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旭這是第一次見到冷夜塵，也是在此時才明白，爲何堂堂宗門聖子，連見都沒見過，卻長期針對顏小九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結丹期小透明，只因搶了本屬於他的東西。
天地有氣運，王朝有氣運，宗門自然也有其專屬氣運...
桃茹喉間一甜，又湧上一口腥氣，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指尖摳進身下溼潤的泥土裏，指節泛白，身子微微發顫，不是因爲傷重，而是因爲一種比瀕死更尖銳的荒謬感——這兩人，一個剛捏碎別人腰子、洞穿顱骨，血未乾；一個站在屍首旁，把玩着疑似能劈山斷嶽的靈桃核，還問“這麼快就見紅了”……如今竟齊刷刷對着她，坦蕩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
可偏偏，他們沒殺她。
那柄穿心之劍，斜插在她左胸三寸外的泥地裏，劍尖猶自嗡鳴震顫，刃口染着她自己的血，卻沒再進半分；而那一掌裹着幽冥寒氣按在她羶中穴上的手，掌心溫熱，真氣如春水漫過枯河，悄然續住她幾近斷裂的心脈——連毒都沒解，只吊着一口氣，像養一株將凋未凋的桃花。
她喘息微促，目光掠過顏旭腰間那柄隨手掛的劍——正是方纔偷襲她的青鋒長劍，此刻劍穗上還沾着點暗紅，被他用兩根手指拎着，正輕輕晃盪，彷彿只是順手撿了根柴火棍。
“你們……”她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陶甕，“爲何不殺我？”
李紅鷹剛掬了捧溪水洗完手，指尖還滴着水珠，聞言歪頭一笑：“殺你？你值幾個錢？”她指尖一彈，水珠甩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銀線，“剛纔那劍客身上，一顆雷靈珠、兩顆風靈珠，加一根玄鐵扇骨，夠買你十回命了。”
桃茹瞳孔一縮。
雷靈珠、風靈珠——江湖上早絕跡百年的上古煉器至寶，傳說中引九天雷霆淬魂、納萬里長風鑄魄，尋常武者得其一，便足以將一門殘缺劍訣補全爲鎮派絕學。而那扇骨，她認得！是“千機散人”畢生心血所鑄“流風折柳扇”的唯一遺骨，扇面雖毀，扇骨卻蘊有七十二道暗勁機簧，單論機關造詣，當世無人能破其三。
可這女人，只說“夠買你十回命”。
桃茹胸口悶得發疼，不是傷勢，是認知被碾碎的鈍響。她出身桃花塢，自幼修《落英十三式》《迷津幻心經》，十六歲以桃枝爲劍挑翻青城七子，二十歲獨闖黑風寨取寨主首級懸於寨門三日，江湖贈號“胭脂煞”。她信奉的從來不是善惡，而是強弱——強者生，弱者死，快者活，慢者亡。可眼前這兩人，殺人時如庖丁解牛，談價時似市井販夫，連她這具尚帶餘溫的軀殼，在對方眼裏，竟連“戰利品”都勉強算不上，頂多是塊待擦的抹布。
“你叫桃茹？”顏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石墜入她翻騰的思緒裏。
她下意識頷首，髮間殘存的桃花瓣簌簌抖落。
“桃花塢第幾代傳人？”
“……第七代。”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現任塢主。”
顏旭點點頭，彎腰從她腰間解下一枚青玉腰牌——牌面浮雕三瓣桃花，背面陰刻“桃塢·庚戌”四字，玉質溫潤，卻隱隱透出一絲衰敗氣息，彷彿被抽走了三成精魄。
“庚戌年，桃花塢被‘蝕骨散’屠滿門，僅你一人被祕法封入‘胎息棺’沉入碧落潭底七年，靠吞食潭底千年硃砂苔續命。出來後，你親手剜去右眼，以桃花髓爲引，重凝‘迷津幻心經’第九重‘無相空鏡’。”他指尖摩挲着玉牌邊緣一道幾乎不可察的裂痕，語調平淡得如同陳述天氣，“後來你尋到‘蝕骨散’餘孽，將他們釘在桃樹上，讓新發的花枝刺穿他們的琵琶骨，每日清晨採露澆灌——那露水裏，混着他們自己的血。”
桃茹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那是她最隱祕的私刑，從未對第二人提起，連桃花塢倖存的老僕都以爲那些人是“畏罪自盡”。可這男人，連她剜眼時刀鋒偏了三分、血滴在左袖第三顆盤扣上的細節，都像親眼所見。
