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馬哈的夜風颳過道奇街,有點沉,帶着深秋的涼意,把幾張碎紙片拍在酒店的玻璃旋轉門上。
林允寧坐在房間書桌前,依舊盯着屏幕上那行方佩妮發來的加密日誌。
他一言不發,只是將手指搭在觸控板上,往下一劃,直接關掉了終端窗口。
連通門半掩着,隔壁傳來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嗒嗒嗒......嗒”
方雪若正坐在沙發上,膝蓋墊着靠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鏡片上。
兩分鐘前她拿着電腦推開門後,就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
“高分子聚合物固態電池應用層許可。”
方雪若嘴裏唸叨着,右手小指敲下回車鍵,“加粗。再套一層免責聲明:受限於BIS實體清單合規要求。
“這樣寫,壓價的刀子他們躲不過去了。明天一早我就把這條款甩回給伯克希爾的法務。”
“你定就行。”
林允寧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機,撥出號碼。
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聽筒裏傳來維多利亞的聲音:
"Boss"
很乾脆,聽不出剛被叫醒的痕跡。
“通知克萊爾,半小時後鎖死總部C區三樓機房的門禁。你親自過去盯着。”
林允寧語速極快,聲音壓得很平,“議程不用發郵件了。參會名單三個人:你,克萊爾,方佩妮。我四個小時後落地芝加哥。”
“收到。需要叫安保隊清場嗎?”
“不用清場,保持正常夜班巡邏。越清場越顯眼。”
林允寧掛斷電話,順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他看了一眼腕錶。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分。
“走吧。”林允寧拎起電腦包,拉開房門,“奧馬哈的活兒幹完了。回家裏立個靶子去。”
四個小時後。
這聲落鎖的迴音彷彿跨越了夜色,變成了芝加哥以太動力總部C區機房電子門禁的短促蜂鳴。
機房裏的白熾燈,光線白得有些刺眼。
成排的服務器運轉着,排風扇“嗡嗡”作響,混着乾燥的臭氧和地板蠟味兒。
林允寧推開防靜電玻璃門。
克萊爾盤腿縮在主控臺的轉椅裏,手裏端着半杯咖啡。
維多利亞守在門邊,抖了抖外套上的雨水。
佩妮則靠在不遠處的機櫃旁。
“Boss,門禁日誌截斷了。除了我們四個,現在這間屋子沒有任何監控。”
克萊爾轉過椅子,把咖啡紙杯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說吧,半夜突襲要改什麼?”
林允寧徑直走到主控臺前,探出身子,在克萊爾的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閃爍。
一條複雜的模型路徑樹彈了出來:
Path:/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
這是兩週前,林允寧特意在合規審查會上順水推舟,讓凱瑟琳“偷看”到的那套近核心流體模型。
一套局部數據無比真實,但底層架構存在致命收斂錯誤的假答案。
“克萊爾,把這條路徑的權限等級,從現在的B+直接提到S級。”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那串路徑字符。
克萊爾的手指剛懸在鍵盤上,又縮了回來,錯愕地抬頭。
“提S級?Boss,你沒睡醒吧?”克萊爾指着屏幕,“這套V7版本上個月跑模擬的時候,網格邊緣直接崩了。
“它就是個死衚衕,給它S級?那以後研發部的活兒還要不要乾了,調個廢料數據都得走三層審批?”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允寧直起身,“要讓公司上下,還有外頭盯着的人,都認定這是我們的命根子。”
機房裏一時間只有排風扇的嗡嗡聲。
佩妮放開抱着的雙臂,往前邁了一步。
“老闆,這是誘餌?”她盯着屏幕,“凱瑟琳今晚剛翻了工程部核心人員的底。她現在重點查的是'人'。你打算用這套廢模型拴住她的視線。”
“對。”林允寧轉過頭,“防賊最好的辦法,是光明正大地造個金庫,派重兵把守,然後在裏面放一塊磚頭。”
他看向維多利亞:
“明早八點前,給這個模型套上最嚴的法務護欄。調用V7代碼必須籤最高級別NDA,外圍接口做雙層物理隔離。戲做全套。”
維多利亞在平板上記了幾筆:“沒問題。順便讓法務部給關聯模塊發幾封合規警告信,我再加點內部扯皮的戲碼。”
林允寧轉回主控臺,看向克萊爾:
“剩下的交給你。把真核心的數據碎片打散,帶着‘字典”的人從明天的敏感名單裏摘出來。全塞進兼容測試或者歷史維護這種邊緣崗裏。
“既然凱瑟琳想按圖索驥,我們就重新畫一張圖給她看。”
克萊爾撇了撇嘴,沒再反駁,轉頭重新面向屏幕。
鍵盤聲重新響起。終端窗口刷出一排排指令:
chmod 700/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
chown root:wheel /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
auditctl -w /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p rwxa -k false_target_lock
權限鎖定的提示音在機房裏清脆地響了一聲:
“叮”。
林允寧看着屏幕上那條鎖進S級權限的路徑。
金庫建好了,磚頭也放進去了。
機房裏那聲清脆的權限鎖定音彷彿被拉長,融進了會議室恆溫系統低沉的運轉聲裏。
清晨七點一刻,密歇根湖的雨點正綿密地拍打着落地窗。
方佩妮坐在桌前,面前排開三臺顯示器。
左邊是人力資源系統,右邊是權限審計後臺。
她手腕壓着發燙的筆記本,食指不停地滑着滾輪。
桌上散着幾個空咖啡杯。
“即時層標籤最後覈對一遍。”
佩妮盯着屏幕上的名單,“趙曉峯。原崗‘底層硬件架構主管,A級保密。現調入‘PIM歷史接口兼容組,降到C。”她敲下回車。
系統彈窗閃過:
Update Successful. Role: Legacy_API_Maint.
