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經驗自然是需要考慮,過去的基礎也必須重視,可也不能忽視未來增量快速增長的可能性。
洪武二十四年是未來五年的參照,但未來的五年之中,洪武二十六年是以洪武二十五年爲基礎的,洪武二十七年又是站在洪武二十六年的基礎之上向上……
人在山腳下時,爬幾步並不顯得高。
可當人爬到十幾丈的時候,回頭看,會發現已經很高了。
所處的位置不同,對速度與高度的感知自然有區別。
顧正臣從唐大帆的手中拿走了工業規劃書,銳利......
朱權連忙捧起茶盞,雙手微顫,卻穩穩當當地舉過眉心,躬身遞來。顧正臣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盞壁溫潤,抬眼一瞧,朱權額角沁着細汗,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春夜初升的星子,不灼人,卻分明有光——這孩子不是被推出來應景的,是真想學,真想跟。
朱元璋已踱至御案之後,袍袖微揚,未坐,只將手中書卷擱在案角,紙頁半翻,露出一行墨跡:“《格致新編·火器篇》第三卷,校勘七處訛誤,增補三則實測數據,附南漢國試射圖十二幀。”顧正臣心頭一跳,那是他去年冬在南漢國親筆批註、命工坊謄抄後送回金陵的稿本,連朱元璋案頭竟都擺着,還逐字圈點?
“十七前日讀到‘膛線纏距與彈丸初速之關係’一節,問朕:若以精銅爲彈,加鉛衣裹體,再施以旋壓工藝,可否使彈丸更穩、射程更遠?”朱元璋目光掃過顧正臣,“朕答不上來,便說,等你回來,親自問他。”
朱權耳根微紅,卻挺直脊背,聲音清越:“先生曾言,火器非止於力,更在於‘控’。力可由藥量增,控必賴結構精。弟子以爲,銅彈質堅而重,鉛衣柔韌能密貼膛線,旋壓則使彈體無一絲畸變……然若膛線過深,反損彈體,過淺又失導轉之效。敢問先生,何爲‘黃金纏距’?”
顧正臣沒答,只將茶盞放回紫檀托盤,指尖在盞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一響。他看向朱元璋:“陛下,此問若解,需調工部火器司三年來所有膛線銃管實測檔案,需驗南漢國新鑄銅彈百枚之彈道落點圖,需算……至少三百組風速、溼度、仰角變量下的彈道曲線。”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朱權,“殿下若真想知‘黃金纏距’,明日辰時,帶算籌、炭筆、兩冊《九章算術》殘本,來武英殿西閣。我教你列方程,解彈道拋物線。”
朱權眼睛驟然睜大,似被雷擊,隨即用力點頭,喉結上下一滾,竟哽咽出聲:“謝……謝先生!”
朱元璋嘴角微揚,忽一拍御案,震得硯池水花微濺:“好!就依你!西閣那間屋子,朕早讓人收拾乾淨了,筆墨紙硯、沙盤、銅尺、遊標卡尺,連南漢國送來的那具黃銅經緯儀都在!十七——”他沉聲喝道,“明日不準帶一個伴讀,不準帶一名內侍,你一個人,空手去!記住了,錯了不可怕,怕的是不敢算、不敢錯、不敢改!”
朱棣垂眸,不動聲色,朱棡卻悄悄攥緊了袖口。顧正臣餘光掃見,心頭微動——朱棡封地太原,轄山西諸衛,正是火器換裝最急之地;朱棣駐北平,燕山三護衛已列裝格物院新式燧發銃逾兩千杆,但彈藥供給、膛線維護、火藥配比,皆賴格物院章程。他們不是旁觀者,是第一批被軍改之刃抵住咽喉的藩王。
武英殿內一時寂靜,唯有殿外檐角銅鈴輕響,風過鬆林,簌簌如浪。
朱元璋緩步走下丹陛,龍袍下襬拂過金磚,停在顧正臣面前半步之遙。他沒看顧正臣,目光落在那盞尚餘三分熱氣的茶上,忽然道:“你走後,藍玉往宮裏遞了三份摺子,一份請裁遼東都司冗員二百七十人,一份請核遼東軍屯田畝產虛報之弊,一份……請調格物院匠官十名,赴遼東整飭火器監。”他抬眼,眸色幽深如古井,“朕準了頭兩份,駁了第三份,只給了他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你的名字,和一句話:‘要人,自己去請。’”
顧正臣心頭一凜。藍玉此舉,表面是求才,實則是試探!試探自己是否仍掌格物院人事之權,試探朝廷對遼東火器整飭的底線,更是在向所有邊鎮都司釋放一個信號:鎮國公雖丁憂在外,其令仍可直達遼東!
