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冷夜塵的這句話,成功將顏小九惹得心頭冒火,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直竄天靈蓋。
“下來吧,保證不打死你。”顏小九假笑着說道,因爲她覺得用語言回擊顯得太過無力,決定把這個囂張的傢伙騙下來...
“滾”字未落,顏旭已抬手。
不是揮劍,不是拔刀,而是指尖輕彈——一道青碧色的微光自他袖中疾射而出,如春藤破土,似柳枝抽芽,無聲無息,卻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
爲首那橫肉漢子剛咧開嘴,喉結忽地一跳,隨即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暴凸,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頸,指縫間竟滲出細密桃花瓣,粉得妖異,豔得驚心。
“噗!”
一聲悶響,他喉間炸開一朵碗口大的桃花,花瓣四濺,血珠混着花蕊迸射,濺在身後兩人臉上,溫熱腥甜。
第二人下意識抹臉,手剛抬起,整條手臂便從肘部開始寸寸崩解,不是斷裂,不是腐爛,而是……化桃。皮膚泛粉、肌理軟化、骨骼酥脆,眨眼間一臂盡成累累碩果,沉甸甸垂墜而下,落地即碎,散作滿地桃泥。
第三人倒退三步,轉身欲逃,可剛踏出半步,足下青石突然裂開,一株桃樹破巖而出,枝幹虯曲如爪,瞬息纏住他腰腹,根鬚刺入皮肉,吸吮聲清晰可聞。他慘叫未出,胸膛已鼓起凸起,數枚青澀小桃頂破衣衫,迅速膨大、轉紅、綻裂——每裂開一枚,便有一道粉色氣勁迸發,撞在他自己丹田之上。
“轟!”
氣海潰散,真氣逆衝,七竅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帶着蜜香的桃汁,淅淅瀝瀝灑了一地,竟在石縫間生出三株新苗,嫩芽初綻,搖曳生姿。
山谷霎時死寂。
風停,花滯,連飄落的花瓣都懸於半空,微微震顫。
桃茹張着嘴,瞳孔縮成針尖,手指無意識摳進顏旭袖口,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她修的是桃花訣,知桃花劫之詭譎,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桃花”二字煉至骨髓、化爲法則的手段——這不是殺人,是授業,是點化,是借敵之身,行天道之刑!
李紅鷹倚在洞口石壁上,單手支頤,指尖雷光早已熄滅,只餘一縷淡青電弧繞着小指盤旋,她望着顏旭背影,眸底翻湧着近乎灼熱的興味,像餓了十年的狼,終於嗅到了龍肝鳳髓的氣息。
顏旭緩緩收手,桃花扇垂於掌心,扇面微漾,彷彿剛纔那一擊,不過是拂去扇上浮塵。
他沒看三具尚在抽搐的軀體,目光落在遠處山崖邊緣——那裏雲霧正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撥開,露出半截黑幡,幡面繡着扭曲劍形,隱約有嗚咽聲隨風而來,似萬魂哀嚎,又似鐵鏈拖地。
“魔劍堡的‘聽魂幡’。”桃茹聲音發啞,喉頭滾動,“他們……沒走遠,是在等接應。”
話音未落,那黑幡陡然暴漲,雲層翻湧如沸,一道灰影自幡中踏出,腳不沾地,衣袍無風自動,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瞳孔深處竟有兩柄細劍緩緩旋轉。
“咦?”那灰影輕咦一聲,聲音非男非女,似金鐵交鳴,“靈兵活化?還摻了木元本源……小子,你不是此界之人。”
顏旭終於抬眼。
目光相觸剎那,灰影腳下雲氣驟然凝固,彷彿時間被無形絲線勒緊。他瞳中雙劍猛地一頓,劍尖齊齊轉向顏旭方向,嗡鳴加劇。
“你認得我?”顏旭問,語氣平淡,卻讓桃茹心頭一跳——這語氣,比方纔殺人時更冷。
灰影沉默三息,忽然笑起來,笑聲如鈍刀刮骨:“不認得。但你身上有‘門’的味道。很淡,很舊,像被埋了千年的銅錢,鏽跡斑斑,卻壓不住底下那股子……‘異域’的腥氣。”
他頓了頓,袖袍微揚,三具屍體倏然騰空,被無形之力裹挾着飛向黑幡。屍身未至,已開始融化,血肉剝離,骨骼重組,眨眼間化作三柄尺許長的墨色短劍,劍脊蜿蜒如桃枝,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粉紅色的露珠。
“噬魂劍胎?”桃茹失聲,“他們……還沒到法相境,怎會煉出劍胎?!”
