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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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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棄拙好像回答了方許的很多疑問,尤其是方許的第一個問題。

方許是誰。

作爲父親,方棄拙沒有告訴方許這個答案的複雜解釋。

他能給出的解釋只有那幾個字:爹孃和,很愛你。

這讓方許心中驟然而生一種濃烈的愧疚感,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爹和娘這兩個稱呼所代表的沉重含義。

他從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對任何人沒有徹底放開過防備心。

包括方棄拙和葉飛袖,他一直無法那麼認同自己是他們兩個的孩子的事實。

方棄拙用最簡單的話告訴......

馬車調轉方向時,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某種遲來的應答。方許坐在車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監查院錦衣袖口繡着的銀線雲紋——那雲紋並非尋常匠人所制,細看之下,竟似由無數微不可察的符文勾連而成,指尖觸到時有細微刺癢,彷彿活物在皮膚下輕輕蠕動。他不動聲色縮回手,抬眼望向遠處青山輪廓。山勢未變,可山腰那片被血浸透的松林,已悄然覆上一層薄薄青霜,霜色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像一具尚未閤眼的屍骸,在正午陽光下固執地滲着寒氣。

“你盯着那片山看了很久。”葉明眸忽然開口,聲音仍如初見般平直,卻不再閉目。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方許肩頭,落向霜林深處,“那不是自然結的霜。”

方許沒回頭:“是毒?”

“是蝕骨寒瘴。”葉明眸放下簾子,簾角垂落時帶起一縷極淡的苦杏仁味,“山匪死前服下的毒,遇血而化,隨風散開,三日之內,百步之內草木盡枯,活物斃命。慎行司的人若真來了,第一眼就會認出這味道——他們專精此道。”

巨少商勒住繮繩,馬蹄踏碎一塊青苔石:“所以李縣令不是被滅口,是被‘處理’了。滅口是怕他說出去,處理……是怕他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方許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扭頭:“那些殺手的屍體呢?”

“在縣衙停屍房。”巨少商道,“按規矩該火化,但昨夜突降急雨,棺蓋未釘嚴,今早去看,屍身皮肉俱消,只剩骨架,骨縫裏沁着同色霜粒。”

方許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爹孃隱居此地十年,從不近官府,可昨夜那場雨……他記得清楚,屋檐滴水聲綿密如鼓點,而他娘站在院中仰頭看了一整夜,髮梢凝着水珠,卻始終未溼半寸衣襟。

“蝕骨寒瘴需要引子。”葉明眸的聲音隔着車廂傳來,清晰得如同貼着耳骨說話,“它不自行彌散,需以活人精血爲引,再佐以七種陰時採摘的毒草焙乾研粉,混入屍血方能成瘴。李縣令身上沒有傷,可他指甲縫裏嵌着半片枯萎的紫鳶尾花瓣——那種花,只長在殊都西郊皇陵禁地的玄武池畔。”

方許呼吸一滯。他當然知道紫鳶尾。上一世,張君惻煉製靈胎丹的最後一味藥引,便是用紫鳶尾花蕊浸泡過的童女舌尖。那花在大殊建國前早已絕跡,只因前朝皇帝曾以之殉葬三千宮人,血浸沃土,反令其瘋長成災,後來被新朝列爲禁植,違者誅三族。

“皇陵禁地……”方許喃喃道,“慎行司守陵?”

“慎行司不管陵寢。”葉明眸終於掀開車簾,清冷目光如刀鋒抵住方許後頸,“守陵的是‘觀星衛’,直屬院正大人調遣。而觀星衛統領,姓謝。”

方許腦中電光石火——謝字輩,大殊開國時十二位開國侯中,唯有一人姓謝,封號“鎮北”,戰功赫赫,卻在立國第三年暴斃於邊關軍帳,諡號“武烈”。史書記載其屍身運回殊都時,棺槨沉重異常,抬棺將士皆面如金紙,三日後全數暴亡,無人敢驗屍。

“謝統領死了十年。”方許盯着葉明眸的眼睛,“可你剛纔說,他現在守着皇陵。”

葉明眸脣角微不可察地繃緊:“謝玄卿沒死。他只是……換了一副骨頭。”

車輪碾過一處凹陷,車身猛地一晃。方許借勢扶住車轅,指腹蹭過木紋間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把傘的輪廓,線條古拙,與他爹塞給他的那把油紙傘傘骨紋路完全一致。他指尖一頓,喉間泛起鐵鏽味。

“觀星衛的骨頭,”方許聲音發緊,“怎麼換?”

