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安柔拖着疲憊的腳步回到房間。
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捂着嘴,不敢發出聲音,可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滴在膝蓋上,溼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後來,眼睛已經乾澀得流不出淚了,可胸口那個地方還在疼,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絞。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盯着書頁上......
門關上的那一瞬,白司宇沒動。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釘在光與影交界處的雕塑,只有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屈起又鬆開,彷彿在對抗某種無聲的拉扯。書桌上的腕錶靜默躺着,秒針走動的聲音微不可聞,卻在他耳中被放大成一聲聲鈍響——嗒、嗒、嗒,敲在心口最薄那層皮上。
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領口第二顆紐扣。
不是煩躁,也不是失態,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剋制潰散前的緩衝。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那道陳年彈痕,邊緣已褪成淺褐色,在暖黃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舊誓。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喉結沉沉滾了一記,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深灰色金屬盒。
盒蓋掀開,裏面沒有文件,沒有印章,只有一張照片。
是三年前機場出發大廳的抓拍。畫面微微泛黃,邊角略有磨損。她穿着鵝黃色風衣,扎着高馬尾,正踮腳把一杯熱奶茶塞進他手裏,仰着臉笑,眼睛彎成月牙,嘴脣上還沾着一點奶沫。他當時穿着呢子大衣,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隻手剛接過去,指尖碰着她指尖,她沒縮,他也沒收。
照片背面有幾行極淡的鉛筆字,字跡鋒利卻壓得極輕:
【安安說,等我回來,要帶她去北海道看雪。
她說她不怕冷,就怕我沒兌現。
——2021.12.03】
他指尖摩挲過那行字,指腹粗糙的紋路擦過紙面,發出細微沙沙聲。窗外風起,吹得窗簾輕輕一蕩,光影晃動間,他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霧氣,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手機在書桌上震動。
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電話鈴聲——低頻、短促、不容忽視。
他沒看屏幕,直接按了接聽。
“白總。”那邊聲音恭敬,“您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
白司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無瀾:“說。”
“程小姐昨晚九點四十七分,從城東‘棲雲會所’包廂離開,同行者是恆遠集團新任副總林硯舟。兩人共乘一輛車,車牌號已覈實,目的地是林氏名下臨江公寓。監控顯示,程小姐於十點零三分單獨進入公寓樓,未再出來。”
電話那頭頓了頓,補充:“林硯舟半小時後獨自離開。另外……程小姐今早八點二十六分,從同一公寓正門走出,妝容完整,步態自然,左手無名指戴了一枚鉑金素圈,款式與您三年前送她的那對婚戒中的一枚,完全一致。”
白司宇沒出聲。
空氣凝滯了足足七秒。
“還有。”對方繼續,“昨夜您調取安安定位後,程小姐曾三次撥打您電話,均被您掛斷。今早七點十五分,她發來一條語音,內容爲:‘司宇,你昨晚爲什麼關機?我打了好多次,好擔心你……’語音未讀。”
白司宇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刃:“刪掉。”
“是。”
“所有相關記錄,連同原始監控視頻、通話日誌、定位軌跡,全部清除。不留備份,不存雲端,物理硬盤格式化後熔燬。”
“明白。”
“另外——”他停頓半秒,嗓音更低,“從今天起,程蕊名下所有商業合作項目,暫停審批。她個人賬戶每筆超五萬元資金流動,實時同步至我郵箱。”
電話掛斷。
他將手機倒扣在桌面,金屬殼與實木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打開電腦,調出一封加密郵件草稿。收件人欄空着,正文空白。光標在閃爍,像一顆不肯落定的心。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暮色徹底沉入墨藍,久到客廳方向隱約傳來奶奶喚喫飯的聲音,穿透牆壁,溫柔而固執。
他沒回。
只是抬起手,點了刪除鍵。
草稿清空。
他合上電腦,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晚風灌進來,帶着初秋微涼的草木氣息。庭院裏,馳安柔正站在梧桐樹下仰頭看什麼——她踮着腳,手背擋在額前,像在數星星,又像在等誰抬頭。
白司宇看着,沒動。
直到她忽然轉過身,視線精準地穿過玻璃、穿過距離、穿過層層疊疊的沉默,直直撞上他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遠遠朝他揮了揮手。
那笑容乾淨得毫無雜質,像三年前她把奶茶塞進他手心時一樣。
白司宇喉結動了動,沒回應,也沒躲。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懸在窗框邊沿,停頓兩秒,又慢慢放下。
像一個無人知曉的、遲到的應答。
他轉身離開窗邊,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向房門。
經過玄關鏡時,他腳步微頓。
鏡中映出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黑襯衫,袖口卷至小臂,眉眼冷峻,下頜繃緊。可鏡子裏,他右耳後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紅痕——是方纔她醉酒時,指甲無意識刮出來的。
很淺,幾乎看不出,卻像一粒燒紅的炭,烙在他皮膚上。
他抬手,指腹擦過那道痕。
沒擦掉。
他推門而出。
飯廳裏已擺好碗筷,奶奶坐在主位,許晚檸正盛湯,爸爸雖出差未歸,但位置仍留着,碗筷齊整。馳安柔坐在她慣常的位置,離白司宇的座位隔了兩個空位,垂着眼剝蝦,腮幫子微微鼓着,像只努力藏起心事的小松鼠。
