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清軍北撤後,馬化豹帶人渡河。
他們不敢在北邊動手,一來清軍沒走遠,二來北邊的難民該回去的已經回去了,回不去的都被清軍趕牛羊一樣驅趕向北而去。
他們來到河南岸,行了十裏左右,馬化豹指着周圍:“便是此處!”
因爲這裏人氣還挺足的,說不定能弄幾十顆人頭,颳去了頭皮僞造成清軍拿回去交差。
正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隊人馬。
正是此前那隊鄉兵。
馬化豹皺眉:“某乃劉總兵麾下副將馬化豹,來者何人?”
趙誠明啐了一口:“剛剛你在北岸看戲,現在怎麼來南岸了?莫非想要殺良冒功?”
一說起劉澤清,趙誠明就一肚子火。
當初好懸被劉澤清抓去冒功。
馬化豹被說破了心事,有些羞惱:“大膽,爾等何方鄉兵?”
此時,密密麻麻的鄉兵銃手,一一出現在趙誠明背後。
張忠文一聲令下,銃手呈三排架槍,第一排跪姿,二排站立,三排等待。
後方是蓄勢待發的火炮。
趙誠明打馬上前,冷冷道:“再問你一次,你可是要殺良冒功?”
說完,他從馬背一側槍套裏拔出了雙管銃。
他身後騎兵與銃手也舉起了火銃。
笑話,連清兵他們都不怕,又豈會怕了這些劉澤清手下兵痞?
馬化豹額頭立刻流下冷汗,胯下馬匹感受到騎士情緒也變得不安的挪步。
實在是對方人人披甲,甲冑精良,火銃在陽光下閃爍寒光。
臨戰不怯戰,反而躍躍欲試。
各個人高馬大,紅光滿面。
尤其是其中那個特別高大但年紀不大的漢子,居然連銃都沒拿,直接夾着騎槍,似乎隨時準備衝鋒陷陣。
趙誠明見他仍舊不答,便舉手先伸兩指,再握緊拳頭:“預備!”
騎兵散到側翼,形成兩隊,趙誠明頂在全隊最前頭。
大青馬四蹄刨地,低頭嘶了一聲。
趙誠明拉下面罩,舉起手臂,只要一聲令下,便要發起進攻。
馬化豹直接慫了:“撤!”
連清軍都要怕這夥人,他實在沒自信。
趙誠明撒開手掌,緩緩放下,身後人也緩緩放下銃口。
馬化豹等人回頭瞥見了,只覺得背後直冒涼氣。
然後跑的更快。
趙明掀開目鏡,啐了一口:“尼瑪的,什麼東西!”
他或許沒勇氣慷慨就義,但至少不會殘害同胞充當功勞!
張忠文說:“官人,山東總兵劉澤清會不會挾私報復?”
趙誠明早就看到了汶河北岸的明軍,雖不知其番號,但稍加思考,便知道他們是從臨清來的。
那麼也只能是劉澤清了。
“汶上縣並非險地,四面漏風。可咱們既已打下根基,便不易挪動,與劉澤清早有會有摩擦。”趙誠明畢竟看過史書:“此人和王樸、左良玉等人是一丘之貉,都是兵賊,微亂擾俶,擄掠更甚賊寇建房,戰後一定是要有人負責
的,他很快就不是總兵了。”
劉澤清,既沒勇氣,又沒能力,而且極端自私。
趙誠明根本不鳥他!
甚至有機會還得弄死這個禍害!
當地鄉民配合鄉兵弓手押送俘虜,他們聽說了劉澤清的兵差點就要來殺良冒功後,都驚出一身冷汗。
有鄉民給趙誠明跪下:“趙老爺,救救他們吧......”
趙誠明叫他們起來:“怕什麼?今後劉澤清所部敢來襲擾,就去縣裏通知,來多少我殺多少!”
鄉民聽了十分感動,很快消息就傳開了。
趙誠明對孫思成說:“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這……………”孫思成覺得這太得罪人了。
趙明齜牙,森然一笑:“你怕他,還是怕我?”
