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崇儉繼續念。
趙誠明基本沒有添油加醋,據實而報。
他利用齊大意,連打他們兩撥,讓齊徹底知道他的厲害。
齊敗走,趙誠明尾隨。
等到了汶上縣,趙誠明部繼續襲擾齊的時候,彰古力部忽然出現。
朱由檢拳頭登時握緊,指甲刺的皮肉生疼而無所覺。
羣臣也是緊張的大氣不敢喘。
鄭崇儉念:“誠明謹慎,聽得麥田簌簌,立命鄉兵割麥清路,炮車趨之設伏。及彰古力近,五炮齊發,彰古力落馬,其部死傷逾百……………”
我焯!
衆人算是服了。
這一波埋伏是可以打滿分的。
又是虛驚一場。
不過想想那場面也夠驚險了,但凡趙誠明反應遲那麼一時半刻,恐怕落敗的就是趙誠明瞭。
後面稍有慘烈,出現了許多傷亡。
趙誠明帶人將清兵趕走,趕忙進城。
札喀納自知彰古力一敗他再無機會,便迅速撤兵。
“誠明收拾縣城,積粟繕器,療傷士卒。是夜,言及爲清兵虐殺之百姓,誠明怒,隻身匹馬襲營,部下阻攔不及......”
焯!
君臣無語:你這個蠢貨,一個人去襲營,你瘋了吧?
咋想的?
大好的局面,說不定讓你一個人給葬送了。
然而......
“誠明目可夜視,連射六人,潛入敵營引萬人敵三響,破馬欄馳馬。札喀納營遂嘯,自相踐踏攻伐,札喀納率親兵阻之無果,死傷三四百………………”
我焯!
君臣已經無語了。
你以爲你是項羽呂布嗎?
然而,他一個人去夜襲有夠,可偏偏還成功了?
這特麼的是編的吧?
他連射七人也令人喫驚,按照塘報所述,趙誠明每箭都射中敵人的腦袋,清兵往往一聲不吭就倒下了。
羣臣譁然。
大明版本的轅門射戟般的人物?
可沒等他們提出質疑,鄭崇儉又說了後面趙誠明的部隊第二天早上趕來,等趙誠明睡了一覺醒轉後,帶他們追札喀納到河邊。
這裏有幾個關鍵點:第一對面有友軍,但友軍只是觀望看熱鬧;第二趙誠明這次只是隨便打了一輪,嚇唬兩句,清兵不是逃就是投降;第三,事後友軍過河,趙誠明懷疑他們要殺良冒功,於是喝退對方。
趙誠明說了友軍,但沒說是誰。
後面也僅僅是懷疑。
鄭崇儉唸到此處,羣臣兀自不信。
尤其是兵科給事中使然,之前彈劾過趙誠明兩次,此時開口:“說不得又是殺良冒功。”
羣臣不搭理他,朱由檢也不搭理他,忽然問:“趙誠明俘虜了多少清兵?”
鄭崇儉開口:“原有179人,死46人,剩133人。”
“嘶......”
這下大家都說不出話來了。
諸口奏報時,很潦草的說斬獲三千餘級。
而祖大壽和張進忠說他們設伏,斬獲了一千餘級。
他們語焉不詳,君臣也壓根就不信,99.99%的概率是殺良冒功。
可趙誠明倒好,他直接抓了俘虜,不信你帶走自己問。
敢拿出俘虜,99.99%全是真的。
朱由檢卻怫然大怒:“各口總兵兵精將廣,卻俱都避戰懷私!劉宇亮終日談兵,未敢一戰。今汶上縣區區一巡檢,卻率兵出擊,打的清兵倉皇渡河。臨河叫陣之事,除卻趙誠明還有何人?鄭卿,你說說看,趙誠明有多少
人馬?”
鄭崇儉咳嗽一聲,有些赧顏的說:“回陛下,趙誠明有30巡檢司弓手,200鄉兵,50輔兵爲鄉兵親及趙巡檢所在水玷村之村民。鄉兵爲去歲十月濟寧兵備事馮元颺命其所練,練兵不足三月。”
衆臣:“…………”
“剽悍勇猛者,不過趙誠明!”
這可太秀了,太炸了。
讓那些總兵情何以堪?
兵科給事中耿使然縮着脖子不說話了。
朱由檢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要是沒有趙明,他或許還沒這麼氣。
朱由檢媚武厭文,對文官很苛刻,動輒降級,處死;對武官比對文官稍微寬容一些。
這大概是連年兵燹之故,讓他多有仰仗武官之處。
他深吸一口氣,將怒火壓了下去,沉聲道:“擢趙誠明爲萊登副總兵......”
