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景華大真人拖着長音的欲言又止。
另一邊。
鄭語冰趕忙追問道。
“師姐,不過什麼?”
景華大真人定定地看着鄭語冰,看着她在自己三言兩語的撩撥之下,愈發顯得急切...
景華真人袖袍微揚,氣運慶雲翻湧如潮,一朵青蓮自雲海深處冉冉託舉而出,瓣瓣舒展,光華內斂,不灼不烈,卻自有鎮壓八荒的靜穆氣度。蓮臺中央浮着一縷淡青色香火,非檀非沉,似自太古遺存的星髓中凝鍊而出,隨風輕顫,竟在虛空裏勾勒出半幅先天八卦虛影——乾位缺一爻,坤位隱一線,坎離二象交纏未分,正是南瞻部洲三十六座殺劫法臺尚未圓滿之徵。
柳洞清足尖點在蓮臺邊緣,衣袂未動,身形卻已如鏡映水月般悄然落定。他並未盤坐,只負手而立,目光掠過雲海之下:東面崑崙墟方向,一道赤鱗妖氣正撕裂罡風疾掠而來,尾後拖曳着九道血焰,分明是赤鱗老祖親臨;西陲雪域穹頂之上,有七尊金身羅漢踏着冰晶佛輪緩緩合圍,眉心豎目齊開,瞳中映出百丈巨佛虛影,梵音未起,大地已自發龜裂;北地玄冥寒淵深處,更有三道黑水龍形自地脈暴起,所過之處草木盡枯,連天地靈氣都爲之凍結成霜粒簌簌墜落——此乃幽冥宗“三煞吞天陣”的前兆,專爲破聖教氣運慶雲而設。
可最令柳洞清眸光微凝的,卻是南面那片看似平靜的雲靄。
那裏沒有妖氣,沒有佛光,亦無陰煞,只有一片溫潤如玉的淡金色薄霧,霧中偶有竹影搖曳,一聲清越鶴唳穿雲而過,恍若世外桃源。可柳洞清分明看見,那霧中竹影每搖一次,三十六座蓮花法臺中便有一座微微震顫,其上氣運絲線隨之黯淡一分;鶴唳每響一回,景華真人袖口那縷青煙便飄散一縷,先天八卦虛影的缺損處便蔓延半寸。
“原來是竹山派‘聽竹問心’的路數。”柳洞清脣角微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景華耳中,“以竹爲媒,借鶴爲引,將心念化作無形劍氣,專斬氣運之根。景華師姐,你這慶雲雖厚,可根基卻在人心所向——若南瞻修士皆信你守不住雲海,此雲自潰。”
景華真人指尖輕撫青煙,笑意不減:“柳師弟既看破,何不出手?”
“出手?”柳洞清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黃澄澄的山河珠,指尖一捻,珠光乍亮,映得他半邊面容明暗交錯,“方纔助祭咒元宗,用的是‘元母真光’;此刻坐鎮雲海,柳某若再動神通,怕不是要嚇跑三位大真人,讓這場殺劫提前收場。”他頓了頓,將山河珠託於掌心,任其滴溜溜旋轉,“不過……既承了杜師妹的陰五行寶礦,又收了祭咒元宗的妖猿屍骸,總得試一試新煉的爐火。”
話音未落,他五指倏然收攏!