孫思成看看周圍虎視眈眈的望着他的弓手,打了個寒戰後趕忙照辦。
不但做了記錄,還找當地鄉民等畫押作證!
當日鄉兵押解俘虜回汶上縣,百姓奔走相告:“趙老爺勝了,趙老爺抓了俘虜,建房已渡河......”
後面連續三天,趙誠明蒐括了清軍攜帶的牛馬五百餘頭。
他們渡河之前便被趙誠明打怕了,所以渡河時候沒來得及帶走。一部分被趙誠明當場繳獲,剩下走散的也陸陸續續收攏。
這都是從各地搶掠而來的,趙誠明都趕在了汶上縣外面,自掏腰包以草料供養。
張忠文看着成羣的牲畜,不無心疼的說:“官人,這得多少銀子供養?”
趙誠明大有深意道:“花點銀子不要緊,這些牲畜是我將來對抗魯王府和衍聖府的本錢。”
湯國斌聽了頓時一驚。
但他到底忍住了,沒有出言反對。
官人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雖然他實在想不通用牲畜怎麼對抗魯王和孔家。
湯國斌和陳良錚暫代典吏,在趙誠明撐腰下整頓縣城秩序,恢復經濟。
一月二十六,孫傳庭和督察大學士劉宇亮會師於京師之側的大城縣。
二月二,趙誠明命人炒豆,裝進木桶裏擺在縣衙前,途徑百姓皆可抓一把,但只能抓,不能往兜裏揣,抓多少算多少。
於是縣衙前門庭若市。
五棱堡直接發放糖豆,同樣每人一把,抓完以後,鄉兵家屬就要各回各家了。
畢竟擠不下。
康莊驛恢復遞傳之責,重新營業。
一捆公文立刻被傳遞到兗州府。
知府宮繼蘭不但倖存下來,而且他還很高興。
畢竟他守住了兗州府城。
美中不足的是汶上被攻破了。
康莊驛不是被焚燒了麼?怎麼還能傳遞公文呢?
宮繼蘭打開一看,直拍大腿:“好個趙誠明!”
這可太秀了!
高興之餘,他召集文武一起看戰報。
通判裘兆錦,兵備事馮元颺,衛指揮使張彭澤,滋陽縣知縣澄等都來了。
宮繼蘭將戰報給他們傳看。
馮元颺眼睛鋥亮:“好個謀勇兼備的趙誠明!早些時候便得知他賑濟流民,保一方太平,竟還是一員良將!”
他得意非常:你們看,我沒看錯人吧?就該提拔這小子練兵,準沒錯!
裘兆錦只記得趙誠明給他送過幾次禮,此時驚訝:“汶上竟有如此良將?”
張彭澤汗顏:“此子善守能攻,力疾就道,果然厲害!”
尼澄之前聽流民說趙誠明擊潰清軍,那會兒他還不信。
現在聽說趙明甚至捉了俘虜,卻是由不得他懷疑。
他卻覺得趙誠明能做到這些,絕非一日之功。
莫非他未雨綢繆,早就料到清軍南下?
有機會倒是要見見這人。
衆人長吁短嘆,不吝溢美。
宮繼蘭鬍子一抖一抖的:“快,讓驛卒加急,將戰報送往京師!”
雖然清兵還沒撤離山東,但繞路總有辦法呈遞公文戰報。
這份戰報做的實在是漂亮,無可挑剔,甚至不怕檢驗。
一來證人多,二來有俘虜活口,三來首級都是真房,想摻假都不可能。
二月初八,因爲清軍撤出了滄州、鹽山,這些地方重新被官兵佔領駐守。
督察大學士劉宇亮十分心虛,趕忙呈上奏報,告訴朱由檢:衆將避戰不攻!
