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行徑,和前世那些怕給孩子丟人、穿着舊衣服躲在校門口不敢進去開家長會的父母,何其相似……
從蘇晝記事起,老爺子身體便不好,自己和小妹幾乎都是靠蘇瀾拉扯大的。
在外城這地界,一個半大孩子照顧一個身體不好的老人,以及兩個奶娃子這是何等不易,何等辛苦。
長兄如父,這四個字就是對蘇瀾最好的評價。
“大哥……”蘇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哎呀,不說這些了!對了,二郎,我今天特意跑一趟,是來給你送好東西的!”
蘇瀾並沒有察覺到弟弟的情緒變化。
他獻寶似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布團,小心翼翼地打開。
在那幾層粗布的保護下,躺着一根黑乎乎,形狀有些扭曲,彷彿風乾生薑一樣的東西。
“你看!”
蘇瀾壓低聲音,興奮道:
“這是我今早剛從後山那個只有我知道的老林子裏挖出來的。”
“我雖然沒認出來這是個啥,但隊裏有經驗的老採藥人看了,說這玩意兒年份足,最少也有四年份的火候!”
“我想着,你練武費身子,萬一這是那種大補的氣血藥材,對你有用呢?”
“所以一下山,我也沒捨得賣,連家都沒回,就連忙給你送來了。”
蘇瀾憨笑着,一邊說着,一邊又手忙腳亂地將那‘生薑’重新包好,不由分說地硬塞到了蘇晝的手裏,還用力拍了拍:
“拿着!快拿着!別讓人看見了!”
“沒人的時候,你去藥堂問問,這是什麼藥,要是對修行有用,你就自己悄悄喫,千萬別分給別人了。”蘇瀾叮囑道。
“我想好了,以後年份差不多的藥草就給賣了,換成錢,貼補家用。”
“要是運氣好,找到了那些上了年份的藥,哥就給你送來,嘿嘿,有哥在,你只管修煉,剩下的都不用擔心!”
蘇瀾一邊說着,看向自己的弟弟。
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自己弟弟終於有出息了,就算是拼上自己這條命,他也得給弟弟供出來。
蘇晝抓着手裏那團黑布,只感覺心底有股暖流在動,眼眶有幾分發酸。
“知道了,哥。”
他小心地將那藥草揣入懷裏,和開筋散,通心香放在一塊。
不管蘇瀾送來這藥草是什麼,在他心底這東西和這些寶貝一般珍貴。
見蘇晝收起那草藥,蘇瀾這才滿意地笑了笑,隨後開口道。
“行了,二郎,先走了,現在不比以往了,咱花錢重組的跑山隊,我得上山盯着點。”
說完便是想轉身離開。
但卻被蘇晝拉住:“彆着急,大哥,咱出去一起喫口飯。”
“都下山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我請你!”
聽到蘇晝這話,蘇瀾撓了撓頭:“也行,那你去接小繞?”
蘇晝點了點頭,剛想回張院接妹妹,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便停下了腳步。
前些天碰面,小繞告訴他,過些天,藥堂要和其他幾家武院的藥堂一起交流藥理。
算算時間,就是這幾天。
今天事多,倒是給忘了,他轉身便是將這件事告訴了蘇瀾。
蘇瀾聞言,臉上也是露出了幾分欣慰:“好啊,好,小繞也是學到本事了,這藥理可是大學問,以後給人抓藥看病,說不定能當個女郎中。”
“就算不行,知曉藥理也是大本事,以後等我多賺些錢,小繞大些,也能開個藥堂,到時候我們跑山隊自己跑貨,咱們家自己收了。”
蘇瀾興奮的說着,眼底帶着幾分對未來的期待。
見狀蘇晝,也是不由輕笑了。
之後,蘇晝便帶着蘇瀾找地方喫飯。
本想着在找一家大酒樓,好好帶大哥打打牙祭,但蘇瀾卻是不肯。
非說自己知道一家味道不錯的館子,結果東轉西轉,又轉回了坎子街。
選了一家便宜飯館,點了三四個菜,便是喫了起來。
“那些大酒樓啥的,哥以前跟人辦事也去過,沒啥好的,盤子大菜少,還貴得要死!喫不慣,還是這塊實在又好喫!”
蘇瀾一邊說着,一邊將盤子裏爲數不多的幾片肉,全都挑到了蘇晝的碗裏。
蘇晝默默喫着碗裏的肉。
他哪裏是喫不慣,分明是捨不得錢。
四年份的珍貴補藥,他說送便送,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弟弟請喫一頓好飯,他卻是心疼得像是割了自己的肉...
不過,蘇晝並沒有拆穿,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說再多都沒用。
唯有不斷變強,強到可以無視一切規則,強到可以讓家人過上真正無憂無慮的生活,纔是對大哥最好的回報。
就在兄弟二人喫着飯,享受着難得的溫馨時光之際。
“喲!這不是蘇兄弟嗎?這麼巧啊?”
一個粗獷地身影大咧咧的來到了蘇晝的身邊。
“嘿嘿,小蘇兄弟,這麼巧啊?”
蘇晝抬眼看去,只看那人滿臉絡腮鬍子,面色黝黑,正是當日在老街衙門鐵幫那夥人的頭頭,馬德保。
那次之後,他又去過一兩次沿水街,也摸清了一些這兩幫的情況。
這馬德保是鐵幫的三幫主,那位置原本應該是柳生的,而柳生死後,便被他撿了個漏。
“馬幫主?”蘇晝開口。
聞言,馬德保臉上露出了一絲受用,但很快便是連連擺手。
“什麼幫主不幫主的,我就是個跑腿的。咱鐵幫可是張爺的,蘇兄弟這麼叫,可是要害死我啊!”
一旁原本喫飯的蘇瀾,還以爲這人是蘇晝的朋友,本想着找掌櫃再要一雙筷子。
但當他聽到鐵幫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是僵住。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腰,那裏……曾被鐵幫的人打斷過,至今陰雨天還隱隱作痛。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而馬德保此時也是看到了蘇瀾,他笑呵呵地望向蘇瀾。
“這就是蘇兄弟的大哥吧,說起來,我還真應該替柳哥給咱大哥道個歉...”
此言一出。
蘇晝眼眸微眯,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馬德保卻像是沒看到一般,自顧自地說道,聲音帶笑,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你說多巧啊。”
“就在咱大哥受傷後沒幾天,咱鐵幫有個叫麻五子的弟兄,就突然人間蒸發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然後沒過多久,嘿!柳哥就被囤水幫那羣臭打魚的給‘陰’了。”
馬德保緩緩彎下腰,湊近蘇晝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說道:
“蘇兄弟……你不覺得這一切,有些太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