山河珠應聲而碎,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極輕的“啵”,如同晨露墜入深潭。碎珠化作十二道流光,分作六陰六陽之數,各自懸停於蓮臺四方——東方兩道青光,西方兩道白光,南方兩道赤光,北方兩道玄光,中央上下各一道黃光,恰好布成縮小版的先天八卦陣圖。而每一縷光華之中,竟都浮現出半枚殘缺符籙,筆畫歪斜,卻隱隱透出與妖猿屍骸同源的鎏金佛華。
“這是……”景華真人眼波微動。
“《陽金申猴劍胎法咒》初稿。”柳洞清聲音平緩,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取妖猿金身血髓爲引,融其魂血合一之妙,再以陰五行寶礦爲基,強行逆推陽金之性。可惜尚缺一味主材——需得活物之金性,而非死物之礦質。”
他目光終於轉向南面那片淡金竹霧。
霧中鶴唳再起,這一次卻帶上了三分急促。柳洞清卻忽而抬手,朝那霧中輕輕一招。
霎時間,十二道流光齊齊震顫,嗡鳴如蜂羣振翅。霧中竹影猛地一滯,緊接着,一根青翠欲滴的竹枝竟自行斷裂,化作一道碧光破霧而出,直射蓮臺!柳洞清不閃不避,任那竹枝撞入中央黃光之中。剎那間,黃光暴漲,竹枝寸寸熔解,蒸騰起一縷淡金色煙氣,煙氣中隱約可見一隻金睛白額的猴形虛影,爪中緊握一柄細若遊絲的金劍。
“原來如此。”景華真人忽然低笑,“竹山派那位前輩,早年曾入西域佛國求法,得授‘靈猴護法經’殘卷。他以竹養劍,實則是在養一縷佛門護法靈猴的殘念——此念早已與竹山地脈相融,故能無聲無息侵蝕氣運。柳師弟這一招,不是借力打力,反將那護法靈猴的殘念,煉作了自己劍胎的胎心?”
柳洞清頷首,指尖拂過黃光中漸漸凝實的金猴虛影:“胎心既成,還需澆灌。”他忽然轉身,面向雲海之下激戰正酣的諸修,朗聲道:“諸位道友!柳某新煉劍胎,差一味‘活金’——誰願割捨一截本命金丹,助我圓滿此法?”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金丹修士的本命金丹,乃是性命交修的根本,割捨一截,輕則修爲倒退百年,重則道基崩毀!可話音未落,西北角一道銀光驟然劈開戰場,一名手持雙鉤的妖族大真人竟主動飛至蓮臺下方,張口噴出一顆核桃大小、通體銀亮的金丹,丹體表面赫然刻着三道雷紋!
“銀蛟王!”有人驚呼。
柳洞清卻看也不看那金丹,只朝銀蛟王微微點頭,袖袍一卷,十二道流光中一道白光倏然垂落,裹住銀蛟王金丹。但見銀光流轉,金丹表面三道雷紋竟如活物般遊走起來,最終盡數沒入金猴虛影眉心。那猴影頓時睜目,眼中迸射出兩道尺許長的銀白電芒,噼啪作響。
“好!”柳洞清輕喝,反手將銀蛟王金丹拋還,“此丹還你,雷紋已化劍胎靈機,你回去靜養三月,當可返本還源,且金丹純度更勝從前。”
銀蛟王接丹在手,面露狂喜,當即拱手退去。衆人這才悚然驚覺——柳洞清所求,根本不是損耗,而是交換!以劍胎靈機爲餌,誘諸修主動獻祭本命精粹,再反哺其身!
南面竹霧劇烈翻湧,鶴唳變得淒厲。霧中竹影瘋狂搖曳,數十根青竹拔地而起,在半空絞成一條巨蟒,張口便朝蓮臺噬來!可就在巨蟒撲至三丈之內時,柳洞清袖中忽有一物飛出——正是那具妖猿屍骸!屍骸懸於蓮臺上方,胸腹洞開,露出其中早已被抽空的臟腑,唯餘一具金光燦燦的骨架。骨架七竅之中,此刻竟有十二道流光來回穿梭,每穿梭一次,骨架便發出一聲沉悶如古鐘的“咚”響。
咚!咚!咚!
