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氣已經很冷了。
前天還下了一場雪。
雪雖化,可寒氣留了下來。
趙誠明穿着長款羽絨服快步走下堡牆,董茂才迎面趕來,低聲說:“官人,外間有流民凍斃窩棚。”
趙誠明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
董茂才嘆口氣又道:“適才有歇息的鄉兵,驟聞清軍已打到了京城,多有憂慮親人者。”
趙誠明掏出煙點上,方纔駐足思考。
他是一刻也不下來。
現在董茂才成了趙誠明的大管家,瑣碎事都交由他來辦理。
但有些重大決定,必須趙誠明拍板纔行。
趙誠明取出筆記本,寫了一行字:兵營增設二樓暖氣片,二樓造牀,布簾相隔。
寫完後,取出印章哈了一口氣印下。
取出另一個印章,繼續哈氣印下。
那印章是特別定製的,上面是泰迪生的形象,但卻是彩色的,而且由幾種顏色組成。
想要仿造印章極難。
趙明撕下筆記紙張:“拿去戶房支取。”
目前黃鳴七等人執掌戶房,管理弓兵、鄉兵戶籍情況、倉庫、軍糧、兵餉等等。
而這些人又歸湯國斌管轄。
董茂才小心翼翼的問:“那流民?”
趙誠明修建完五棱堡,又派遣流民挖壕溝。
此時以練兵爲主,除了運送物資需要以工代賑外,沒什麼能用到他們的。
趙明低頭看了看穿着羽絨馬甲的泰迪生,又掏出本子寫:10流民專司掏公廁,遣10流民專司水房添水,遣20流民漿洗軍服,遣30流民赴南旺運煤鐵鉛,遣10流民照應馬匹,一應賑濟,均以銀錢發放,不得發糧。
印章,撕下,交給董茂才:“趙某仁至義盡,餘者死活勿論。”
他不缺銀子,缺糧。
董茂才拱手:“官人仁義!”
這些話,原本都是鄉兵輪流幹的。
現在趙明分配給流民,也用不了那麼多人。
顯然是特意賑濟。
打發走了董茂才,趙誠明掏出手機看了看。
趙純藝發來消息:【哥,我給你買了無人機,造了30根中折式單管騎兵銃,和你的銃同樣打12號彈,不過是低配版,等你看見消息了帶走。】
趙純藝給趙誠明買的無人機,連帶着備用電池一共花了4萬多。
中折式單管騎兵銃,其實就是把子。
趙純藝能一口氣造30杆。
她定製了一個自旋獨頭彈的模具,讓趙誠明的工匠批量生產。
然後在銃管前端,只刻畫了5cm長短的很普通精密度的膛線。
然後通過鉛質彈丸自膨脹,誘導獨頭彈自旋。
趙誠明極力誇讚: 【趙參謀,你現在已經是專業級的造銃大師了。】
這三十杆騎兵銃只能起輔助作用,因爲彈藥跟不上。
不過無人機是個好東西。
趙誠明爬上了瞭望塔,取出無人機試飛。
這東西的圖傳系統,在沒有衛星的情況下,理論講能在空曠環境傳輸15公裏。
不用15公裏,就算只能傳5公裏,趙誠明都願意跪下給它磕一個。
理論續航51分鐘,冬天冷,續航必然縮減。
半小時飛行時間比較保險。
趙誠明用遙控器試飛了一圈。
嗡嗡的聲音吸引了下麪人注意力,居然還有人要拿弓箭去射無人機,趙誠明急忙在瞭望塔上吼了一嗓子:“誰敢?”
他媽的瘋了吧?這麼貴的無人機,要是給射下來,趙誠明估摸着要上火好幾天。
等無人機飛回到趙誠明手中,衆人才恍然:原來是官人的手筆。
趙誠明下了瞭望塔,還在齜牙咧嘴的笑。
他和妹妹目前所做的全部,都是爲了清軍南下。
如果這都沒辦法保全性命,趙誠明覺得自己死了也不冤。
於是緊繃的精神稍有放鬆,他找劉麥娘陪着打了會兒羽毛球。
大冷天的,劉麥娘腦門滲出了汗:“官人,不打了不打了,打不過你。”
“啥也不是!”趙誠明在掌心轉着球拍笑說。
李輔臣立刻奪過劉麥娘手中球拍:“看我的!”
李輔臣發球,球拍好是被他甩斷了。
趙誠明以各種刁鑽角度回球,李輔臣喫得好,訓練得當,身高已經接近兩米。
但蹦跳起來畢竟稍顯笨重,也不是趙誠明對手。
羽毛球是五棱堡娛樂項目之一。
晚上,趙誠明隨衆人去看皮影戲。
他給皮影戲演員命名爲:主播。
除了操縱皮影和配音外,還有樂師。
樂師的樂器,有一部分是趙誠明提供的。
比如專門製造恐怖氣氛的水琴,製造緊張氣氛的鼓,製造空靈的空靈鼓,製造輕鬆氛圍的水音鈴鐺。
戲院由防水帆布搭建,大冬天挺冷的,所以前後各設置了一個鐵製的煤爐子,勉強取暖。
饒是如此,戲院裏也是人滿爲患,小板凳坐滿了人,還有許多人在一圈站着。
臺子搭的挺高,幕布、探照燈、皮影以及各種人物和怪物素材都是趙誠明提供的。
今天上演的是宋代話本《西湖三塔記》。
故事圍繞西湖的三個女妖精展開,他們分別是:卯奴、婆子、白衣娘子。
其中白衣娘子,就是後世《白蛇傳》的源頭,是一條白蛇所化。
這三個怪物,專門以迷惑男人取樂。
戲院中風燈一一被掐滅,除卻臺上幕布,餘者皆暗。
旁白主播先唸了一首蘇子瞻的詩:“湖光瀲灩晴方好,山色暝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好!”