“搞定。”
佩妮拿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這三十二個揹着‘字典’的人,從現在起在官方系統裏,就是隨時準備被裁的邊緣維護工了。”
“人事調完了,現在做賬。”
方雪若停下手,“光改權限糊弄不了凱瑟琳。要是她查賬,得讓她看到我們在爲那套V7假模型'大出血’。”
靠在窗邊的維多利亞接了話:“直接往V7砸錢太假了吧。”
“所以得有摩擦。”方雪若說。
她把光標移到“V7流體動力學專項採購”一欄,把兩千萬預算砍到一千兩百萬。
“我先砍掉百分之四十的算力預算。週三硬件部肯定會因爲算力見底來申請緊急增撥,我連駁兩次。下週一再走特批通道放行,從非核心項目裏抽資金墊進去。”
方雪若按下保存。
“這就留下了一條完美的內部審計鏈。”方雪若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一個需要財務總監頂着各部門罵名,動用特批資金也要強行續命的項目。在外部觀察者眼裏,這就叫真正的公司命門。”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她走到桌前,拿起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法務警告信的模板。
“法務這邊我來跟進。我會給工程部的幾個倒黴蛋發嚴厲的合規警告信,理由是他們‘未經授權試圖調用V7邊界數據”。
“有懲罰,有抗議,這出戲纔夠真。”
話音剛落。
會議室的磨砂門被猛地推開。
流體模擬部門的高級項目經理馬克衝了進來。
他連工作牌都沒來得及掛正,就幾步走到桌前,把手裏亮着紅燈的平板拍在桌上。
屏幕上赫然是一行加粗的代碼提示:
ERR_403_RESTRICTED S CLASS_ACCESS_DENIED
“方總,維多利亞,Penny。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他媽是什麼意思?”
馬克撐着桌沿,明顯壓着火,“早上五點半,我團隊裏十二個工程師的V7邊界庫訪問令牌集體失效。五點四十五分,我底下的首席算法工程師收到了HR的自動郵件,說他下週一去舊供應商API接口池’報到?”
他盯着方雪若:“下個月就是測試衝刺!現在封核心庫,發配主架構師,流體部不幹了是嗎?”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只有雨點砸在玻璃上的“劈啪”聲。
維多利亞迎着馬克的視線開了口:
“馬克,冷靜點聽我說。昨晚美國商務部剛更新了雙用途物項審查名錄,航空航天類流體參數進了最高級合規雷達。”
馬克的火氣滯了一下,撐着桌子的手稍微卸了點力:
“BIS審查?但這和鎖我們的權限有什麼關係?”
“因爲V7模型碰線了。”
方雪若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打斷了他。“華盛頓正在找藉口把以太動力塞進實體清單。
“V7模型的核心數據現在的危險等級是S級。法務部必須在物理和邏輯雙層面對它進行絕對物理隔離。
“沒有我的簽字,沒有維多利亞的背景審查,誰敢碰那堆數據,誰就是給商務部遞刀子。”
一套合規重拳砸下來,馬克的氣焰頓時散了一半。
“那......我的首席架構師呢?”他語氣軟了下來,“他就是個寫算法的,降級去維護舊接口乾什麼?”
“啪!”
方雪若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你的首席架構師拿着H-1B簽證,十一月到期。”
雪若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盯着他說道,“如果他的名字在合規審查期間,死死掛在一個5級敏感項目的核心執行名單上,你猜OEE(出口執法辦公室)會不會凍結他的簽證續簽?
“我把他調去舊接口池,是在洗白他的履歷,保住他在美國的合法身份。
“還是說,你想親自去他芝加哥的公寓裏,通知他下週收拾行李被遣返回華夏?”