“你……怎麼知道？”
顏旭沒答，只將玉牌翻轉，露出背面極細微的一行蝕刻小字：“——承天授命，滌盪妖氛，太平道欽定·清剿令·甲字柒號。”
李紅鷹吹了聲口哨：“喲，還是我們內部通緝令？”
桃茹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目光撞上顏旭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嘲弄，沒有獵手看獵物的興味，甚至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彷彿她所有掙扎、所有隱忍、所有以血還血的暴烈，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本攤開的舊賬冊，頁碼工整，墨跡清晰。
“太平道？”她聲音發緊，“那個……在漠北屠盡三十六座白蓮教總壇，把教主釘在冰原上任禿鷲啄食七日的太平道？”
“嗯。”顏旭應了一聲，順手將玉牌拋還給她，“你們桃花塢當年助白蓮教煉製‘蝕骨散’，原料裏摻了三百童男童女的脊髓灰，熬煉時哭嚎聲能飄出三十裏。太平道清剿令甲字柒號，就是衝這個來的。”
桃茹接住玉牌的手劇烈一顫。
她當然知道蝕骨散的原料。可桃花塢對外宣稱，那是“以毒攻毒”的奇藥，專治百年頑疾；塢中長老更是親口告訴她，那些孩子“皆是罪戶之後，本該充作苦役至死”。她信了。或者說，她需要自己信。
可此刻，那枚溫潤的青玉牌躺在她掌心，背面“承天授命”四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皮肉滋滋作響。
“你……早就知道？”她盯着顏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你剛纔……爲何救我？”
顏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遠處山坳。
桃茹順着望去——那裏霧靄沉沉，隱約可見半截坍塌的飛檐，檐角銅鈴鏽跡斑斑，隨風輕響，竟與她幼時臥房窗外那串鈴鐺聲一模一樣。
“桃花塢舊址。”他說，“七年前被焚燬，地火反噬，燒了三天三夜，灰燼裏埋着三百零七具童屍，最小的那個，才三歲，左手腕繫着桃木鈴鐺，和你現在手上這隻，同出一窯。”
桃茹低頭，怔怔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隻小巧玲瓏的桃木鈴鐺——那是她及笄禮上，母親親手所繫，說“鈴聲清越，可鎮邪祟”。
可此刻，鈴聲聽來，卻像三百零七個孩子的嗚咽。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喉頭腥甜狂湧，再也壓抑不住，“哇”地噴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地即凝，竟在泥地上緩緩聚成一朵扭曲的桃花形狀，花瓣邊緣泛着詭異的靛藍。
“蝕骨散餘毒。”顏旭淡淡道，“你這些年，一直在用桃花髓壓它。可髓終究不是解藥，只是把毒鎖在血脈裏，等它慢慢腐蝕你的五臟六腑——所以你臉色常年如桃花般嬌豔，實則內裏早已潰爛如朽木。”
桃茹癱軟在地，肩膀劇烈聳動，卻沒哭出聲。她只是死死攥着那隻桃木鈴鐺，指甲崩裂，鮮血混着黑血，一滴滴砸在那朵血凝的桃花上。
李紅鷹蹲下來，掏出一方素淨帕子，替她擦去脣邊血跡，動作意外地輕柔：“別怕，這毒我能解。”
桃茹猛地抬頭，眼中全是血絲：“你……爲何？”
“因爲啊——”李紅鷹忽然咧嘴一笑，眼角眉梢俱是飛揚的戾氣，“你長得太像我小時候想殺卻沒殺成的那個人了。”
桃茹一怔。
“她也愛穿粉衣，也愛簪桃花，也總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李紅鷹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可她不知道，我娘死前，也是這樣被她用憐憫眼神看着，然後被活剝了皮，做成燈籠掛在祠堂門口。”