下麪人聽不出四五六,只是喝彩。
趙誠明也看的津津有味。
隨着旁白繼續,一個個景、建築、人物逐次登場。
其實畫面經常穿幫和銜接不流暢之處,比如主角宣拿着弩射烏鴉的時候,後面的主播先操縱宣贊的手臂張開,之後另一個主播頂着弩的皮影放上去。
但有幾點好。
第一是趙純藝給了許多素材,趙誠明叫人剪了許多人物、動物、怪物,各式各樣都有,總能配得上故事。
第二是氣氛渲染到位,比如宣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水琴聲一響,趙誠明明顯感覺身邊的人都被嚇的打擺子;比如神將出現時,鼓點密集,衆人緊張的大氣不敢喘。
這故事趙誠明也沒看過,同樣看的津津有味。
故事講完,轟動全場!
“神將當真厲害的緊!”
“奚真人的鐵罐何物?法器麼?”
“宣贊蠢物一個!”
就像現代網文讀者吐槽主角一樣,他們也在吐槽。
每天演一場,演完散場。
“再來一場!”
衆人鼓譟,卻有專門維持秩序的趕人。
衆人意猶未盡,出門後一路上都在討論劇情。
白天訓練的時候累的腰痠背痛,可都憋着一股勁,只等晚上來瞧皮影戲。
有時候那些主播演練不完,晚上就會重播之前的戲碼。
別管重播一遍兩遍還是十遍,照樣引起轟動。
湯國斌尤其好這口,出了戲院後對趙誠明說:“官人,這皮影戲當真妙不可言。我想些故事,叫他們改編改編。’
趙誠明囑咐:“別耽誤正事就行。”
他需要弓手與鄉兵勞逸結合,緩衝他們對清軍南下的恐懼。
泰迪生跟在趙誠明身邊,邁着小碎步亦步亦趨。
回家後,趙誠明脫掉羽絨服。
屋裏很暖和,因爲有暖氣,有人專門給他燒鍋爐。
趙誠明伸手進包裏,取出剛充滿電的磁吸吊燈吸在棚頂,屋裏亮了起來。
他拉上窗簾,拿出分體式卡式爐和鍋,下了火鍋底料開始涮肉。
“汪汪汪。”
泰迪生叼來他的不鏽鋼盆衝趙誠明叫喚,趙誠明給它抓了一大把狗糧進去。
趙誠明一邊看史書,一邊涮牛肉。
書中記載:盧象升到了窮途末路,帶着袍澤弟兄隨他空腹而馳,心如刀絞。
清冷的早晨,盧象升出了軍帳,對四面將士跪拜:“吾與爾輩並受國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
全軍感動,發誓和清軍決一死戰。
這是即將發生但還未發生的事。
賈莊一戰,盧象升帶着部曲和清軍從早打到晚上,驚天動地,炮盡矢絕。
虎大威攬住盧象升的繮繩,想帶他突圍,盧象升卻說:“虎將軍,今吾效命之秋也。”
說完,提着刀奮戰,身中三刀,捱了四箭,格殺數十清兵,最後落馬陣亡,年僅39歲。
盧象升的死,不無高起潛報私仇不給糧餉的緣故。
上戰場要餓肚子!
盧象升死後,楊嗣昌想讓人污衊他臨陣脫逃舉動失宜。
並強調盧象升沒死。
結果去驗屍的人都說那就是盧象升。
楊嗣昌污衊盧象升,派去的人說什麼都不肯污衊他,結果都被楊嗣昌抓起來構陷處以極刑。
連續兩人如此。
後來,盧象升曝屍八十天才被收斂。
當時盧象升手下楊陸凱爲了保全盧象升屍體完整,在交戰時趴在了屍體上,結果被清軍射成了刺蝟。
清軍沒能得逞,自己人卻讓盧象升無法入土爲安。
爾後,盧象升遺孀向朝廷請求撫卹和應有的追贈。
結果朱由檢不允許。
看到這裏,趙誠明問嚼狗糧的泰迪生:“你說高起潛該不該死?你說楊嗣昌該不該死?崇禎該不該死?”
“汪!”
趙誠明放下書:“這麼關鍵的時刻,有人拖後腿,有人還在報私仇,有人如此涼薄,有人意氣用事,真他媽該死啊!”
假如讓他做盧象升,他做不了。
什麼報國恩,扯淡吧?死了人家都不會承你的情。
看看這國家成什麼樣了?皇帝報復大臣,大臣報復武將,武將拖武將後腿,監軍拖後腿......明亡真的只是因爲小冰河麼?
趙誠明心說:要死也讓高起潛和楊嗣昌、朱由檢他們去死吧。
翌日,趙誠明將騎兵銃發放下去。
“張大,遠射時咱們弓手只能搶右,如果條件不允許搶右,騎兵銃就是咱們的殺器!”
騎兵銃,裝備兩種型號子彈,一種是自旋獨頭彈,一種是霰彈,分別配合遠近進攻。
張忠文聽說了彈藥量後,苦笑說:“官人,此銃極好,卻只能在關鍵一擊時用。”
趙誠明點頭。
他又召來湯國斌:“湯師爺,趁着清軍還沒有打過來,幫我準備一筆銀子,送去常州府宜興縣,盧象升之妻王氏手中。哦,順便帶些日用品,挑好的。”
等盧象升戰死消息傳開,東西正好送到人家手裏。
趙誠明救不了盧象升,只能用這種方式聊表敬意。
湯國斌不明所以:“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