他拉開椅子坐下。
沒人說話,只有瓷勺碰碗的輕響。
奶奶先開口,語氣慈和:“司宇,嚐嚐這道清蒸鱸魚,安安早上特意挑的,說你愛喫這個做法。”
白司宇夾了一小塊魚肉,放入口中。鮮,嫩,火候剛好。
他抬眼,看向馳安柔。
她正用筷子尖戳着蝦仁,沒看他,睫毛卻悄悄顫了一下。
“謝謝。”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飯廳都安靜了一瞬。
馳安柔猛地抬頭,撞上他目光,手一抖,蝦仁掉回盤子裏。她慌忙去撿,指尖碰到他剛用過的湯匙柄——冰涼,還帶着一點未散的餘溫。
她倏地縮回手,耳根迅速泛紅。
“哥……你也喜歡喫鱸魚啊?”她聲音有點發緊。
“嗯。”他低頭喝湯,喉結隨吞嚥滑動,“小時候你餵我喫過。”
馳安柔怔住。
她當然記得。
七歲那年,她偷拿廚房的剪刀剪蝴蝶結,不小心剪破手指,血珠冒出來,疼得哇哇哭。白司宇那時十二歲,蹲在她面前,用自己手帕一角仔細裹住她傷口,又掰開她攥緊的拳頭,把一粒糖塞進去:“甜的,就不疼了。”
後來她發燒到三十九度,昏昏沉沉躺在沙發上,嘴裏一直唸叨想喫清蒸鱸魚。白司宇翻出食譜,笨拙地學着刮魚鱗、去腥線,熬了整整兩小時,魚肉全散了,湯也鹹得難以下嚥。可她一口一口全喫了,喫完還抱着他脖子蹭:“哥哥做的最好喫。”
這些事,他竟還記得。
她眼眶突然發熱,忙低頭扒飯,把米飯塞得滿滿當當,生怕一開口,聲音就抖得不成樣子。
飯後,奶奶照例要去佛堂誦經。許晚檸收拾碗筷,白司宇起身幫忙。
馳安柔默默跟在後面,想接過他手裏的托盤。
“我來吧。”她伸手。
他側身避開,動作不重,卻足夠清晰。
“不用。”他說完,端着托盤徑直走向廚房。
她僵在原地,指尖還懸在半空。
廚房裏水聲嘩嘩,白司宇洗着碗,肩背線條繃得極直。許晚檸擦着竈臺,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輕嘆了口氣。
馳安柔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水流下衝刷他手背青筋的弧度,看着他腕骨上那道細小的舊疤——那是她十歲時,非纏着他爬老槐樹摘槐花,他護着她摔下來時磕的。
她忽然往前一步,從背後輕輕抱住他腰。
動作很輕,像怕驚飛一隻蝶。
他整個人驟然僵住,水流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哥……”她把臉貼在他後背,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你別躲我了好不好?”
白司宇沒動。
水龍頭還在流,嘩啦,嘩啦,像一場不知疲倦的雨。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她吸了吸鼻子,手臂收得更緊,“可我控制不了。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看到你跟別人說話,我就想把你拽回來;聽見你名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我就想捂住耳朵;連你微信頭像換了個顏色,我都盯着看了半小時……”
她聲音哽住,肩膀微微發抖:“我不是故意要給你添麻煩的。我只是……太想你了。想你笑,想你皺眉,想你叫我名字,想你回頭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
廚房裏只剩下水流聲。
白司宇垂在身側的手,慢慢蜷起,指甲掐進掌心。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安安。”
“嗯。”
“鬆手。”
她沒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反手覆上她環在他腰際的手背。掌心滾燙,指節分明,一寸寸,緩慢地、用力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她指尖冰涼,他指尖灼熱。
掰到最後,他沒放開,反而攥着她的手腕,轉身。
她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額頭抵着他胸口,聽見他心跳——沉重,急促,像一面被擂響的鼓。
他一隻手扣在她後頸,力道很重,卻沒弄疼她;另一隻手捧起她下巴,迫使她抬頭。
燈光下,他眼底翻湧着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疏離,不是冷漠,是燒得通紅的灰燼,是沉船前最後一道浪,是懸崖邊伸出手,卻又不敢真正握住的顫抖。
“聽着。”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出來,“我不躲你。”
她睜大眼睛,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不敢眨眼。
“我躲的是我自己。”他拇指擦過她下脣,指腹粗糲,帶起一陣戰慄,“躲我每次看見你,就想把你鎖在身邊;躲我每次聽見你聲音,就想吻你;躲我每次想到你笑,就想把你抱進懷裏,再也不鬆開……”
她呼吸停了。
“安安,”他額頭抵上她額頭,呼吸交錯,滾燙,“我是你哥哥。”
她眼淚終於落下,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指尖一顫。
“可我不是你親妹妹。”她仰着臉,淚眼朦朧,卻倔強地盯住他眼睛,“戶口本上,我們從來不是一家人。”
白司宇瞳孔驟然一縮。
就在這時——
“司宇?安安?你們在廚房幹什麼呢?”許晚檸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着笑意,“湯都涼了,快來喝一口!”
兩人如遭雷擊,瞬間分開。
馳安柔踉蹌後退半步,撞在櫥櫃門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白司宇迅速鬆手,轉身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重新響起,蓋住一切。
他低頭洗手,水珠順着他手背滾落,滴在池子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許晚檸端着湯碗走進來,笑着搖頭:“你們兄妹倆,怎麼總愛在廚房待着?”
白司宇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擦手,側臉冷硬如初:“媽,湯我待會喝。”
他繞過許晚檸,往外走,經過馳安柔身邊時,腳步極輕地一頓。
沒看她,只留下一句極輕的話,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今晚十點,書房。”
然後他擦肩而過,衣角掠過她指尖,帶着松木與雪松混雜的氣息。
馳安柔站在原地,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脣。
那裏還殘留着他拇指的溫度。
窗外,月亮悄然升至中天,清輝如練,靜靜鋪滿整座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