“他沒去請。”朱元璋語氣平淡,卻聽得顧正臣脊背發緊,“他派了個千戶,拿着遼東都司的印信,去格物學院門口蹲了三天,見誰穿藍布直裰、戴圓眼鏡的學子就攔,問是不是顧先生門下。最後搶走了兩個幫廚的伙伕,說人家會磨銃管膛線……”朱元璋竟低笑一聲,“那兩個小子,如今在遼東火器監,日日用銼刀刮鐵屑,手都磨破了,倒真把三支廢銃管修出了準頭。”
顧正臣哭笑不得,卻聽朱元璋話鋒陡轉:“可藍玉知道,真正會造銃、懂彈道、能定規制的,只有你。他不敢直接找你,是怕你拒,更怕你答應——答應了,他藍玉就成了替你鋪路的人;拒了,他藍玉就是抗旨不尊的蠢貨。所以他選了第三條路:把事做出來,逼你不得不認。”
殿內燭火噼啪一爆,映得朱元璋半邊臉明暗不定。他忽然抬手,從袖中抽出一疊薄紙,紙色微黃,邊緣已有些毛糙,顯然是常翻之物。他抖開最上一張,竟是顧正臣在洪洞縣衙寫下的第一份《軍改芻議》手稿!墨跡濃淡不一,多處硃批密密麻麻,有圈、有點、有橫線刪改,更有幾處龍飛鳳舞的批註:“此處太軟!”“世官之弊,豈在俸祿?在血脈之錮、爪牙之固!”“降品易,換心難!須教其知,非天子奪其祿,乃天地變局,不容其守舊!”
顧正臣呼吸一滯。這份手稿,他燒過底稿,只留副本呈送兵部,怎會到了朱元璋手中?且批註之詳盡,顯非近日所爲……
“你在洪洞寫的,朕在金陵就看到了。”朱元璋將手稿輕輕按在御案上,指尖重重一點,“那日你燒稿,煙剛冒起,門外就有人遞進來了。朕沒讓人攔,就看着火舌舔了半張紙,才叫人撲滅——留着焦痕,是提醒你,也提醒朕,有些話,燒了,灰還在。”
顧正臣喉頭髮緊,說不出話。
朱元璋卻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殿後屏風,掀開一道縫隙,裏面竟是一整面牆的木格。格中非是卷軸書畫,而是一排排竹簡、絹冊、油印小冊、甚至還有幾張泛黃的報紙——《金陵時報》創刊號、《格物月報》第二期、南漢國《海西新報》影印本……最下方一格,赫然是顧正臣在洪洞私塾教孩童識字時,隨手畫的《二十四節氣農事圖》,稚拙卻生動,旁邊還注着方言土語。
“你寫的每一篇策論,格物院每一份講義,南漢國每一期《海西新報》上署名‘鎮國公顧問團’的文章,甚至你在洪洞給娃娃們畫的草蟲圖……朕都收着。”朱元璋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你嫌朕算計你?不錯,朕算計了。可朕算計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人,是你腦子裏的東西,是你這張嘴,這支筆,這雙手——它們屬於大明,不是你顧正臣的私產!”
