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上一刻心情是愉悅的。
可下一刻,趙明齜牙笑了,笑的沒心沒肺。
朱由檢:“......”
顯你牙白是麼?
後方有人跳出來,不是別人,正是耿使然。
他可算逮到機會了:“陛下,有事問趙知縣!”
不等朱由檢開口,趙誠明轉身,大咧咧道:“但講無妨。”
朱由檢:“
羣臣:“......”
耿使然惜了一下。
崇禎朝,沒見過這麼沒禮貌的傢伙。
見朱由檢沒說話,使然心中一樂:這下惹的陛下不快,看你如何收場。
他咳嗽一聲,正色道:“趙知縣今歲考績第一,可有憑據?”
趙誠明眨眨眼:“考績第一,還需要憑據麼?稅收多寡,不是一目瞭然麼?”
“不然!”耿使然拿着笏板,站直了腰背:“考滿,講究四格八法。四格——守,才,政,年。八法——貪酷、不謹、罷軟、浮躁、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由吏部到佈政司,到府,到州,到縣級考定。兼顧邢獄、治安、民
生、教化等諸多方面。趙知縣可懂得四格爲何?”
羣臣聽的點頭不已。
耿使然這人,“基本功”很紮實,作爲言官口齒也足夠伶俐。
趙誠明抿了抿嘴。
他實話實說:“不懂。”
這是真的,他一向不看重這些花活。
羣臣譁然。
你特麼連這些都不懂,是怎麼考績第一的?
莫非真的是靠賄賂?
現在巡撫劉景耀死無對證,挺操蛋的。
朱由檢臉色有些不好看。
耿使然同樣驚訝,沒想到趙誠明真不懂,而且還敢承認,承認的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這麼幹脆承認自己無知,咋想的?
他好懸沒笑出聲來。
他屢屢彈劾趙明,從未成功過。
如今當面對線,真爽啊,乾脆就是碾壓局。
他微笑說:“趙知縣,那本官便教你知道,守,乃操守,分廉、平、貪,廉爲上。才,乃才能,分長、平、短,長爲上。政,乃政績,分勤、平、怠,勤爲上。年,分青、壯、老,年富力強爲上。不知趙知縣,哪些爲上,哪
些爲中,哪些爲下?”
趙明求助的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老臉一黑:你看我作甚?
我還能當羣臣面給你開脫?
真是豈有此理!
他氣不打一處來,心底隱隱認爲趙誠明就是個草包了。
趙誠明又望向劉之風。
劉之鳳老臉一黑:賢侄啊賢侄,叫叔父說你什麼好呢?
連收了賄賂的姚明恭和陳新甲,也都撇過頭去。
這特麼怎麼幫你說話?
薛國觀面色陰鷙,淡淡開口:“趙知縣不妨說說看。”
似乎是實在沒有能指望的上的人。
趙誠明瞪起眼睛,冷笑道:“論年富力強,諸位皆不及下官!”
“哈哈……………”
許多人實在沒忍住,笑噴了。
朱由檢捂住額頭。
劉之鳳張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耿使然極力憋笑,挑着眉乘勝追擊:“那趙知縣是如何拔得頭籌的?倒是說說,讓我等開開眼界。”
趙誠明目光逡巡,掃視每個人。
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回頭朝朱由檢作揖:“陛下,臣確是不懂耿給事中所言何意。亦不懂得考績具體內容。”
朱由檢生氣道:“那你都做了什麼?”
趙誠明朗聲說:“臣甫任知縣,壓力頗大,蓋因不知做什麼。幸而臣手下有諸多能吏。湯國斌言說國朝以農爲本,應視察縣內田產幾何,作物爲何,收成幾何......是以,臣每日帶人,策馬走過6鄉48社每處角落。6鄉爲平東
鄉、勸學鄉、孝義鄉、遵義鄉、坊郭鄉、蘆泉鄉。48社爲闋莊社、程村社、坦山社、青山社、白石社、劉許社、雲泗社、義橋社………………”
耿使然得意的笑忽然變得淡了。
劉之鳳捋須點頭:是了,賢侄忠直,不會說,但務實,肯低頭去幹。
朱由檢驚訝。
這說起來簡單,可許多知縣,爲一方父母三年,卻也記不清當地這許多地名。
趙誠明報完6鄉48社,又說:“總田畝數爲1313536畝2分1釐。其中包括田地、山湖、溪塘等稅地。其中純耕地爲32448分1釐3毫。另有四則田950546畝4分25毫。作物種類爲麥兩種、黍兩種,稷兩種,谷兩
種,一種,豆分黃青黑茶等共計18種,餘者爲芝麻、菜子、蘇子、麻子、蕎麥……………”
我焯………
精確到分可還行?
耿使然甚至覺得趙誠明是隨口杜撰。
沒人說話,都仔細聽趙明說。
趙誠明說的很流暢,口齒伶俐,絕不磕絆:“今歲大旱,蝗災,流民甚多。是以辦役廠收納流民,捕蟲網,縣衙收購蝗蟲.....”
“漕運爲地利,近水處地多膏壤,樹藝豐,因水脊有利灌溉,稍解旱情。遠處則以水車灌溉,多用流民……………”
“又與鄆城知縣米嘉穗米知縣學習輪作之法,麥豆輪作......”
“肥料改良......”
“推行新作物土豆、地瓜,畝產四五石......”
