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的稱呼方許的爹孃爲:兩位宗師。
這讓方許再一次刷新了對這個新的大殊的認知。
現在他必須做幾個假設,用來完善他對這個混亂世界的聯繫。
他在上一個大殊時代進入了祕境,在祕境裏知道了曾經存在過一個大殊。
那麼就可以做出第一個假設:現在這個大殊就是當初在祕境裏見過的那個已經滅亡了很久的大殊,對應方許經歷過的大殊時代,現在的大殊是上一個大殊的一千年到三千年前。
如此推算是基於祕境裏的時間流速快於大殊的時間......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黃麻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紋,像被無形刀鋒切過。他垂眸看着王崇棋——這人右耳缺了小半,左眉骨上橫着道陳年舊疤,此刻正斜眼睨着崔昭正,嘴角扯出個又痞又冷的笑。
“崔捕頭認得我?”王崇棋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那你該記得,上回你抓我,是我自己走進衙門的。”
崔昭正立刻接話:“對對對!那回是您主動投案,說被同夥坑了五百文錢,還求我替您寫狀紙告他們……”
“閉嘴。”方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崔昭正後頸一涼,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方許沒看崔昭正,只盯着王崇棋的眼睛:“你耳朵缺的那塊,是去年冬至前三天夜裏,被人用匕首剜走的。剜你的人穿灰布襖,左袖口繡了半朵枯蓮,手上戴一枚銅指環,環內側刻着‘永’字。他沒殺你,是讓你帶一句話——‘周先生問,青蚨可還活着?’”
王崇棋瞳孔驟然一縮,喉結上下滾動,卻沒說話。
崔昭正卻臉色煞白,手心沁出冷汗來。他當然知道青蚨是什麼——前朝祕庫司的暗標,專用於驗貨取信的活體蠱蟲,形如銅錢大小的金翅蛉,餵食人血三年不斃,死後屍身入藥可解百毒。此物早隨前朝覆滅絕跡,監查院密檔裏僅存三頁殘卷,連巨少商都沒見過真品。
可方許怎麼知道?
崔昭正偷偷抬眼瞄方許,只見這少年巡使正慢條斯理解開腰間錦帶,從內襯夾層裏抽出一截三寸長的枯枝——枝幹漆黑如墨,末端凝着豆大一點暗紅,彷彿乾涸千年的血痂。
“你認識這個?”方許把枯枝推到王崇棋眼前。
王崇棋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往後一仰,脊背撞在牢房鐵欄上哐當作響。他嘴脣發顫:“……青蚨枯枝?這東西……這東西早該爛在地底了!”
“它沒爛。”方許收起枯枝,指尖在衣襟上抹了抹,“它只是等了十年,等一個能認出它的人。”
牢房外忽有風掠過,吹動窗欞上懸着的半幅褪色門神畫。畫中秦瓊持鐧,尉遲恭執鞭,兩人怒目圓睜,目光卻詭異地齊齊偏移半寸,正落在方許袖口露出的一截銀線刺繡上——那是監查院七品巡使才準用的雲雷暗紋,紋路深處,卻有極細的硃砂絲線勾出一隻微不可察的蟬翼。
崔昭正沒看見那蟬翼。他只看見方許抬手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內側一道淡青胎記,形狀竟與青蚨枯枝末端那點暗紅,分毫不差。
“你到底是誰?”王崇棋聲音發虛。
方許笑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朝原死前最後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錢莊掌櫃,是他書房西牆第三塊磚縫裏藏的那隻青蚨蠱母。那隻母蠱肚腹脹大,已孕滿九十九日,再過三日,若無人以血飼之,便會自爆成粉,燒盡整座宅子。”
王崇棋額頭滲出豆大汗珠:“……你怎麼可能知道周府密室位置?”
“我不用知道。”方許起身,走到牢門前,伸手叩了叩鏽蝕的鐵欄,“我只要知道,你進過那密室三次,每次都在戌時三刻,因爲那時整座周府的守夜人都會去後巷喫餛飩——你替他們付了三個月的宵夜錢,對吧?”
崔昭正腳下一軟,差點跪倒。
王崇棋終於崩潰:“是……是周先生讓我去的!他說……說要我替他尋一樣東西,叫‘聖殊之骨’!可我沒找到!我翻遍地窖、密道、祖祠牌位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隻蠱母,還有一本賬冊,上面全是些看不懂的星圖和時辰,還有……還有陛下登基那日的紫微斗數!”
“聖殊之骨?”方許眼神一凜。
這兩個字如冰錐刺入耳膜。他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不是疼,是某種久違的灼燒感,從骨骼深處騰地竄起,沿着手臂經脈直衝天靈。他眼前霎時閃過無數碎片:青銅鼎上盤繞的九首蛇紋、雪地裏散落的半截斷劍、女人染血的素絹上寫着“骨爲引,魂爲薪”……畫面太碎,太燙,他幾乎咬破舌尖纔沒讓悶哼溢出喉嚨。
崔昭正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方巡使!小人知錯了!小人不該隱瞞!那賬冊……那賬冊我偷看了一頁!上面記着……記着每月初一,有三十六具‘淨骨’從琢郡北門運出,押送人穿玄甲,佩無鞘短刀,刀柄刻着‘輪’字!”
輪字刀?