桃茹渾身發冷。
“所以我見不得別人裝無辜。”李紅鷹收回手，將染血的帕子隨手一拋，帕子飄落溪中，瞬間被流水衝得無影無蹤，“你若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胚，我反倒敬你是條漢子。可你偏要披着桃花塢塢主的皮，當個自欺欺人的可憐蟲——嘖，看得我手癢。”
她話音未落，忽地探手如電，一把扣住桃茹後頸，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頸椎！桃茹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狠狠摜向地面，後腦重重磕在青石上，眼前金星亂迸。
可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李紅鷹的手掌在距她後腦半寸處驟然停住，掌心卻湧出一股灼熱氣流，順着她頸後大椎穴直貫而入！那氣流霸道至極，所過之處，桃茹體內蟄伏多年的蝕骨散餘毒竟如沸湯潑雪，發出“滋滋”輕響，迅速消融、蒸騰，化作一縷縷帶着腐臭的黑氣，自她七竅逸出！
桃茹只覺渾身經脈如被烈火焚燒，又似萬蟻噬咬，痛得全身痙攣，牙齒咯咯打顫，卻偏偏清醒得可怕——她能清晰感覺到，那團盤踞在心口、如跗骨之蛆般的陰寒毒瘴，正在被一寸寸撕裂、驅逐！
“唔——！！！”她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低吼，指甲在地上瘋狂抓撓，硬生生刨出四道深溝。
半柱香後，李紅鷹鬆開手。
桃茹癱在泥地上，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可那張蒼白的臉頰，竟真的褪去了常年不散的病態潮紅，顯出幾分久違的、近乎透明的素淨。
“毒清了七成。”李紅鷹拍拍手，語氣隨意得像撣掉一粒灰塵，“剩下三成，得靠你自己——要麼練《太平鍛體訣》重新鑄脈，要麼……”她斜睨一眼顏旭，“讓他給你換副新骨頭。”
顏旭正俯身，從那劍客屍身懷中取出一枚青銅羅盤。羅盤表面蝕刻着繁複的星軌圖，中央指針卻並非磁石所制，而是由一截纖細的、泛着幽藍微光的肋骨雕成，此刻正微微震顫，指向桃茹所在方位。
“他在找你。”顏旭將羅盤翻轉，露出背面一行小字，“‘玄骨司·追魂引’。這玩意兒，專門追蹤被‘蝕骨散’改造過的血脈。”
桃茹撐起身子，望向羅盤指針——那截幽藍肋骨，正對着她左胸傷口的方向，微微跳動，彷彿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玄骨司……”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如裂帛，“白蓮教覆滅後，竟還有人活着？”
“不止活着。”顏旭指尖輕叩羅盤邊緣，發出清越金鳴，“還活得挺滋潤。他們把蝕骨散改成了‘凝神膏’，專供朝中大員服用——喫了能提神醒腦、過目不忘，代價是十年後變成一具會走路的白骨，骨髓裏爬滿磷火蟲。”
李紅鷹吹了聲口哨：“嚯，這買賣做得，比我們太平天國賣鹽還暴利。”
桃茹卻如墜冰窟。
她終於明白，爲何自己多年來屢次遇襲——不是仇家尋仇，而是玄骨司在“收網”。他們需要一個活體樣本，一個曾深度接觸蝕骨散、又僥倖存活的“容器”，來驗證凝神膏的最終改良版……
“他們想把我抓回去？”她聲音發顫。
“不。”顏旭搖頭，目光掃過她手腕上那隻桃木鈴鐺，“他們想把你的心，挖出來，泡在凝神膏裏——因爲只有真正嘗過蝕骨散滋味的人，心臟纔會分泌出‘引神涎’，那是凝神膏裏最缺的一味藥引。”
桃茹低頭，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隻小小的桃木鈴鐺。
鈴鐺表面，不知何時，已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風過山坳，那半截坍塌的飛檐下，銅鈴輕響。
叮——
像一聲遲到了七年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