“剜骨取髓,以玄武池底萬年寒玉爲基,重鑄脊柱。”葉明眸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驚擾什麼,“可寒玉蝕心,每換一節,便失一魄。謝玄卿如今……該只剩三魄了。”

巨少商在馬上突然冷笑:“所以你們監查院查前朝餘孽,查着查着,查到自己人骨頭縫裏去了?”

沒人接話。只有馬蹄踏碎霜粒的細碎聲響,咯吱、咯吱,像無數牙齒在啃噬朽骨。

方許低頭看着自己映在車轅銅釘上的倒影。倒影裏,他眉心一點硃砂痣隱隱發燙——那是他娘在他週歲時點的,說是壓邪。可此刻那點紅暈正沿着眉骨緩緩遊走,如活物般爬向太陽穴,所過之處皮膚微微凸起,竟似有東西在皮下頂撞。

他一把扯開領口,鎖骨下方,一簇暗金紋路正灼灼浮現,形如扭曲的鎖鏈,末端沒入心口。這紋路他從未見過,可血脈深處卻傳來尖銳共鳴,彷彿有把生鏽的鑰匙,正一下下撞擊着某扇塵封十年的門。

“這是……”他聲音嘶啞。

葉明眸瞳孔驟然收縮,車簾“唰”地徹底掀開。她躍下車轅的動作輕如鴻毛,指尖卻帶着千鈞之力扣住方許手腕,拇指重重按在他脈門內側。那裏,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正順着血脈搏動,明明滅滅。

“聖殊印。”她吐出四個字,氣息微顫,“大殊立國詔書上,陛下親手所按的硃砂印。”

方許猛地抽手:“不可能!詔書是十年前蓋的,我那時才三歲!”

“詔書蓋印那日,”葉明眸鬆開手,指尖殘留一抹金痕,迅速在空氣中蒸騰成煙,“你正在殊都皇宮地牢第七層,被釘在‘問心樁’上,心口烙着未乾的聖殊印。院正大人親自主持的‘啓明禮’。”

方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問心樁……他聽過。上一世張君惻用來熬煉靈胎丹的刑具,樁身刻滿逆鱗紋,受刑者痛覺會被放大千倍,卻偏偏清醒如初,連眨眼都成酷刑。可那是在前朝末年,大殊尚未立國……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聲音像破鑼,“一個三歲孩子,有什麼可問的?”

葉明眸望向遠處山巒,眼神忽然變得極遠:“因爲你要殺的人,當時正坐在龍椅上。”

馬車停在縣衙後巷時,天色已近黃昏。夕照把斑駁磚牆染成暗紅色,像乾涸的血痂。方許跟着巨少商穿過兩道偏門,廊柱陰影裏斜倚着個穿皁隸服色的男人,左手拎着酒壺,右手握着把豁了口的樸刀,刀尖垂地,正一滴滴往下淌着暗紅液體。

“老周?”巨少商皺眉。

那人緩緩抬頭,臉上橫貫一道蜈蚣似的舊疤,右眼蒙着黑布,左眼渾濁發黃,卻在瞥見方許時驟然清明:“監查院的?來晚了。”

他晃了晃酒壺,壺嘴傾倒,流出的卻不是酒,而是半凝固的暗褐色漿液,落地即冒白煙,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屍油。”老周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李縣令的。昨晚剖開肚子,腸子纏着塊玉珏,刻着‘謝’字。我咬了一口,鹹的。”

方許胃裏翻江倒海。他強忍着沒嘔出來,目光掃過老周腳下——那灘屍油邊緣,幾粒細小的霜晶正緩慢融化,滲進青磚縫隙,竟在磚面上蝕出蜿蜒細線,線的盡頭,隱約勾勒出半枚殘缺的傘紋。

“玉珏呢?”葉明眸不知何時已立於廊柱陰影中,聲音冷如冰錐。

老周抹了把嘴,從懷裏掏出塊溫潤白玉,遞過去時手腕微抖:“在這兒。不過……”他頓了頓,渾濁左眼深深看了方許一眼,“玉珏背面,刻着你的生辰八字。庚寅年,三月初七,卯時三刻。”