楊嗣昌倒抽一口涼氣,這一下升多少級?
他急忙道:“陛下,不可!”
朱由檢一直很袒護楊嗣昌,這時皺眉問:“爲何不可?”
楊嗣昌出言阻攔,主要基於兩點。
第一,他隱隱聽聞有人給戰死的盧象升家眷送銀子,似乎就是趙明。楊嗣昌和盧象升關係緊張,趙誠明此舉彷彿和他對着幹,絕不能讓趙誠明一步登天當上總兵,別再養出個“盧象升”。
第二,此次清軍南下,衆武將,各地方官吏殺良冒功、謊報功勞情況嚴重。
譬如武定州知州王永積發來的塘報,極盡誇大之能事,說他聯合士紳守住武定,與清軍大戰了百回合,一場戰鬥下來,炮火燭天,風雲變色,最終戰果是:9顆首級、駱駝1頭、鐵盔52頂,棉甲26身、鐵甲17身、弓3
另外還記錄了他們白日襲營,讓死士去搗建房兵營,把飯食傾倒在泥沙上,將財帛和被建房搶掠的人口奪回,然後還能安然抽身而退......簡直是連編都不會編,對戰爭一無所知。
事實上,他們安排的堵截援軍,剛碰到清軍就被擊潰,兩個將領王虎臣和張鳴鶴接觸清軍後如泥塑紙糊的,轉眼丟盔棄甲。
城頭守軍發炮的時候,由於慌亂和經驗不足,敵我雙方一起打,那些甲冑多半是明軍的而非清軍。
王永積根本不知情,因爲他連來進攻的清軍將領是誰都不知道;再者所謂去“襲營”的死士,其成員名單在塘報內語焉不詳,倒是協助守城的士紳名單面面俱到。
這說明襲營是假的,但守住了城倒是真的。
就這,王永積敢聲稱“大挫其銳”“戰功稱第一”………………
所以即便趙誠明有許多證據,甚至有俘虜,但楊嗣昌還是有所懷疑,不認爲趙誠明真能做到。
楊嗣昌略做思考,便有計較:“趙誠明小事糊塗大事悟,貿然提拔恐爲其招禍,不若徐徐圖之,”
縱覽那趙誠明的事蹟,他的確稱得上糊塗,不糊塗也絕不會幹出一人襲營的勾當。
按照戰功,此人斬殺上千,俘虜百餘,可謂悍勇至極,給擢升爲總兵也不爲過。
所以楊嗣昌說話很有水平,沒透露出他的真實想法,只是說趙誠明糊塗。
朱由檢認真思考,眉頭依舊皺着。
別看他多疑,但他偏偏對趙誠明不設防。
第一他覺得這戰報做不得假,第二覺得以趙誠明的性子也不會撒謊。
糊里糊塗的,他哪有虛報的腦子?
朱由檢還想着給趙誠明越級提拔。
可轉念一想,如果不是有話語權的實職,還不如給他安排位置低一些的實職,以保東平、汶上、滋陽等地高枕無憂。
畢竟沒有哪個流寇敢跟他打。
不要命了?
朱由檢也擔心趙誠明會犯糊塗,當不明白官。
隻身襲營之事,畢竟只是僥倖。
最後,趙誠明雖然戰功赫赫,卻並非全然守城之功,他起初不過在守自己的莊子,後來纔去的汶上縣縣城。
如果貿然擢升他爲登菜總兵,的確容易遭人詬病。
所以朱由檢說:“汶上縣知縣李安置城中百姓死活於不顧,私自脫逃,擢趙誠明爲汶上知縣,兼任濟寧兵備事,總理文武事宜......”
這次,沒人反對了。
散朝後,朱由檢急忙對王承恩說:“你去問問錦衣衛小旗周平博,趙誠明有沒有私信?”
王承恩莞爾:“奴婢這就造人去辦。”
果然,趙誠明沒有令崇禎失望。
驛卒急遞塘報中夾着趙誠明的“當官日記”。
周平博得知皇帝竟然因爲趙誠明記得了他的名字:“我那趙兄弟當真是有福之人!”