方許呼吸一頓。
他當然記得那把刀。上一世張君惻煉靈胎丹,最後一味主藥便是“淨骨”——需取未滿十三歲童男童女脊骨,剔淨血肉,曬乾浸藥,再以佛宗往生咒煅燒七日。而押送淨骨的玄甲衛,正是輪獄司最隱祕的“轉輪營”。
可輪獄司早在十年前開國大典當日就被裁撤,所有卷宗焚燬,名冊銷燬,連史官都不敢提其名諱。如今怎會又現“輪”字刀?
“轉輪營……”方許喃喃。
崔昭正抖如篩糠:“是……是轉輪營!但小人親眼所見,那些玄甲衛胸前鎧甲內襯……繡的不是輪獄司的‘獄’字,是‘御’字!是御前侍衛的‘御’!”
葉明眸不知何時已立於牢房外。她沒進門,只隔着鐵欄靜靜望着方許側臉,月光恰好穿過窗欞,落在她半邊面頰上,映得那雙眼眸幽深如古井。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霜:“輪獄司裁撤當日,先帝親賜‘御前輪值’四字金匾,懸於東宮偏殿。匾額至今未摘。”
方許猛然回頭。
葉明眸與他對視,睫毛未顫:“東宮,今上登基前的居所。”
牢內死寂。
王崇棋呆若木雞,崔昭正伏地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許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在秋夜中凝成白霧,又倏忽消散。他忽然問:“周朝原上吊那日,刑部仵作驗屍,說他舌根發青,指甲泛紫,脖頸勒痕呈螺旋狀,對麼?”
崔昭正忙點頭:“對!小人……小人當時就在場!”
“所以不是上吊。”方許斬釘截鐵,“是被人用絞索套住脖頸,強行扭轉三圈,頸椎錯位而死。那絞索材質特殊,沾水即韌,遇火即脆,是前朝禁軍‘縛龍營’專用的‘纏絲絡’。”
崔昭正徹底癱軟:“方巡使……您……您連縛龍營都知道?”
“縛龍營早沒了。”方許冷笑,“可纏絲絡還在。就在你們琢郡府衙後巷那家老棺材鋪的第三口柏木棺裏——棺蓋內側,用硃砂寫着‘戊戌年冬至,周公入殮’。那棺材鋪老闆,姓吳,右耳聾,左手指缺兩節,最愛喝梨花白,每喝必唱一句‘青蚨飛去不復還’。”
崔昭正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他當然知道那棺材鋪!那老闆就是他每月送餛飩錢的“守夜人”之一!而那句曲子……是前朝禮部尚書周朝原最常哼的小調!
方許轉身走向牢門,錦衣下襬拂過地面,像掠過水麪的鶴翼。他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傳令下去,今夜子時,掘開周朝原墳塋。不必開棺,只撬開棺底第七塊松木板——下面壓着的,是真正的賬冊。用青蚨血寫的,只有沾了活人舌尖血,字跡纔會浮現。”
崔昭正嘶聲問:“方巡使……您怎麼知道棺底有板?”
方許在門檻處頓住,側過半張臉。月光勾勒出他下頜清晰的線條,那雙眼睛卻沉得不見底:“因爲我爹,當年親手釘的那口棺。”
牢房外,葉明眸垂眸,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血痕。血珠墜地,無聲洇開,竟在青磚上凝成半枚殘缺的蟬翼印記。
同一時刻,維安縣外三十裏青山坳中,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塌了一半。斷壁殘垣間,方棄拙正蹲在泥地上,用燒焦的樹枝在地上畫着什麼。他面前鋪着張泛黃的皮紙,紙上墨跡斑駁,赫然是半幅星圖——北鬥第七星“瑤光”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旁邊標註着三個小字:“聖殊骨”。
他忽然抬手,將皮紙一角湊近燭火。火舌舔舐紙邊,卻只燒出一圈焦黑,內裏墨跡竟愈發鮮紅。方棄拙盯着那抹紅,低聲道:“快了……骨引已醒,魂薪將燃。這一世,該輪到你坐那把椅子了,阿許。”
廟外寒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飄進門檻,葉脈上赫然浮現出與葉明眸袖口、方許腕骨上一模一樣的硃砂蟬翼。
風過,葉碎,蟬翼消散於無形。
而維安縣衙牢房內,方許剛踏出牢門,便見巨少商疾步而來,臉上毫無平日嬉笑,只有一片鐵青:“慎行司的人到了。帶隊的是……張君惻。”
方許腳步一頓。
張君惻?那個該死在十年前的煉丹狂徒?
他抬眼望向縣衙大門方向——暮色沉沉,烏雲壓城。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天幕,剎那間照亮門楣上新掛的銅鈴。鈴舌無風自動,發出“叮”一聲輕響,餘音嫋嫋,竟與方許腕骨胎記的搏動,嚴絲合縫。
同一瞬,他腰間監查院佩刀嗡鳴震顫,刀鞘上雲雷暗紋驟然亮起,硃砂蟬翼在電光中一閃而逝,隨即隱入血色。
方許緩緩按上刀柄,指腹摩挲過那處灼熱的紋路。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聽見血脈奔湧似江河,聽見遙遠時空裏,有人用蒼老聲音低語:
“聖殊者,非國號,乃祭名。骨爲引,魂爲薪,燃盡萬民命格,方成不朽帝軀。”
他忽然笑了,笑聲清越,驚起飛檐上兩隻寒鴉。
“張君惻來了啊……”方許望着電光撕裂的夜空,輕聲道,“正好,我也有筆舊賬,該和他算算了。”
話音未落,縣衙大門轟然洞開。
風雨,裹挾着濃重藥香,劈頭蓋臉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