先告狀,或許能把自己摘出去。
他說的倒是沒錯。
這個時候,楊嗣昌正謀劃撤了劉宇亮的職,順便請奏處死劉光祚。
其實所有人都心虛,楊嗣昌也是。
結果呢,武清傳來捷報,劉宇亮彷彿漫漫長夜看見一絲光亮,想都沒想直接又寫了一封捷報傳至京師。
朱由檢和羣臣見了摸不着頭腦:你他媽剛彈劾諸將避戰,馬上又發捷報,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於是有大臣出列:“陛下,臣懷疑劉宇亮收受劉光祚賄賂,這才前後矛盾。”
大家深以爲然。
卻不知道,劉宇亮完全是因爲心虛才亂了陣腳。
這貨喜歡擊劍,喜歡談論軍事。
年前,朱由檢因爲盧象升和高起潛的矛盾,想要撤掉盧象升,讓劉宇亮去督軍。
劉宇亮差點沒嚇尿。
你讓他紙上談兵吹牛逼,他說一整天不帶重樣的,所以才迷惑了朱由檢。
你讓他正八經去打仗,他不但慫,而且無能,寸功不立。
楊嗣昌其實也知道劉宇亮的本質,當時極力勸阻朱由檢不要臨戰換帥。
所以朱由檢不但言辭訓斥了劉宇亮一頓,順便將他督察大學士的職位給革除了。
二月初十,祖大壽,張進忠等的奏報傳遞京師,說他們在寶坻的楊家莊設伏截擊清軍,斬殺了一千多人。衆將紛紛來報,各有斬獲,加一起有三千多人。
朱由檢和楊嗣昌都不是傻子。
之前衆將眼睜睜看着清軍燒殺擄掠而避戰不前。
這會兒劉宇亮被削職,他們突然來能耐了,精神抖擻了,紛紛使出渾身解數,殺的清軍哭爹喊娘?
衆大臣也沒有傻子。
這捷報聽的人難受至極!
憤青刺頭總是有的,兵科給事中使然突然站出來捅破窗戶紙:“所謂捷報,大抵是殺逃回之難民冒功罷了!”
於是一片咳嗽聲:就他媽你多事!
先前你還彈劾一個巡檢。
你不說話能死?別人會把你當啞巴看麼?
你個狗籃子,快閉嘴吧!
此時有太監說:“陛下,山東兗州急報!”
衆人心裏又是一咯噔。
整個山東的郵遞系統幾乎癱瘓,很久沒有戰報傳來。
根據之前的消息,整個山東根本沒人出擊,最多守城而已,現在清軍都撤出去了,何來戰報?
咯噔!
君臣心裏皆是浮起不祥念頭。
朱由檢沉着臉說:“兵部右侍郎鄭崇儉念戰報。”
鄭崇儉拆開蠟封,清嗓子的時候粗略看到了戰報內容,瞳孔一縮,他念道:“汶上塘報——二月甲申,清兵至張秋、東平、入汶上,汶上知縣李日臨戰攜家小脫逃西渡不知所終,城遂破。清兵焚康莊驛分兵兩路,西至南
旺,南攻兗州。行至水站,清軍遭遇康莊驛巡檢趙明守莊,誠明先攻,清軍佐領齊猝不敵,退卻。誠明率兵出......”
君臣起先覺得這塘報囉嗦,旋即大喜,那一路由齊帶領的清軍隊伍,明顯是大意了,被趙誠明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朱由檢聽到趙誠明的名字愣了愣,旋即露出一抹笑意。
但大家聽到趙誠明竟然不知死活的出城要跟清軍浪戰?
失心瘋了吧?不要命了?
鄭崇儉繼續念:“誠明率兵出莊,疾行設伏,以炮趨之,齊部西人率先接戰,誠明部弓手兩人負傷,待西人近,所伏於麥田之鄉兵兵齊………………
西人即建房的蒙古諸部聯軍。
囉嗦歸囉嗦,但這塘報一波三折,引人入勝。
一般戰報塘報沒這麼繁瑣,可這篇卻詳盡無遺。
趙誠明在麥田以鄉兵火銃兵設伏,兩頭夾擊給蒙古兵包了餃子。
齊所想,大概和羣臣相同:敢浪戰?弄不死你!
結果屯齊大意,喫了大虧。
君臣大氣不敢喘,彷彿交戰雙方就在眼前,此時卻紛紛發出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