王承恩將當官日記交給朱由檢。
朱由檢迫不及待的翻開。
日記銜接之前的內容:臣的師爺湯國斌說,得罪地方縉紳,小心他們給下絆子。臣問他會下什麼絆子,湯師爺也說不清楚。不過他提議臣走訪裏甲,搞清楚各鄉人數、黃冊。臣照辦…………………
趙誠明在日記中說明,他走訪是爲了防備縉紳使絆子,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可轉眼清軍南下。
馮元颺擢升爲濟寧兵備事,之前馮元颺見過趙誠明處置流民,覺得他有些能力,便要求讓他練鄉兵保衛鄉里。
這不,之前瞭解各鄉鄉里,轉眼間就用上了。
他第一時間集齊200鄉兵。
馮元颺說餉銀去找縉紳籌備。
趙誠明在日記中寫:別說找縉紳籌集餉銀,臣連他們的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這就是得罪人的壞處。臣想了想,臣就是地方大戶,那自己掏銀子吧.....
朱由檢大笑:“這糊塗巡檢......”
一番波折,卻是看的朱由檢爽利:或許這便是傻人有傻福。
趙誠明在日記中表示,之前給皇帝送了一萬兩銀子,如果自掏腰包練兵的話,餉銀加上糧草恐怕有所不足。
他便到處宣傳,清軍有可能會打到山東,然後煽動各市商賈緊急採購,以防漕運被阻數月無法經營。
他藉機大賺了一筆。
趙誠明在當官日記中,故意捏造功過,在有功和有錯之間來回徘徊。
不能光說好的,也要時不時地犯錯。
就像這種造謠是不允許的,因爲那時候誰也無法確定清軍能打到山東。
朱由檢看了只是笑着搖頭,並無責備之意。
接下來,趙誠明不懂練兵,恰好弓手當中有一人祖上曾隨戚繼光作戰,懂得一些戰陣的道理。
那人讓他想辦法購買火銃和大炮。
趙誠明說他要留出餉銀糧草,剩下的銀子又不夠了,便將貨物清售一空。
朱由檢一邊代入進去,替趙誠明捉襟見肘而焦急;一邊思考着要不是趙誠明送他一萬兩,恐怕還不至於這麼難。
如此想,向來涼薄的朱由檢竟然有些感動。
等一切準備就緒後,趙誠明收到了消息——他一語成讖,清軍竟然真的打到了山東。
日記中,趙誠明說他扇了自己倆嘴巴子,罵自己是烏鴉嘴。
朱由檢大樂:“此子一言難盡啊!”
趙誠明記錄的內容,比戰報更詳細。
他說清軍經過他的莊子的時候,他和弓手、鄉兵都猶豫要不要進攻。
這可太真實了!
他認爲不如先下手爲強。
朱由檢恍然:“原來還有此番掙扎,倒也合情合理。”
戰報上只是說趙誠明先攻,但日記中卻表現出了猶豫。
可最終趙誠明還是打了。
開打之後,趙誠明又覺得:如果不動手,或許清軍直接路過。
想是這麼想的,可清軍一退,他就上頭了——弟兄們,抄傢伙跟我上!
朱由檢臉一黑:“與建房浪戰?糊塗啊!”
朝堂上,他的角度是皇帝;此時,他的角度是一個讀者。
然後趙誠明勝了。
他還記錄手下不聽調令,被他抽了兩巴掌的事。
記錄了他給鄉兵療傷,忙活了一下午,累的要死。
可見了被清軍肆虐的百姓慘狀後,又怒不可遏。
只是他心疼士卒連續作戰,擔心他們喫不消,於是單槍匹馬出去襲營。
之後在江邊,趙誠明和衆士卒如何意氣風發謾罵對岸清軍。
至於馬化豹,趙誠明在塘報中只是猜測,這裏卻很篤定的說:該死的總兵劉澤清,去死吧,還想殺良冒功,有老子在你想都別想,老子連清兵都不怕,難道還怕你這個縮頭烏龜膽小鬼沒卵貨生兒子沒皮燕子......
趙誠明罵了數行沒重複。
朱由檢:“…………”
他立刻感受到了趙誠明的深深怨念。
這種粗俗更添三分真實。
“劉澤清,劉澤清,你最好別動趙誠明,否則朕饒不得你......”
當日記中趙明殺伐果斷時,朱由檢跟着熱血沸騰;當日記危機四伏,朱由檢心懸到了嗓子眼;當隔岸對罵,朱由檢只覺豪興大發;當謾罵劉澤清,朱由檢也跟着義憤填膺。
“若是人人都如這趙誠明獻志進誠,朕又有何患?”
所以,趙誠明給劉澤清埋了一根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