方許如墜冰窟。那是他真正的出生時辰。他娘從未對外人提過。

葉明眸接過玉珏,指尖拂過背面刻痕,忽而轉身,將玉珏“啪”地拍在方許胸口。溫玉貼膚,一股刺骨寒意直衝天靈蓋,眼前景象瞬間扭曲——

他看見漫天大雪,一座沒有匾額的宮殿,殿內青銅燈盞燃着幽藍火焰。一個披玄色鶴氅的背影負手而立,面前懸着面水鏡,鏡中映出的卻是三歲孩童被鎖在鐵鏈中的模樣。孩童胸口烙印鮮紅,正是聖殊印。

“……時辰到了。”那背影開口,聲音蒼老如古井,“取他心頭血三滴,融於玄武寒玉,謝卿的脊骨……就差最後一節了。”

鏡面突然炸裂,碎片紛飛中,方許看見自己幼小的手腕上,赫然纏着半截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極其古怪,分明是葉家祕傳的“縛魂結”。

幻象倏然破碎。方許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磚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大口喘息,視線模糊中,只見葉明眸靜靜立着,手中玉珏已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原來如此。”她輕聲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陛下要殺你。是謝玄卿……要你的血。”

巨少商臉色煞白:“謝玄卿要血,爲何不直接去殊都搶人?”

“因爲搶不到。”葉明眸抬眸,目光如刃劈開暮色,“十年前啓明禮後,你被送往‘歸墟淵’封印。而歸墟淵的守門人……”她頓了頓,視線緩緩移向方許,“是你父親。”

方許腦中轟然炸開。歸墟淵……上一世典籍記載,那是前朝鎮壓最兇戾妖魔的絕地,入口在殊都皇陵地底,由十二根玄鐵鎖鏈鎮壓,鎖鏈盡頭,繫着十二具早已化爲白骨的守門人骸骨。

可他爹的傘,傘骨上刻的,正是十二道鎖鏈紋。

“你爹不是隱居。”葉明眸一字一句,“他是被罰守門。十年不得離淵半步。”

巷口突然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竟似踏在人心鼓點之上。老周啐了口唾沫,樸刀“嗆啷”出鞘:“慎行司的‘追魂蹄’……比預計快了兩個時辰。”

方許扶着牆慢慢站直,掌心全是冷汗。他看向葉明眸,忽然笑了,笑容裏沒什麼溫度:“所以你們抗旨救我,不是爲我,是爲謝玄卿?”

葉明眸沉默片刻,搖頭:“是爲院正大人。也是爲你娘。”

“我娘?”方許怔住。

“葉飛袖。”葉明眸望着巷外漸濃的夜色,聲音忽然帶上一絲方許從未聽過的敬畏,“她不是江湖散修。她是前朝‘天機閣’最後一位閣主,代代相傳的‘窺天瞳’,能見因果線。十年前她斬斷自己雙目視神經,只爲讓這雙眼睛……永遠看不見陛下的真容。”

方許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想起娘每次看他時,目光總像隔着一層毛玻璃,溫柔卻空茫。原來不是瞎,是自剜。

“她剜眼那日,”葉明眸聲音極輕,“在皇陵地宮刻下一行血字:‘若吾子血落玄武池,大殊國運,必斷於癸巳年冬至’。”

巷外馬蹄聲已至門前。方許聽見金屬甲冑相撞的鏗鏘聲,聞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屍油與苦杏仁的甜腥氣——正是蝕骨寒瘴的味道。

他慢慢解開監查院錦衣領口,露出鎖骨下方那簇灼灼燃燒的暗金鎖鏈紋。紋路在暮色中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道刺目金光,筆直射向巷子深處那口廢棄的古井。

井口幽暗,井壁苔蘚在金光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歪斜稚拙的“方許”二字,深達寸許,新舊交疊,彷彿一個孩子用盡一生力氣,在絕望中一遍遍書寫自己的名字。

方許終於明白,爲何皇帝要殺盡天下方許。

因爲這世上,本不該有第二個叫方許的人活着。

金光沒入井底的剎那,整條巷子劇烈震動。青磚拱起如活物脊背,磚縫裏鑽出細密霜晶,迅速蔓延成網。網中央,一柄通體漆黑的油紙傘緩緩升起,傘面無風自動,徐徐展開——傘骨十二道,根根泛着幽藍寒光,傘面上,十二道血色鎖鏈紋正與方許胸前印記遙相呼應,錚錚作響。

傘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抬起,指向方許。

那手背上,赫然刺着一枚褪色的“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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