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雪咖啡館的A套餐端上來了。
一杯三花貓拿鐵,表面用細膩的奶泡拉出了一隻憨態可掬的貓咪臉龐,鬍鬚的紋路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到讓人懷疑下一秒它就會“喵”地叫出聲來。
旁邊配着一份提拉米蘇,以及三塊圓滾滾的貓臉曲奇餅乾,巧克力的眼睛和嘴巴在烘烤後泛着溫潤的光澤。
戴着貓耳髮箍的女服務員將托盤上的餐點一一擺在他們面前,拿起空托盤,露出職業性的甜美笑容道:“請二位慢用。”
“麻煩你了。”
前田優希抬起頭,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暖如春日午後穿透雲層的陽光。
女服務員微微一怔。
她在服務業幹了太久,見慣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已練就了一副鋼筋鐵骨的心臟。
可就在這一瞬間,她感覺連日來被刁鑽客人積攢的鬱氣、被店長訓斥的委屈、被重複勞動磨出的倦怠,竟都在這少女一個淺淡的笑容裏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彷彿有人輕輕撣去了覆蓋在心上的灰塵,透出一股澄澈的暖意。
“都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她將托盤抱在胸前,轉身離開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前田優希拿起桌上的糖包,沿着鋸齒邊輕輕撕開,將細砂糖緩緩倒入拿鐵中。
她端起咖啡杯,卻沒有急着攪拌,低下頭,先小口小口地將漂浮在最上層的牛奶奶泡吸走。
前田優希實在不忍心用湯匙將那隻可愛的貓臉攪碎。
那樣做的話,總感覺像是在破壞某種美好的東西。
吸完奶泡,她的脣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許白色的牛奶痕跡。
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輕輕一卷,動作自然又嬌憨,模樣像極了一隻剛喝完溫牛奶,正在舔嘴的小貓。
青澤臉上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道:“好喝嗎?”
“嗨。”
前田優希點頭,拿起湯匙輕輕攪拌咖啡,聲音輕軟:“這次還真是託了老師的福。
不然的話,我星期六、星期天都很少到這種地方來。”
“松尾她們沒約你去玩嗎?”
“星期六、星期天都有足球部的活動,忙完之後還要複習功課,晚上還要思考小說的劇情,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說到自己寫的小說,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她眼底點亮一盞燈,連語調都變得明快幾分:“老師。
我最近小說的閱讀人數一直在增,收藏也在漲,評論多了好多,大部分都是正向反饋。”
“哈哈,我一直在追讀,確實寫得很好,勇者黃金鄉後面的劇情,你想過怎麼處理嗎?”
“關於這個,我其實有一個大致的構想!”
她放下湯匙,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起來,像是要在空中搭建那個只屬於她的奇幻世界,“我想先用一些日常回做鋪墊,讓主角團在旅行中的羈絆更深,然後再慢慢引出東大陸那個強大帝國和魔族之間的矛盾......”