三聲之後,巨蟒身形猛地一僵。它口中獠牙縫隙間,赫然浮現出十二個細微的金色光點——正是那十二道流光所化的劍胎分神!光點一閃即逝,巨蟒卻已無法再進半寸,龐大身軀開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青灰竹屑,簌簌飄落。
霧中再無鶴唳。
唯有那淡金薄霧緩緩收縮,最終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竹節,靜靜懸浮於半空。竹節表面,一道金線蜿蜒而行,正是那護法靈猴的殘念所化。
柳洞清伸手一攝,竹節落入掌心。他指尖輕彈,一點靈火躍出,焚盡竹節表皮,露出內裏一枚金燦燦的猴牙。牙尖微翹,鋒銳如劍,隱隱有銀白電芒在牙槽中流轉不息。
“成了。”他將猴牙納入袖中,轉頭對景華真人道,“此物可鎮雲海東南,防竹山餘孽再起波瀾。”
景華真人凝視着他,良久才道:“柳師弟,你這一爐火,燒的可不是劍胎。”
“哦?”柳洞清挑眉。
“燒的是人心。”景華真人指尖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字字如劍,“南瞻修士,見你手段,或懼,或畏,或貪,或妒……可今日之後,再無人敢輕言‘柳洞清不過一介金丹’。你以劍胎爲引,將三十六座法臺所有修士的道心、慾望、恐懼,盡數投入這爐火之中煅燒——此爐若成,不煉劍胎,而煉一洲氣運。”
柳洞清聞言,竟沉默了。
雲海之下,廝殺聲浪如潮。可就在這萬籟喧囂的間隙,他聽見了極細微的聲響——是袖中那枚猴牙,在輕輕震顫,彷彿與整片南瞻大地的心跳,悄然同頻。
遠處,杜撫弦悄然立於一座孤峯之巔,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得的陰五行寶礦,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蓮臺上的身影。她忽然抿脣一笑,將寶礦收入囊中,轉身欲走。可步子剛邁,又頓住,回頭望了一眼雲海深處。
那裏,柳洞清正仰首望着三十六座蓮花法臺。臺基之上,無數氣運絲線縱橫交織,密如蛛網。而在那些絲線最幽微的縫隙之間,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十二個幾乎不可見的金色光點——正與方纔巨蟒崩解時,那十二道流光所留下的印記,一模一樣。
杜撫弦脣邊笑意更深,輕聲道:“原來……這纔是‘元母真光’真正的模樣。”
她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倏忽沒入蒼茫雲海。
而蓮臺之上,柳洞清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朝着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劍氣,沒有光華,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在他指尖劃過之處無聲浮現。裂痕極短,僅寸許,卻彷彿切開了某種不可名狀之物。裂痕兩側,氣流凝滯,雲霞倒卷,連時光都似被截斷一瞬。
景華真人眸光驟然一縮。
因爲就在那裂痕出現的剎那,三十六座蓮花法臺中,有七座同時爆發出刺目金光——正是此前被竹霧侵蝕最深的七座!金光沖霄而起,竟在半空勾勒出七枚古拙符文,符文中央,赫然浮現出與柳洞清指尖裂痕一模一樣的寸許細痕!
“裂隙符?”景華真人聲音微沉,“此乃上古‘斷界碑’所載祕術,傳聞能割裂因果,斬斷業力……可此術早已失傳萬載,連聖教典籍中都只存其名!”
柳洞清卻未答話。他緩緩收回手指,那寸許裂痕隨即消散,彷彿從未存在。可七座法臺上的金光符文,卻久久不散,如同七枚烙印,深深嵌入南瞻氣運的肌理之中。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景華耳中:“景華師姐,你可知爲何杜師妹送我陰五行寶礦,卻不送陽五行?”
景華真人一怔。
柳洞清抬手,指向雲海之下:“陰者,藏也;陽者,顯也。陰五行寶礦,可蘊養道場法域之根基;而陽五行……”他指尖微抬,指向三十六座蓮花法臺,“需得在此處,親手鑄就。”
話音落時,他袖袍無風自動,十二道流光倏然歸位,齊齊沒入他眉心。那一瞬,他雙眸深處,竟有十二道金猴虛影一閃而逝,每一道虛影爪中,都握着一柄細若遊絲、卻蘊含雷霆萬鈞之力的金劍。
雲海翻湧,殺劫未歇。
可所有人都清楚,當柳洞清指尖劃出那寸許裂痕之時,這場席捲南瞻的滔天殺劫,已悄然改寫了它的走向——
不是終結,而是開端。
不是毀滅,而是……重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