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楊啓元當真又菜又愛玩。
其實趙誠明也受環境所影響。
大明北方的州縣城池,如同盜寇海洋中的一艘艘救生艇。
他能理解地方官爲何看見官兵緊閉城門。
像是曹州,是趙誠明必須爭取的地方,商隊必須入城做買賣,建立據點。
所以他會強行進城。
類似考城縣這種小土城,趙誠明是可以忽略的。
抱着試試的態度讓張榕找楊啓元,可這貨非得嘴賤,罵他豪豬健狗。
打也打完了,不可能真弄死他。
趙誠明鬆手:“今後管好你的嘴,別犯賤。”
“是是是......”
楊啓元毫無文人風骨。
趙誠明指了指一個皁吏:“過來。”
皁吏踟躕。
“嗯?”
皁吏冷汗迭出的小跑過來:“爺有何吩咐?”
趙誠明問:“城中可有要賣的鋪頭?”
“有,有的。”皁吏滿臉巴結。
趙誠明點頭:“回頭汶上商隊入城,你帶他們去。”
“是。”
趙誠明又靠近楊啓元,低聲威脅:“你若是敢從中阻撓,趙某便在夜裏摸到衙門裏砍了你狗頭。”
楊啓元被說中了心事,臉色微變:“不敢,卻是不敢的。”
趙誠明扭了扭脖子,握了握拳,發出嘎巴嘎巴的動靜。
真如一頭兇獸,看的楊啓元脊背發涼。
趙誠明帶人離開考城縣,無人敢阻攔。
當他出城回到營地,被告知有幾夥附近的土寇前來拜會,順便在商隊採買。
趙誠明不在,張忠文做主允許他們和商隊交易。
這個世界無疑是瘋狂的。
來的時候,趙誠明如烈火焚地,所過之處土寇披靡寸草不生。
回程的時候卻有如夢幻。
考城縣沒什麼油水,商隊呆了兩天就離開。
但臨走前,該給的稅賦一分不少給了楊啓元,楊啓元喫驚不小。
都這樣了,竟然還給銀子?
去曹縣的路上,不時地有土寇來拜見趙誠明並找商隊採買。
也有土寇裝作是百姓過來採購。
裝模作樣的,張忠文一律裝作不知,該做生意做生意。
到了曹縣,更有城武縣知縣任萬民遣人來邀請趙誠明進城。
來通知他的是縣衙裏的捕快,騎着一匹瘦馬,狀態看上去不是很好,顯然過來的一路上心驚膽戰的。
趙誠明建議他:“稍等兩日,隨我們一起去城武縣。”
那樣更安全。
捕快真心道謝。
趙明還是老樣子,先派遣張榕去曹縣見知縣郭萬象。
人家郭萬象就很有素質:“趙知縣若來,郭某掃榻以迎。”
他這麼說也是這麼幹的。
還設了酒宴。
宴上,郭萬象舉杯:“還望君朗見諒。今歲亦難免旱蝗之災,川澤皆竭,濠隍之徑揚塵。外間土寇大起如蝟毛,郭某不知黑旗軍底細,是以不敢開城門。”
誰不怕兵過如筆啊?
就像左良玉等人經過的地方,地方官也不敢招待。
反之,有時候張獻忠他們路過,百姓反而沒那麼怕。
多半是因爲張獻忠受招安那段時間得了許多謀士,所以行事有所收斂。
郭萬象打聽過了,黑旗軍紀律性是真的好。
甚至行軍過程不會輕易踩踏莊稼,除非剿寇有所需要。
趙誠明見他態度誠懇,也舉杯說:“年兄還請放心,我黑旗軍中有紀律部,莫說主動搶,百姓給他們都不敢拿。蓋因這一路上不愁喫穿。”
郭萬象詫異。
兩人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趙誠明發現這也是個能吏,深得地方百姓擁戴。
郭萬象表示,他很可能要升遷了。
趙明心裏一動,試探道:“不知年兄是北上還是南下。”
北上就是去做京官。
南下就是去金陵。
郭萬象笑着說:“多半是北上吧。”
趙誠明拱手:“恭喜年兄。”
曹州,定陶,曹縣,商丘。
這條線還挺重要的。
若是能穩住曹縣承前啓後,那這條補給線更牢固。
於是趙誠明將姿態放的很低,沒有故意說恭維話,但儘量做聆聽者。
無論哪個時代,都有表達欲過剩現象,聆聽者反而不多。
一頓酒喝下來,郭萬象不說推心置腹,至少將趙誠明視爲朋友。
臨走前,趙誠明掏出了一張紙,上面寫着他對曹縣秋毫無犯:“還請年兄簽字畫押,幫忙作證。”
郭萬象覺得很有趣,便同意了。
趙誠明沒有在曹縣留宿,天黑之前出城。
路上,趙誠明摘掉頭盔,在風中感受到了暖意。
他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香氣:“誰買水煎包了?”