他猛地轉身,龍目如電:“你丁憂三年,朕準了。可你丁憂一日,朕就少一日太平!你留在洪洞烤青麥,朕在金陵批摺子到四更天,批的全是各都司告急文書:甘肅衛所火藥受潮炸營三起,浙江水師新造福船龍骨斷裂,雲南沐英報稱交趾叛軍已用上三段擊燧發銃,那銃管上的刻痕……”朱元璋從懷中摸出一枚黃銅彈殼,扔在御案上,叮噹一聲,“和你給南漢國設計的一模一樣!”
顧正臣拾起彈殼,指尖撫過內壁螺旋紋路,心沉入谷底。交趾……竟已仿製成功?這絕非短期可成!必有精通格物院火器圖紙之人泄密,且地位極高!
“朕沒查。”朱元璋盯着他,一字一頓,“因爲查出來,你第一個要殺的人,是你自己人。所以朕把彈殼給你,你回去查。查清楚,是誰把圖紙流出去的,是誰教交趾人旋壓銅彈,是誰……在你身後,一直盯着你寫的每一個字。”
殿內死寂。朱棣、朱棡面色凝重,朱權更是嚇得後退半步,撞在紫檀柱上。
顧正臣握着彈殼,指節發白。他忽然想起向海臨行前那一瞥——那眼神裏沒有恨意,沒有怨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就像一個知曉結局的人,平靜地踏入註定的漩渦。
“向海……”他開口,聲音乾澀。
朱元璋頷首:“是他。他三個月前就在交趾了。朕讓他去,不是讓他泄密,是讓他臥底。交趾王室與安南陳氏勾結,欲借南漢國之名,行吞併真臘、佔城之實。向海去了,帶回了圖紙,也帶回了消息:交趾匠作監,已有三十六人可獨立完成銅彈旋壓,二十人能校準膛線纏距。他們缺的,只是火藥配方與銃管熱處理祕法。”
顧正臣如遭重擊。向海不是叛徒,是暗樁!可這暗樁,爲何偏偏選在軍改將啓之時離京?爲何偏要隨藍玉之令而去?爲何……朱元璋要在此刻,當着朱棣、朱棡之面,將這層紗捅破?
答案只有一個——朱元璋在逼他表態,在逼他選擇站位!
朱棣與朱棡,一個鎮北平,一個守太原,皆握重兵。交趾生亂,南洋震動,南漢國首當其衝。若顧正臣因向海之事遷怒藍玉,或質疑朱元璋用人失察,軍改立時崩壞;若他一味護短,包庇向海,交趾之禍便成定局,南漢國數年心血付諸東流!
朱元璋要的,不是向海的生死,而是顧正臣能否在忠、義、利、勢之間,劈開一條生路!
“陛下……”顧正臣深深吸氣,將彈殼緩緩放在御案上,聲音竟奇異地穩了下來,“向海此人,臣不敢保其心,卻信其才。他既能在交趾匠作監立足,必有非常之能。臣懇請陛下,準臣遣格物院特使二人,攜《火器監新規》與《彈道校準總則》赴交趾——以‘技術指導’之名,實則接管匠作監火器校驗權。新規之中,凡新鑄銃管、新制彈丸,未經格物院特使簽押,一律不得列裝。交趾若拒,則南漢國即刻斷其硝石、硫磺供應,並通報暹羅、佔城諸國,言明交趾火器源出南漢,擅改規制,圖謀不軌。”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卻未置可否,只問:“若交趾允了,特使如何自保?”
“特使不帶一兵一卒。”顧正臣目光灼灼,“只帶兩樣東西:一是《格物院火器監印章》,蓋在交趾每一份火器檔案之上;二是《南漢國火器出口許可名錄》,名錄之上,只列‘南漢國授權生產’之交趾廠商三家,其餘……皆爲走私。走私之廠,格物院特使有權當場封存,拆毀設備,並將名單直送南漢國樞密院——由樞密院轉呈交趾王廷,追究其通敵之罪。”
殿內衆人倒吸冷氣。此計狠辣!表面是技術幫扶,實則以規則爲鎖,以名錄爲餌,將交趾火器工業徹底納入南漢國體系。一旦施行,交趾王廷將陷入兩難:要麼承認南漢國宗主權,淪爲附庸;要麼撕破臉,自斷火器根基,面對南漢國與暹羅、佔城的圍攻!