趙誠明先闡述枯燥但讓人瞠目結舌的具體數據,再說各種天災的解決辦法,產量不足的具體解決辦法。
從水利到肥料到農具到輪作到......各種改良,信口道來。
旋即,趙誠明又說:“有書吏陳良錚,言說上流民甚多,人煙輻輳,不若因地酌宜整頓五行八作,造冊物貨值鈔若幹照價收稅。臣深知此改革關乎民生民計,是以深入瞭解,發覺匠作遠不止八作,臣爲其細分十一類,有建
築營造類、金屬加工類、紡織縫紉類、陶瓷燒造類、竹木漆器類、食品加工類、印刷造紙類、車馬舟船類、兵器製作類、文化用品類、民生雜匠類。再細分,共有百餘種,譬如民生雜匠類——皁匠、理髮匠、磨刀匠、補鍋匠、箍
桶匠、扎燈匠……………譬如食品加工類——糖匠、酒匠、醋匠......譬如竹木漆器類——竹匠、漆匠、梳筆匠、傘匠……………”
趙誠明一口氣將百多種工匠全部念出。
朱由檢麻了。
耿使然麻了。
劉之鳳麻了。
薛國觀麻了。
所有大臣呆若木雞。
趙誠明接着說:“臣深知無論百姓商賈,經營不易,是以由役廠先行實驗各作細則,所造之物流於市場,界定盈利多寡......而後鼓勵除卻農戶外流民,百姓與商賈開發作坊,再行收稅………………”
“又約束縣衙各吏,勿使盤剝百姓,制定薪俸新規,高薪養廉,所需銀兩皆出自各作稅賦......使皁吏不敢踢鬥,牙行不敢欺詐,民爲之喜......”
“又造四聯之稅票,勿使監等關口吏員盤剝商賈......”
“流民多,易生事。臣便使流民充入役廠各部,建常平倉保赤倉50座,修橋14座,修路5條,皆爲石條路,自汶上至南旺、康莊驛、濟寧、滋陽、東平諸地暢通無礙,商賈因此往來頻繁,汶上縣十五六皆爲工商,十之四五
爲農,以農養工,以工促商,以商俸吏......”
剛纔趙誠明說農事,衆人尚且能聽懂。
後面逐漸就聽不懂了。
涉及到的領域太多了。
但能想象的出來,趙誠明遇到困難解決困難,一點點打開局面。
這特麼也太牛逼了!
“臣聞黃小槐作亂,靠近上,臣絕不能讓汶上得之不易的局面毀之一旦,是以帶兵剿匪!”
打仗反而被他一筆帶過。
畢竟在場文官居多,他們聽不懂。
“書吏皁更不敢盤剝百姓,乃至於遼、剿、練三餉皆收,汶上無一餓死之農戶;各吏不盤剝,薪俸卻不少於往年;商賈因爲公平而盈利更豐;盜寇因懾於臣之惡名而不敢輕犯………………”
“三餉無火耗,商課由十稅一重爲三十稅一,商賈踊躍納稅,縣中銀漸多,交易漸不用谷棉......”
崇禎年間,市場上流通的銀子越來越少,許多地方恢復洪武年間以物易物。
這絕非好現象。
可汶上縣正好相反,流通銀兩越來越多,以物易物的情況越來越少。
但趙誠明沒說,這跟他的明藝當鋪發行會票有關。
直接流通的不是銀子,是會票,是一張張pvc材質卡片。
最後,趙誠明盯着耿使然,說:“臣愚笨,不知耿給事中所言四格八法,不知什麼守才政年”。臣只知勿使汶上一人餓死凍斃,勿使吏員心生怨憤,勿使商賈益困頓失繁榮,勿使賊寇掠民。臣只知,陛下命臣爲知縣,臣須得
報效陛下,勿使陛下汗顏。陛下缺銀子剿匪,臣便爲陛下賺銀子。陛下無兵剿匪,臣便帶鄉兵剿匪。臣,稀裏糊塗便得了考績第一!”
多麼樸素的觀念。
多麼務實。
趙誠明說完,劉之鳳目露異彩,大聲叫道:“好!好一個稀裏糊塗!”
耿使然腦瓜子嗡嗡的。
羣臣默然。
你說趙明聰明?
不,聰明人絕不會親自去各地跑一遍,然後死記硬背,將一個縣的地名全都背下來,將田產背下來,且細節到分釐。
絕不會了解每種作物,作物在當地產中佔比。
更不會蠢到魯莽的推行新作物。
這是蠢貨才幹的事,最笨的方法。
聰明人,絕不會因爲手下說整頓五行八作,他自己就去詳細瞭解五行八作有多少種類,硬背下來。
然後還幫這些商賈和匠人去實驗掙不掙錢,掙錢再交出去。
聰明人恨不能將所有掙錢的營生,都納入自己麾下。
縱觀趙誠明所作所爲,當真是不知變通,不知捷徑,就是低頭蠻幹,遇到問題直愣愣的去解決問題。
可你說他不聰明?
換個人幹這些事試試?
不提別的,禁止書吏皁吏盤剝,單這一點別人就做不到。
讓商賈乖乖交稅,讓牙行聽話,誰能做到?
讓地方豪強地主種新作物,誰能做到?
讓土寇聞風喪膽,誰能做到?
只有這個愣頭青。
看他在京城所作所爲就懂了。
這貨不但蠻橫,而且不吝親自動手。
赤手空拳一挑六,六人傷勢不輕,可他毫髮無傷,可還行?
想來,衍聖公彈劾他毆打族弟,這些都是真的。
這貨絕對能幹的出來。
只有益人纔會這麼幹。
只有益人纔會如此的聽人勸,說什麼他信什麼。
而此時,朱由檢直勾勾的盯着趙誠明,牙關緊咬。
他是在竭力隱藏情緒!
好不容易讓情緒平穩,朱由檢才重重道:“誠明,誠明,誠事明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