衆人哈哈一笑。
郭綜合撓頭:“官人,俺買的水煎包。”
“拿來。”
郭綜合不捨的遞過紙包,趙誠明只取了兩個。
這水煎包做的頗有水準,各個煎出雪花紋。
不得不說,郭綜合雖然葷素不忌,來者不拒,但如果有選擇,他越來越有朝美食家發展的趨勢。
總是能買到好喫的東西。
張忠武:“給俺分一半。”
郭綜合小心翼翼就只給他一個。
“小氣。”
大夥一看,紛紛討要,片刻只剩兩個,郭綜合全都塞自己嘴裏,喫的滿嘴流油。
不遠處的樹上,有亂七八糟的喜鵲窩,有時候一棵樹上兩三窩。
幾隻喜鵲不怎麼怕人的在附近溜達,不知道在啄食砂土還是找蟲子。
趙明忽然感覺有些累了。
他把疲憊的情緒隱藏的很好,絕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回到軍營,他聽到商隊那邊吵吵嚷嚷。
過去一看,原來是商隊的人與當地人發生口角。
此處叫孫家店,附近有坑塘,商隊要去捕魚,當地人不允許,說是他們的坑塘。
孫家店境內以孫姓爲大戶,是典型的九族制,其標誌是五服。
五服即:斬、齊、大功、小功、緦麻。
以此來確立由本人高祖到本人玄孫之間的九代血親系統。
五服之內稱本家。
趙誠明得知因果後,語重心長對鄭與僑說:“咱們得武力只是一種手段,單靠武力或單靠利益都不長久。所以每到一處,你們也要自己經營。既然坑塘是孫家的,不妨商量給些錢財。錢財不管用,就以物易物。”
鄭與僑很崇拜趙誠明,聞言從善如流。
果然,他這邊示好,那邊甚至表示可以免費捕魚給大軍食用,但必須他們自己捕撈。
可鄭與僑卻聽從趙誠明的,堅持要給錢。
張榕將這些看在眼裏,旋即掏出筆記本記好。
當真是什麼都學。
回去的時候,還對趙誠明說:“官人能再給我一本筆記本麼?”
趙誠明隨手從胸包掏出三本遞給他,又給了他幾隻油性筆。
這種筆記本是特製的,便宜,但不涸紙,沒有任何圖案,只是封皮加書頁,裏面是空白的。
趙誠明發這種本子的時候,都是一捆一捆的發。
第四天,鄭與僑將該交的稅賦給了郭萬象。
大軍動身,僅用一天抵達城武縣。
趙誠明正要下令紮營,卻聽那捕快說:“趙老爺,咱們城武縣知縣老爺說,黑旗軍一路秋毫無犯,不如讓大軍進城歇息,也可少些餐風宿露之苦。’
這肯定是任萬民早就交代好的。
趙誠明愣了愣。
任萬民不怕?
這人有點意思。
他之前不敢隨意讓大軍入城,是因爲人一旦多了,當兵的又都是血氣方剛之輩,萬一發生衝突反而不美。
要是有偷雞摸狗、爲非作歹的更麻煩。
可轉念一想:或許早晚會有兵卒需要進城的時候,若是有什麼不足之處,還不如提前發現解決。
他叫來紀律部的王春海。
此人也是最初30弓手之一,只因爲性格倔強偏激爲人不喜。
後來趙誠明讓他去管紀律部。
王春海眼裏揉不得沙子,不光是核心弓手不喜歡他,那些兵見了他也躲着走。
“老王,我準備讓鄉兵進城。你提前通知一下規矩。”
王春海聞言立馬皺眉:“官人,進城不妥。千人千面,譬如有喜好偷竊者死性不改。譬如有貪花好色之徒,萬一侵犯民女,豈不給黑旗軍抹黑?”
趙誠明懂得怎麼跟王春海這種人打交道。
他嗯嗯兩聲:“老王你說的很好,考慮的很全面,讓你來管理紀律部就對了。”
王春海面無表情,但腦袋卻高昂着。
竟然生受了。
旁邊勾四翻了個白眼。
郭綜合嘿嘿一笑。
跟王春海這種人,不能玩“雖然但是”那一套。
那樣會讓他應激。
所以趙誠明說:“這次人家任知縣熱情邀請,咱們若是拂了他面子也不好。事已至此,那咱們分析分析鄉兵進城後該如何管束。”
果然,王春海嘴一抿,眉一皺,開始思考。
袁別古看的嘖嘖稱奇。
彷彿這天下沒有官人拿捏不了的人。
上到皇帝,刑部尚書,下到王春海這種人,官人全都能搞定。
王春海說:“既如此,紀律部不妨在城中各處設桌,再與任知縣溝通,若百姓遭受欺侮則可來告狀,屬下會帶百姓指認,但凡揪住必嚴懲之!”
趙誠明豎起大拇指:“老王你可以啊,果然有些能耐。”
王春海還是那樣,腦袋一昂,再次受了。
旁人看不慣,趙誠明卻不以爲忤。
如果有拿捏不了的人,他不是不會重用的。
於是,鄉兵進城。
鄉兵樂壞了。
他們手裏是有銀子的,有時候也會在商隊那裏採買。
但進城是另一回事。
趙誠明則去見了城武縣知縣任萬民。
任萬民,約麼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保養的很好,鬍鬚刻意修短,一點也沒有邋遢之感。
甫一接觸,趙誠明就知道這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湯國斌擅長社交是因爲他懂規則,而任萬民則完全是會做人。
“早早便聽聞汶上縣大名,如今見了年兄,果真是人中龍鳳………………”
上來先是一通吹捧。
然後誇讚黑旗軍名聲好。
還不忘讚賞趙誠明的一幹護衛威武雄壯。
又誇讚趙明的剿匪功績。
見趙誠明似乎對城中美食感興趣,他話題一轉:“咱們城武張瓦房的香油味濃郁,做扁食滴上數滴回味無窮......燒餅李來了城中開鋪,餅大焦香,人人稱道......大田集的燒羊肉......綠豆丸那叫一絕......”
我焯。
他說的趙誠明等一幹人喉結滾動。
他們本來就餓了。
但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任萬民求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