發現府上衆人提心吊膽的等待。
一回家,大夥便噓寒問暖。
狗子泰迪生像是得了癲癇一樣圍着他左右亂竄,直往腿上撲。
白竹君帶着婢女使出十八般手藝伺候他。
又是洗頭,又是洗臉,又是刮鬍子,又是搓背,又是按摩.......
趁機檢查趙誠明身上有沒有傷,有沒有病患。
這年頭太容易死人了,而他們的未來與趙誠明死死捆綁在一起。
對。
沒錯。
趙誠明正需要這些。
用馬拖死一鬥谷和千金之後,趙誠明連着做噩夢,一晚接一晚。
幸好他的營帳內沒有外人。
幸好他沒有做噩夢尖叫的毛病。
每次大汗淋漓,喘着粗氣,然後咬着牙繼續睡。
不睡不行,因爲第二天要行軍,他要保持警惕,要頭腦清醒。
後來他學會了如何抵抗噩夢。
夢中不管是厲鬼索命,還是陷入無邊無沿的敵人包圍,他都要反抗。
有時候在夢裏他拿着刀對着厲鬼狂砍十條街,砍的鬼都跪在地上求饒。
如此慢慢不做噩夢了。
但那種疲憊仍然存在。
他相信幹這些事的鄉兵內心同樣有壓力。
如果趙誠明露出一點點怯弱,鄉兵見了或許就會崩潰。
所以他必須強撐着。
直到回到府上。
他趴在炕上,被白竹君用精油給他推背,小嬋則給他捏腿。
推着捏着,趙明鼾聲響起。
白竹君稍微用力,趙誠明像是失去知覺一樣動也不動。
如果此時有人想對他不利,那太簡單了。
白竹君朝小嬋招招手,兩人躡手躡腳的出門。
順便將非常不情願的泰迪生也抱了出去。
趙誠明這一覺睡的天昏地暗,睡的乾坤顛倒。
從中午,睡到了天黑。
星星出來了,趙誠明的鼾聲在黑暗中均勻的等到了黎明到來。
他才醒。
醒來第一件事,趙誠明呼叫:“泰迪生?”
“汪汪汪......”
叫聲是從窗外傳來的。
趙誠明疑惑的出門,泰迪生委屈的撲過來。
昨晚上白竹君沒讓它回自己的小牀上睡覺,沒讓它早上將趙誠明叫醒。
趙誠明一樂,帶着它進了倉庫,將趙純藝拉了過來。
趙純藝憋壞了:“哥你可算回家了。”
然後俯身去擼狗:“泰迪生你一定想我了吧?”
“汪。”
趙明看看她,沒有胖,也沒有瘦,但皮膚沒有那麼蒼白了,說明如今她不總是悶在倉庫裏,也時常出去透透氣曬曬太陽。
他說:“我有件事交給你做。”
“什麼事?”趙純藝問:“又要造什麼武器?”
“不是。”趙誠明取出了蔬果和趙純藝買的鮮肉,提着往倉庫外走:“我想讓你做婦女代表。
“啊?”
趙純藝懵逼的看着她哥。
趙誠明取出一根香蕉喫:“待會兒再說吧。”
喫早飯的時候,趙誠明將事情說明白。
他不光對趙純藝說,也是對劉麥娘、白竹君等人說。
一羣女人聽了格外興奮。
白竹君兩眼放光:“官人,如此做會不會鬧出亂子?”
趙誠明點頭:“會的。但鬧出亂子也要做,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