一談到她筆下的輕小說,前田優希便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己的構思,人物弧光的鋪設、伏筆的埋設、高潮戰役的設計等等。
青澤認真地聽着。
遇到精彩的點子,他會毫不吝嗇地誇讚,遇到一些邏輯上略顯牽強的地方,他也會提出疑問,和前田優希一起探討更合理的走向。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緩緩移動。
爵士樂從店內的音響中流淌出來,輕快中帶着一絲慵懶的惆悵,像是對美好時光必將流逝的輕聲嘆息。
前田優希說得口乾舌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卻愣住了。
桌上的提拉米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喫完,只剩下瓷盤上殘留的少許可可粉痕跡。
三塊貓臉曲奇也喫完了。
她杯中的咖啡再也沒有先前熱意,變得清涼。
“時間過得......還真快啊。”
前田優希心底閃過一抹濃重的不捨。
店內那首爵士樂恰好進入了一段略帶憂傷的薩克斯獨奏,音符滑落進她此刻的心境裏,競奇異地重合了。
但她不是那種會拖泥帶水的性格。
她將杯中最後那點冷掉的咖啡喝完,輕輕放下杯子,站起身道:“老師,今天就到這裏吧,我該回家了。”
“學習很重要,可適當的放鬆也必不可少。”
青澤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抹神祕的笑,“我們在新宿逛一逛吧,這裏有不少美味的小喫,錯過就太可惜了。”
前田優希看着他,猶豫了片刻。
理智告訴她應該回家複習、碼字、早睡。
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渴望在心底小聲說,再待一會兒,哪怕就多一會兒也好。
她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既然老師這樣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放開肚皮喫,我還是有點存款的。
青澤笑着起身,語氣豪爽。
前田優希搶着到前臺結了賬。
說好是部員們出資感謝老師,這一點她可沒忘。
推開咖啡館的門,風鈴又是一陣叮噹作響。
喧鬧的人聲裹挾着夏季的熱浪一股腦湧來。
下午四點,陽光依舊明媚得近乎刺眼,街上的人流比來時更密了幾分。
剛結束購物的上班族、相約逛街的學生,舉着地圖東張西望的外國遊客,將整條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青澤從她身後走出來,很自然地擋在她身前,道:“跟在我後面,這樣就不會被他們擠了。”
“嗨。”
前田優希乖乖點頭,小步跟在青澤身後。
說來也怪,明明周圍那麼多人,街道那麼擁擠,可走在青澤後面時,前路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分開了一條順暢的通道。
她不需要躲閃,不需要停頓,只需跟着那道背影一路向前,便輕而易舉地來到一家排着長隊的章魚燒店門口。
隊伍已經有七、八米長,香氣從店內飄散過來。
青澤轉頭道:“這家的章魚燒味道不錯,我先前來喫過幾次。”
“是和校長約會的時候嗎?”
前田優希臉上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
青澤搖了搖頭道:“我是和星野她們過來一起喫的。”
“原來是這樣。”
前田優希低下頭,心裏掠過一絲小小的遺憾。
如果青澤和月島千鶴在這家店約會時喫過,那她現在跟着一起喫,某種意義上,是不是也算間接觸發情侶約會時的事件?
啊,不對。
自己怎麼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前田優希慌忙搖了搖頭,感覺臉頰變得滾燙。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陽,努力安慰自己。
一定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一定是。
但轉念一想…………………
只是想一想而已,這又不是什麼罪過。
任何國家的法律都沒有規定,人在腦海中幻想什麼是死罪。
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不和任何人說,那她在腦中幻想什麼,都是她的自由和權利,沒有人能夠指責。
這樣一想,前田優希又感覺心臟的跳動平復了不少,甚至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快要輪到兩人的時候,街道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股不同於尋常遊客的人流。
那是一支沉默的隊伍。
一個個穿着黑色正裝,胸前佩戴着白紙做成的玫瑰花,花下垂着黑白兩色的長飄帶,在熱風中微微搖曳。
隊伍前方有人高舉着招牌,上面用濃墨寫着,“深切哀悼,永遠緬懷”。
旁邊有人舉着手機,似乎在全程拍攝視頻。
前田優希望着那條浩浩蕩蕩的隊伍,下意識地往青澤身邊靠了靠,小聲問道:“老師,你說,狐狸爲什麼要殺天皇?”
“應該是他死有餘辜吧。”
青澤語氣平淡。
前面排隊的年輕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扭頭插話道:“我看了相關的新聞,說是天皇和女官有不少私情,有想要上位的女官還失足落入河中死亡,死得不明不白。
天皇和那些財閥沒什麼區別。”
“胡說八道!”
旁邊一位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聲音激動道:“這都是月島千鶴那幫人的污衊!
現在天皇死了,那羣牆頭草爲了拍狐狸的馬屁,才抖出那些假冒僞劣的文件。
天皇陛下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他可是神的後裔!”