“不是煉。”灰影指尖輕點其中一劍,露珠滴落處,地面瞬間開出三朵黑桃,“是喂。用活人精魄、怨念、情毒……尤其是‘未盡之慾’,最是養劍。桃姑娘,你那點春心蕩漾,可是上好餌料。”
桃茹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半步,撞進顏旭臂彎。她忽然明白,爲何魔劍堡如此篤定她躲在此處——不是追蹤,是感應。桃花訣引動的情劫波動,對噬魂劍而言,便是最鮮美的血腥味。
灰影不再看她,目光鎖死顏旭:“交出桃花扇,留你魂魄入劍,爲我魔劍堡鎮守百年。否則……”他袖袍猛地一抖,三柄黑桃短劍嗡然齊震,劍尖所指,正是顏旭眉心、心口、丹田三處要害,“三劍同發,斷你因果線、鎖你命宮燈、剜你神庭穴。縱是仙人下凡,也只剩一具空殼。”
空氣驟然粘稠如膠,桃茹呼吸停滯,耳畔嗡鳴,眼前發黑——這是神通境強者以勢壓人,尚未出手,已令先天武者神魂欲裂!
可顏旭只是……抬起了左手。
不是結印,不是掐訣,而是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似託一輪初升之日。
剎那間,整座山谷的桃花盡數凋零。
不是飄落,不是枯萎,是湮滅。所有花瓣、枝葉、甚至空氣中浮動的桃香,都在同一瞬化爲最純粹的粉霧,如百川歸海,洶湧灌入他掌心。
霧氣越聚越濃,漸成漩渦,中心一點幽光閃爍,繼而膨脹、熾烈,最終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桃核。
通體晶瑩,內裏彷彿封存着整個春天。
灰影瞳孔驟縮:“法則凝核?!你……”
“噓。”顏旭食指抵脣,做了個噤聲手勢。
那桃核倏然爆開。
無聲無息。
沒有衝擊,沒有火光,只有一圈粉金色漣漪盪漾開來,掠過三柄黑桃短劍——劍身嗡鳴戛然而止,劍脊桃枝寸寸剝落,露珠蒸發,劍靈哀鳴,三柄劍齊齊化作飛灰,簌簌飄散。
漣漪掃過灰影面門。
他臉上模糊輪廓瞬間清晰,顯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眉心一道暗紅劍痕,雙眼瞳孔徹底崩解,只餘兩團瘋狂旋轉的黑色漩渦。他張嘴欲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自腳踝開始,一寸寸透明、消散,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薄冰。
“不……不可能……噬魂劍意……不可……”
最後一個“破”字卡在喉間,灰影徹底消失,連同那面黑幡,一同化爲漫天光點,如星塵般飄向山谷深處那棵千年蟠桃樹。
樹冠微顫,新抽出三根嫩枝,枝頭各結一枚青桃,表皮光滑,毫無異狀。
山谷重歸寂靜。
只有風聲,鳥鳴,以及桃茹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她死死盯着顏旭空着的右手——那裏什麼都沒有。沒有劍,沒有符,甚至沒有一絲真氣波動。彷彿剛纔碾碎神通境強者的,只是一縷不合時宜的春風。
“你……”她喉嚨發緊,聲音嘶啞,“你到底是什麼人?”
顏旭沒答。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掌。掌心紋路清晰,皮肉溫熱,與常人無異。可就在三息之前,那裏曾託起一枚凝結桃花劫、因果律、木元本源的法則桃核。
他忽然想起妖靈世界古籍中一句話:【器非利器,心即鋒鏑;法無定式,念之所至,萬般皆可爲刃。】
原來如此。
不是這個世界太淺薄,是他此前太過拘泥於“術”的框架。所謂人榜、天榜、十大魔兵,不過是一羣人在用凡俗尺度丈量星空。而真正的高武,早該掙脫筋骨皮肉的桎梏,直指“存在”本身。
他抬頭,望向山谷盡頭那輪初升朝陽,金光刺破薄霧,灑在臉上,暖意融融。
“桃茹。”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桃茹渾身一凜,“你信命麼?”
桃茹怔住,下意識想搖頭,可想起自己浪蕩半生,終被一劍穿心,又被兩個女人輪番拿捏,最後靠一個“非此界之人”才活下來……她嘴脣翕動,終究苦笑:“信。不信,能怎麼辦?”
“那就再信一次。”顏旭轉身,將桃花扇遞還給她,扇面光潔如新,十朵桃花印記流轉生輝,“桃花劫,渡不過是死劫,渡過了……就是機緣。你怕的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魔劍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尖微涼,指節泛白。
“你怕的,是你自己不敢再信。”
桃茹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她忽然記起桃花訣最後一句口訣,自己當年只當是故弄玄虛,從未深究——【劫盡桃花落,心開萬刃生。】
心開……萬刃生?
不是桃花扇,不是桃花劫,而是……心?
她顫抖着接過扇子,指尖觸到扇骨,一股溫潤清流順脈而上,直衝識海。眼前光影流轉,不再是幻境中的仙女起舞,而是無數碎片:幼時偷摘鄰家桃子被狗追;及笄那年月下獨舞,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初見那俊朗劍客,心跳如鼓,竟忘了提防他袖中寒光……
所有被她刻意遺忘、羞於啓齒、恨之入骨的“桃花”,此刻都褪去污名,化作澄澈溪流,在她經脈中奔湧不息。
“啊——!”