朱棣終於抬頭,深深看了顧正臣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驚,有忌,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賞。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長嘆一聲,竟似卸下千斤重擔:“好!就依你!特使人選,你定。”
顧正臣拱手:“臣舉薦二人:其一,嚴桑桑,格物院火器監副監,善精算、通律法,曾主理南漢國火器出口稽查;其二……範南枝。”
“範南枝?”朱元璋微愕,“她不是……”
“她通醫理,精毒理,更熟諳南洋諸國草藥之性。”顧正臣平靜道,“交趾匠作監三十六人中,有十一人常年服用一種名爲‘赤藤膏’的提神藥,此膏含鉤吻鹼,久服致幻、嗜殺。範南枝已在洪洞配出解藥方劑,並改良爲無味無色之粉劑,可混入交趾王廷御膳房所供‘清心茶’中——此茶,每日必送匠作監總監案頭。”
朱元璋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叩擊御案,咚、咚、咚……如戰鼓催徵。
顧正臣垂眸,掩去眼中寒芒:“範南枝去,不爲殺人,只爲救人。救那些被‘赤藤膏’蝕骨銷魂的匠人,救交趾尚未被蠱惑的少年學徒,更救……大明在南洋的百年基業。”
殿外忽起一陣騷動,張煥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陛下!南漢國急電!”
朱元璋沉聲道:“宣。”
張煥捧着一封電報紙疾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高舉:“南漢國樞密院急電:交趾王廷今晨突頒敕令,擢升匠作監總監阮文泰爲‘火器尚書’,賜‘開府儀同三司’銜,並於順化府建‘萬機火器院’,廣招南洋諸國匠人!敕令末尾……特書‘感念鎮國公教化之恩,願永爲南漢屏藩’!”
殿內一片死寂。
朱棣緩緩握緊了腰間佩劍。
朱元璋卻笑了,笑聲低沉,竟帶着幾分快意。他拿起電報紙,目光掃過最後一行字,抬眼看向顧正臣,龍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早已淡去的舊疤——那是至正二十五年,鄱陽湖大戰時,顧正臣親手爲他包紮的傷口。
“顧小子,”朱元璋聲音忽然溫和下來,像極了當年在奉天殿初見時那個眯眼打量他的老農,“你烤青麥,朕喫;你寫文章,朕批;你丁憂,朕等;你生氣,朕哄……如今,你教朕的兒子算彈道,派朕的兒媳去拆別人的火藥庫——這天下,還能有比你更不講理、更讓朕頭疼,也更讓朕……放心的人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棣、朱棡、朱權,最終落回顧正臣臉上,一字一句:
“軍改,從今日起,正式開始。你,任‘欽命軍政改革總辦大臣’,專理京營及十二都司軍制、軍械、軍餉、軍律、軍教五事。聖旨,明日午時,當庭宣讀。”
“至於向海……”朱元璋從御案下取出一隻紫檀小匣,推開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牌,牌面陰刻“格物暗樞”四字,背面是一枚滴血的梅花印記,“朕給他掛了這個。他是暗樞第七號,歸你節制。你什麼時候召他回來,他什麼時候回。”
顧正臣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到銅牌——
殿外忽傳來張希婉壓抑的抽泣聲,緊接着是永嘉清脆的童音:“祖母!您別哭!爹爹說,他這次回去,不烤青麥了,給您帶西洋鏡、玻璃珠、還有……還有會唱歌的八音盒!”
朱元璋望着顧正臣伸出的手,忽然輕輕一推,將紫檀匣推至他掌心。
“拿着吧。”老人聲音蒼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這天下,該你扛起來了。”
顧正臣握緊銅牌,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頭,望向殿外漫天春光,中都城頭柳色新綠,遠處淮水奔流不息。
他知道,那場始於洪洞縣衙、醞釀於金陵朝堂、引爆於南漢海疆的風暴,此刻,真正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