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祚不在,周仲禮卻將康莊驛打理的井井有條,而且還極力的擴展業務。
別看這好像是小事,但連小事都做不好的人,讓他幹大事更不行。
王廠幹發現,趙明的核心人馬,私下叫他官人。
次之才叫老爺。
周仲禮雖然接受了殘疾,卻也沒有叫一聲“官人”。
說明仍然心有芥蒂。
緊接着,王廠幹找到魏承祚。
兩人暢談一番。
王廠幹是個狂誕的個性,魏繼祥卻謹小慎微是個悶葫蘆。
結果出乎意料,兩人相談甚歡。
魏繼祥是魏承祚族弟,等王廠幹離開,魏繼祥不解道:“兄長,王廠幹彷彿石頭裏蹦出來的,何方神聖?”
趙明身邊的人,他也都認得。
突然就來了個王廠幹,一躍成爲五行八作會長。
魏承祚皺眉:“這等事少打聽。如今各地旱情甚衆,倘有憤諸宗強梁者,稍有煽動,便一發不可收拾。你應低調做人做事,切勿逼迫過甚。”
魏繼祥幫助魏承祚管理廠,但他性格衝動,偶爾會責罵流民。
魏承祚多次告誡讓他收斂。
“知曉了知曉了。
“哼!”
王廠幹又去找陳良錚。
一番交談過後,王廠幹稱讚說:“君有經世之才,又通權達變,比王某強百倍,緣何趙知縣不用?莫非嫉賢能?”
陳良錚笑了:“你道這役廠經營底氣何在?官人改製革新,衙門歷年截留稅金十不存一,銀子何來?你所乘馬車、每月工食銀、隨從等皆財俱出自明藝諸鋪。”
說到生意之道,王廠幹就不擅長了。
陳良錚似乎是趙誠明的錢袋子。
他纔是最關鍵的人物。
朱由檢開始搞迷信了。
他在皇宮內舉辦道教齋醮祭祀儀式。
他覺得自己做的已經足夠好了,歷史上有多少君王比他更勤奮呢?
但是一系列的打擊下來,讓朱由檢身心疲憊。
他覺得,勤政=國富民強。
當勤政沒有達到他的期望後,他想要尋找一種心靈上的寄託。
結果大臣開始上書反對,說:武宗時期,皇帝沉迷佛教經典,派遣太監劉允去西域奔波,耗費大量錢財。陛下是個聰明人,以史爲鑑,難道看不出這樣做的危害麼?賢名君主的寬厚仁德,絕不是佛教的慈悲可比擬的。國家的
安危存亡,也絕非佛教所能主宰的福禍。
大臣勸諫,主要是拿明武宗朱厚照作伐。
而不是拿這次朱由檢搞道教儀式說事,就是擔心會激起朱由檢的逆反心理。
但朱由檢充耳不聞。
他是極有主見的。
雖然這些主見通常不怎麼對。
朱由檢惱火,心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子該乾的都幹了,你們還想讓我怎地?現在不正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時候麼?我現在不就是在聽天命麼?
他覺得羣臣專門跟他對着幹,耽誤他的事。
他們還不斷的彈劾楊嗣昌。
比如山東巡按御史郭景昌,他說濟南之變,純粹是楊嗣昌的鍋,你不罰楊嗣昌,反而斬了顏繼祖,這對嗎?
朱由檢乾脆將郭景昌下獄,然後懲罰他戍衛代州。
既然大臣反對做道家法事,朱由檢便下令疏浚京城護城河,要求河寬五丈、深三丈。
結果給事中夏尚絅說:這些年,都是邊境防線失守導致禍亂,京城近郊無礙。如果單靠護城河就能抵禦強敵,那通州、德州、滄州、濟州一帶,到處是寬闊的江河湖泊,但你看擋住敵軍了嗎?可見險要之地,在人不在地。如
今將百萬金消耗在疏浚護城河上,還不如將錢用在邊關防禦上,讓敵軍不敢闖入,這不是更靠譜麼?
如果按照現代的話,當時朱由檢的心聲是這樣的:你馬勒戈壁的,你就跟我槓吧,你們真是擡槓的好手!