她仰頭長嘯,聲如裂帛,周身真氣再不受控,轟然炸開!粉紅罡氣沖天而起,在半空凝而不散,竟化作一柄巨大無朋的桃花虛劍,劍身剔透,劍鋒所指,正是魔劍堡來路!
罡氣所過之處,山石無聲龜裂,裂縫中鑽出嫩綠新芽,眨眼長成桃樹,開花結果,累累垂垂。
先天巔峯……不,這已是半步神通的氣象!
李紅鷹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側,單手搭在她肩頭,指尖雷光悄然渡入她脊柱:“穩住,別散。劫火焚盡舊我,新芽纔好破土。”
桃茹渾身劇震,淚如雨下。
不是委屈,不是恐懼,是終於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酣暢,是迷途多年驟見燈塔的狂喜,是……被真正看見的震動。
她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在顏旭面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發出沉悶聲響:“恩公!桃茹願奉您爲主,此生此世,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叫我……叫我永困桃花劫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顏旭靜靜看着她,良久,伸手扶起。
指尖拂過她額角,那裏已泛起淡淡紅痕。
“不必認主。”他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修的是桃花訣,不是奴婢功。我要的,是一個能與我並肩而立的桃茹,不是跪着說話的影子。”
桃茹愕然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見他眼中映着漫山桃花,也映着自己狼狽不堪卻熠熠生輝的臉。
“魔劍堡……”她咬牙,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這就帶你們殺上門去!”
“不急。”顏旭望向遠方,目光穿透層疊山巒,彷彿已看到那座矗立於血霧之中的黑堡,“他們既然主動送上門,自然要把禮數做全。”
他指尖輕點桃花扇,扇面微光流轉,一行細小篆文浮現,如活物遊走:
【桃花扇·續命契】
“我給你續命三年。”他看向桃茹,一字一句,“三年之內,魔劍堡不滅,你不得死。三年之後……”他頓了頓,嘴角微揚,“你若活着,便來尋我。那時,我們再談別的。”
桃茹渾身血液似乎都湧向頭頂,耳中轟鳴,眼前發花。續命三年?這是何等逆天手段?!可更讓她心神俱顫的,是那句“你若活着”。
不是“你若效忠”,不是“你若立功”,而是……你若活着。
她忽然懂了。
他給的從來不是施捨,是賭注。賭她能在絕境中涅槃,賭那被踐踏無數次的尊嚴,終能開出最烈的花。
“好!”她抹去淚水,挺直脊背,手中桃花扇霍然展開,十朵桃花迎風怒放,粉光灼灼,“桃茹,接契!”
扇面篆文驟然熾亮,化作一道粉金光鏈,纏上她手腕,隨即隱沒。她只覺心口一熱,彷彿有顆種子破土而出,帶着不容置疑的生機。
就在此時,山谷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伴着粗豪呼喝:“呔!前面可是桃姑娘?!我等乃東陵府衙捕快,奉命緝拿魔劍堡奸細!快開門!”
桃茹一愣,隨即冷笑:“東陵府?那地方離此三百裏,官府的人怎會知道此處?”
李紅鷹已掠至崖邊,俯視下方——果然,十餘騎停在谷口,爲首捕頭腰挎制式樸刀,面色紅潤,氣息綿長,分明是位先天高手。可他腰間令牌,卻在陽光下泛着一絲極淡的……墨色反光。
“不是官府。”李紅鷹回眸,眸光如電,“是魔劍堡的‘畫皮鬼’。專學官府口吻,誘騙散修,再以假令牌攝取魂魄煉劍。”
顏旭點點頭,手中桃花扇輕輕一搖。
扇面十朵桃花同時盛放,粉光如潮水般湧出,無聲無息漫過崖壁,籠罩谷口。
下一瞬,十餘匹駿馬齊齊悲鳴,轟然跪倒。馬背上捕快們僵在原地,臉上紅潤血色急速褪去,皮膚乾癟發灰,眼窩深陷,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他們手中樸刀寸寸龜裂,掉落的不是鐵屑,而是一片片乾枯桃葉。
唯有那捕頭,死死盯着崖上,喉嚨裏咯咯作響,擠出幾個字:“你……你動了……噬魂劍……根基……堡主……必……”
話音未斷,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張開的嘴裏,赫然鑽出一根纖細桃枝,枝頭綻放一朵血色小桃,輕輕搖曳。
顏旭收扇,聲音清越,響徹山谷:
“告訴你們堡主——”
“桃花扇,我收下了。”
“魔劍堡的債,我會親自去收。”
“利息,按日算。”
山穀風起,捲起漫天桃花,紛紛揚揚,如一場盛大而溫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