“那麼多的文件、照片、財務記錄,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夠編出來的。”
年輕人不甘示弱地反駁,“您就是不願意面對現實。”
“好啦。”
青澤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道:“不要爭這些,輪到你了。”
年輕人回頭一看,果然已經排到了自己。
他悻悻地閉上嘴,上前要了一份章魚燒,走到旁邊去喫。
輪到青澤,他要了兩份大號章魚燒。
老闆低着頭忙活起來,鐵簽在圓形模具裏飛快地翻動着半凝固的麪糊,每一顆章魚燒都被翻得金黃滾圓,在烤盤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醬汁的焦香和柴魚片在熱氣中微微抖動的姿態,讓排隊的客人們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就在這時,街道上的喧鬧聲忽然又拔高了一個八度,比先前更加嘈雜混亂。
前田優希扭頭看去,警視廳的警察們已經攔在了那支紀念隊伍的前面。
雙方似乎在交涉着什麼。
距離太遠,街上的噪音太大,她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看見警察們開始上前試圖驅散人羣。
隊伍裏有人推搡,有人高聲喊叫,很快,拉扯演變成了肢體衝突。
警棍揮舞,哭喊與怒吼交織在一起。
一些想要逃離衝突中心的人慌亂地擠進周圍的人羣,整條街道瞬間陷入了混亂。
青澤不動聲色地伸手,將前田優希往自己身前一拉,讓她站到自己的身前,用後背替她擋住了騷動的人羣。
前田優希的後背幾乎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還有心跳平穩的節奏。
這股令人安心的氣息籠罩了她,讓方纔因混亂而升起的不安瞬間消散無蹤。
老闆一邊飛速製作着章魚燒,一邊頭也不抬地吐槽道:“真是服了他們,好好的週六這麼一出,不要影響我的生意啊!混蛋!”
天皇死了,老闆回家或許會點一炷香哀悼一下。
可如果那位天皇的死影響到他賴以生存的生意,那這點廉價的哀悼情緒立馬就會被拋到九霄雲外。
比起虛無縹緲的天皇,他更愛錢。
老闆將兩份章魚燒分別裝進紙船,淋上醬汁,撒上柴魚片和海苔粉,蓋上蓋子,裝進塑料袋裏遞給青澤。
青澤付完錢,將其中一份遞給前田優希,護着她離開了這片騷動區域。
街道的混亂在警視廳的強力鎮壓下已經趨於平靜,只剩下一些好事者舉着手機,興奮地對着狼藉的現場拍攝短視頻,嘴裏還配着誇張的解說詞。
前田優希打開包裝,用木籤叉起一個章魚燒,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放入口中。
“嗯。”
她在口中咀嚼了兩下,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形,含糊不清地讚歎道:“老師,果然和您說的一樣,好好喫。”
“哈哈,這家是有點手藝的。”
青澤也插起一個送進嘴裏,含笑道:“接下來我再帶你去一家可麗餅店,保證讓你喫得晚上回家都喫不下晚飯。
“嗨!”
前田優希重重地點頭,滿臉抑制不住的喜悅。
在這一瞬間,她頭頂的【光明聖女】四個字,忽然散發出了濃綠的綠光。
緊接着,綠光從標籤上剝離開來,化作一道綠色的流束,“啾”的一下射入青澤的眉心,湧入識海之中。
青澤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棵高達百米的晶樹受到綠光滋養,樹幹上神祕的花紋驟然亮起,像是被點燃的電路,開始繼續向下蔓延,生長。
直至到達整體的十分之二。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從識海深處轟然擴散,如冰泉決堤,瞬間席捲了整個大腦,沖刷着每一條神經脈絡。
那種感覺,就像是炎炎夏日裏突然縱身跳入了一池冰水,爽得連毛孔都在一瞬間全部舒張開來,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青澤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口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幾分,彷彿下一秒就能乘風而起。
果然,做好事就有好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