幸好,周平博回來了。
不但押送了不少建房俘虜,還帶着趙誠明給的銀子和禮物以及——當官日記。
“可驗明確是俘虜?”朱由檢問。
兵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躬身回答:“回陛下,已驗明正身,確是真房無疑!除卻死去的,如今還剩76人。”
朱由檢聽了很高興:“大明尚有良將忠臣,如何不抵建房流寇?諸臣當效之!”
下面羣臣聽了,頓時恨的牙癢癢:哦,就他趙誠明是忠臣良將是吧?
姚明恭本來對趙誠明印象挺好,聞言後低聲嘀咕:“趙誠明僅是知縣,就懂得討好陛下,可謂有蘇秦之舌,無張儀之骨。”
兵部右侍郎魏照乘罵罵咧咧:“齊人之妾,尚知羞恥!”
禮部侍郎張四知說:“怕是魯難未已,又是馮道之流.....……”
王承恩聽了朱由檢的話後,暗道糟糕。
這不是給趙誠明樹敵招災麼?
所以,分明是大功一件,也已經驗明正身,但羣臣竟然沒有一個爲趙誠明請功的。
反正已經任他做知縣了,就這麼着吧。
朱由檢還等着羣臣誇讚呢,結果下面鴉雀無聲。
因爲刑科給事中暫缺,由兵科都給事中張縉彥暫爲視篆。
張縉彥手裏有一份彈劾奏疏,他本來不打算在朝堂上說這件事,想要直接交由內閣擬票,然後直接擬附於奏疏之上移送司禮監批紅,皇帝看過後多半會留中不發。
可皇帝愣是拿被彈劾的對象,來貶低羣臣。
張縉彥腦袋一熱:“臣有事請奏。衍聖公孔胤植彈劾汶上縣知縣趙明......”
大夥聽的一樂。
張縉彥記憶力還挺強的,雖然奏疏沒在手上,卻也能複述個大概:“衍聖公之族弟素守耕讀,未嘗有分毫幹犯官紀。本月望日,誠明以查覈田籍民已絕戶爲由侵佔,胤峯則以族中田契呈驗,不意觸其怒,輒以荊條猛擊致胤峯
左目崩裂,血流被面眇其一目......”
羣臣聽的齜牙咧嘴。
這貨真的狠,竟然把孔宗的子弟眼睛打瞎。
可謂是暴躁至極。
朱由檢也嚇了一跳。
他再也不提什麼忠臣良將了。
塌房太快,真是打臉。
他輕咳一聲說:“此事朕會命人覈實。”
此事被他一筆帶過。
大夥也沒有追擊,因爲功勞實實在在,但彈劾的內容還有待商榷。
可別最後這小子又晉升了,再被皇帝拿出來噁心大家。
可趙誠明素未謀面的“老對頭”以使然站了出來:“陛下,臣聞趙誠明未嫺聖學,亦無治劇之驗。其性暴戾,已非一人彈劾。臣深憂其久在地方,恐致激變。若有漢之郭解、孟者流,因民之蓄怒而煽惑之,彼時恐難收拾局
面。”
他說郭解,劇孟這種人,其實想說的是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這種農民軍首領。
趙誠明如此暴躁,而且沒有治理地方經驗,或許會導致官逼民反。
之前耿使然發言,招大夥嫌棄討厭。
這次卻覺得他說的很應景,立刻又有人站出來:“陛下,正是如此。趙誠明非是知縣之才。”
趕緊讓他滾蛋吧,在地方當一個小小的武官,最好別再讓我們聽見這個名字。
倒胃口!
朱由檢乾脆顧左右而言他,將話題扯過。
等下朝,朱由檢以詢問目光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點點頭。
於是,朱由檢帶着王承恩加快腳步。
果然,趙誠明的銀子和禮物也同時送到。
他第一時間拆信。
信中所言:建房北還,中原大地滿目瘡痍。臣擔心陛下憂心,但能力實在有限,蒐羅一番,僅湊足了一萬五千兩銀子,哪怕能幫陛下疏浚護城河也是極好的。或者請和尚道士做做法事,看看是不是犯了太歲,還是被什麼衝撞
了。這種事誰能說得清呢?畢竟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這句話就很典了。
趙誠明最討厭的一句話——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被他加入信中。
皇帝要求疏浚護城河,羣臣反對,趙誠明未卜先知在信中提出;皇帝要做法事,羣臣反對,趙誠明再提。
皇帝竟然看的眼圈發紅,仰天長嘆:“趙卿懂朕!”