聽了這話,馬克徹底啞火了。
他站直身子,搓了一把臉,肩膀有些垮。
“不......不想。”馬克低聲道。
“那就服從調整。”
維多利亞拿起平板,遞還給馬克,“流體部接下來的兩週,全面轉向UI兼容性測試。
“你呀,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代碼一行也別動。出去吧。”
馬克接過平板,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會議室。
門重新關上。
方雪若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連我們自己的高級經理都急了眼。”維多利亞重新看向窗外的雨景,“這層煙幕算是實心了。”
方佩妮看着屏幕上那三十二個被打散的名單,長出了一口氣。
她知道,謊言已經徹底成型。
真正的火種,已經在一片混亂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最不顯眼的深水區。
屏幕上的名單像沉入深水區的石子,泛着微弱的幽光。
這層光一直亮到了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這時,芝加哥總部大樓的行政層早就空了,方佩妮的辦公室只開着一盞檯燈。
桌角的泰餐外賣盒漏了底,橘紅色的辣油滲出來,透了下面的報銷單。
她把涼透的咖啡推到一邊,揉了揉有點反酸的胃部。
面前的三塊顯示器,左右兩塊已經進入息屏狀態。
只剩中間那塊還亮着。
HRMS(人力資源管理系統)和內部IAM(身份權限管理系統)的聯合界面上,未處理的名單隻剩最後三個人。
排在最上面的名字:趙曉峯。
當前狀態標籤:PIM硬件底座核心架構師。
保密級別:5
方佩妮的手指搭在鼠標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白天的閉門會議上,把人員劃走只是嘴皮子碰一下。
林允寧說“剔除”,維多利亞說“重寫”。
只是輕飄飄的戰略博弈。
可現在要落地到數據庫裏,就是真刀真槍地抹殺這羣人的核心履歷。
系統是死的。它不認識什麼“人腦字典”,也不懂什麼是“文明火種的承載者”。
這一鍵敲下去,趙曉峯一年多熬出來的S級記錄將徹底清零。
核心門禁失效,高管郵件不再抄送,他會被直接扔進廢舊硬件回收組(Legacy_Hardware_Recycling),連帶年終績效也會被算法自動砍掉30%。
屏幕右上角跳出紅色的二次確認彈窗:
WARNING: Irreversible action. This will terminate all active S-class project access for this user.
(警告:不可逆操作。這將終止該用戶所有活躍的S級項目訪問權限。)
佩妮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盯着那行紅字,終於掂量出林允寧下達指令時的分量。
這就是代價。
要騙過外部的審查雷達,就得先自斷手腳。
把最核心的資產扔進垃圾堆,讓他們看起來毫無威脅,公司才能在接下來的合規清洗中換取喘息的機會。
手指微動。
咔噠。
界面刷新。
綠色的進度條從左向右飛速拉滿。
Status Updated. New Level: D-(Non-Essential)
紅色的“S”變成了灰色的“D-”。
接着是第二個名字。
第三個名字......
咔噠。
咔噠。
方佩妮鬆開鼠標,靠回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看着界面上一排排代表“非必要”的D-標籤,她知道,謊言一旦寫入底層架構,就成了鐵證。
這些人,現在徹徹底底成了邊緣廢料。
就在這批“邊緣廢料”的數據同步到審計後臺時。
二十公裏外的湖畔公寓裏,凱瑟琳·陳正靠在廚房的中島臺前。
油煙機下的暖光燈打在一臺未接入公司主網的獨立電腦上。
屏幕裏,正是她通過離職主管後門抓取到的殘缺審計日誌。
她略過了基礎代碼,目光直接鎖定在資源的異常流向上。
日誌顯示,就在今天上午,財務總監方雪若以“預算超標”爲由,強行駁回了流體部的一筆千萬級常規算力採購,引發了工程部嚴重的內部爭吵。
但在下午四點,方雪若卻動用了一個極少開啓的“戰時特批通道”,將資金強行打入了一個加密的採購賬戶。
隨後,法務部的維多利亞向流體部的高級經理連發了三封S級NDA(保密協議)警告信。
凱瑟琳盯着那幾封警告信附帶的觸發路徑:
/core/fluid_dynamics/model_v7_near_boundary/
凱瑟琳眯起眼睛。流體力學方程她看不懂,但她太懂組織行爲了。
一家被華盛頓逼到牆角的科技公司,在奧馬哈見完老錢資本後,立刻在內部引發激烈衝突,甚至不惜動用法務大棒,得罪骨幹員工,也要強行隔離一個項目。
這種帶着血腥味的內部資源傾軋,絕不可能是演出來的。
只有真正的命門,才配得上這種不顧一切的資源傾斜和最高級別的法務封鎖。
凱瑟琳拿過中島臺上的一支黑色馬克筆,在黃色便籤紙上抄下了那串V7的路徑代號。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清晰的沙沙聲。
她盯着那張便籤。
在她眼裏,這個被法務、預算和保密協議層層包裹的目標,正散發着極度危險誘人的光芒。
但她並不知道,就在此時的二十公裏外,趙曉峯等三十二個真正的“人腦字典”,已經化作HR服務器深處一堆灰色的降級字符,徹底從她的獵手視野中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