當初在信中加上這段的時候,陳良錚都驚呆了,連續幾次問趙誠明是不是真的要加進去。
陳良錚要是得知皇帝會因此紅了眼圈,估摸着要驚掉下巴。
旁邊的王承恩已然瞠目結舌。
薄恩寡義的皇帝,竟然被感動了?
這趙誠明何德何能?
用的是什麼牌子的迷魂湯?
信很短,但當官日記內容很長。
朱由檢拿趙誠明給的紫外線燈照了照封條,見印記都在,這才讓王承恩開箱。
第一箱是五十兩大錠。
第二箱是小錠。
第三箱開始是碎銀。
甚至還有一箱子各色銅錢、紙鈔.......
紙鈔不是明藝當鋪的會票,是明廷早先發的。
朱由檢:“......”
他再次感慨:“趙卿想來掏空家底……………”
似乎很勉強,才湊了個整數。
比如銅錢那一箱子,避免朱由檢查驗費事,在箱子裏放了條子,上面如數記錄各種銅錢數量。
比如南直隸的鑄背右八分錢3600枚,湖廣各地鑄造的通寶制錢2800枚,盧象升在鄖陽鑄的銅錢有230枚,崇禎三年在雲南鼓鑄的銅錢5300枚......
還有一箱子金銀珠器,上面微微泛黑的污漬讓朱由檢皺眉。
等看了箱子裏的條子,他這才知道,這些東西是趙誠明從建房屍體上繳獲的。
自然是建房搶掠百姓所得。
一箱子價值3000兩左右。
朱由檢嘆息一聲:“難爲趙卿了!”
打開盛裝禮物的箱子,這次給的禮物不多。
朱由檢明顯能感覺到:趙誠明沒銀子了,手頭很拮據。
打開給六皇子朱慈燦的禮物箱子,朱由檢樂了:“趙卿有心。”
王承恩伸頭去看,見裏面放着一張字條:臣聽說殿下病癒,不勝欣喜。特意爲殿下準備彩色黏土若幹,可捏泥人;竹子做的響蟬一對,搖起來會發聲;萬花筒一件,扭轉時光怪陸離;蝗蝻瓢蟲蜈蚣蠍子等玩具若幹,讓殿下知
道什麼是毒物,什麼是害蟲,什麼是益蟲,以免將來遇見了有被咬傷的風險,還能知道一些農事………………
王承恩感慨趙明會做人。
這一箱子禮物,值不了幾個錢,但卻能討小孩子歡心,又能讓陛下內心熨帖。
接下來是給王承恩的禮物。
依舊不值錢,比上次的禮物還不如。
裏面同樣留了一張條子:王公公年長,年長者畏寒,所以我準備了些許禦寒用品。今年實在手頭拮據,還望公公不要嫌棄纔是。
王承恩是有些失望的。
朱由檢看了條子,又見箱子裏面盡是一些棉衣絨褲之類的,連翻都懶得去翻。
因爲朱由檢的生母已經死了,所以趙誠明沒給她準備禮物。
張嫣的箱子,朱由檢照例沒有打開,更沒有查看說明書,只是吩咐人送去。
王承恩帶着一箱子棉襖棉衣回家,隨手將裏面的東西一件件的取出。
待得最後,他發現壓箱底的竟然有一塊玻璃牌子,透明的,但玻璃中間有個鎏金的觀音像。
我焯......這是如何將金箔壓入琉璃中的?這簡直巧奪天工!
王承恩呼吸一頓:幸好沒有因爲嫌棄寒酸,把東西連箱子一起去了,否則要虧大發了。
除了玻璃觀音牌,還有一張字條:王公公,貞臣也,自有菩薩庇佑。
顯然不是落在箱底,而是故意爲之。
而皇帝竟然沒發覺。
王承恩哈哈大笑:“趙誠明啊趙誠明,你叫咱家說你什麼好呢………………”
這趙誠明哪裏糊塗?
一時間心情大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