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察覺到了一種可能，這種可能是預謀已久。
或許，從顧先生丁憂的那一天開始，皇爺爺已經在盤算今日了！
他不允許顧先生這樣的人才，浪費極爲珍貴的才能與本事於山西一個小小的縣城裏，所以，他將工業規劃、軍隊改制的事全都塞了過去。然後，利用這過去的一年，達到了目的。
工業規劃書編寫完成了，正在送來的路上。
軍隊改制的長篇大論通過電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中都。
可再好的規劃與改革，也必須有能操作的人，就像是一艘寶船，配齊了所有水手與一幹人員，裝備了各類物資與火器，可沒有拿主意，下命令，做決斷的船長，這艘船縱是可以出海，最終也會困於淺灘。
皇爺爺與父王都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選，來推動工業規劃落石，來保障軍改目標實現，而這個人選，必須有超乎尋常的魄力，破解諸多問題的智慧，協調各方利益的手段。
最合適人選，只有顧先生。
可因爲丁憂，顧先生不能回金陵。
但現在情況變了，承重孫與非承重孫的討論，改變了顧先生丁憂的時間長度，從目前來看，朝廷已經形成了共識，那就是讓顧先生結束丁憂，回京任職。
真正讓朱雄英感覺到駭然的是，這些事情實在是太過連貫，如同棋盤，一枚接一枚棋子落下，然後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便有了當下的結果。
順滑銜接與合情合理的背後，是皇爺爺無與倫比的掌控力，是他對人心的洞察，還有他，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推波助瀾！
以至於，藍玉這種人物，也被算計在內而不自知！
朱元璋暼了一眼神色一樣的朱雄英，對藍玉道：“顧正臣縱是回京，也需要不少時日能進入狀態，朕還是希望你來挑起大梁，若是這件事做好了，你在太子那裏，也會被刮目相看。”
藍玉壓根不上套：“陛下，臣可沒有過處置百萬餘人的經驗，如此牽涉過廣的大事件，臣還是希望以穩妥爲主。鎮國公主持過山西百萬大移民，也組織過百萬百姓服徭役——”
“何況這份軍改裏面的諸多細節，是鎮國公與魏國公協商敲定，他們對整個方案的內容很是瞭解，推行時也能少許多問題，不至於出現傳達命令的歧義……”
朱元璋審視着藍玉，見他心思堅定，也改了口：“既是如此，那就暫停下來，等顧正臣回京之後，再來討論此事吧。但是，他願不願意接手，還需要看他的意思。”
藍玉心頭一緊。
原本計劃着，只要皇帝這裏答應將軍改之事交給顧正臣來辦，自己就能造勢了，等到顧正臣來京時，風波已起，到那時，顧正臣面臨的阻力與困難將讓他寸步難行，改制最終無疾而終，而自己也將得到更多擁戴與支持。
可皇帝一句“看顧正臣的意思”讓藍玉不得不收了這個心思，萬一風潮弄了起來，顧正臣就是不接，皇帝強行讓自己來辦，那可就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也就是說，在顧正臣接手之前，這份改制文書的內容，要保密。
藍玉也沒好的辦法，只能答應。
朱元璋看着藍玉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側身將目光投向朱雄英：“看明白了？”
朱雄英遲疑了下，言道：“皇爺爺這步棋走了一年，孫兒佩服。”
朱元璋哈哈大笑，心情舒暢：“沒辦法，一開始提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不少人緊張，甚至可能會拖累政務治理進程。若是所有人都認爲要三年，那該做的事，自然不能空等下去。”
“三年，推遲不起，但一年可以。好在，沒有人等下去，而且，顧正臣也爲朝廷解決了工業規劃與軍改兩大問題，剩下的就是執行了。既然要執行，自然需要用他……”
朱雄英不解：“可皇爺爺是如何推動的，梁國公雖然有些本事，可還想不到，也不甘心主動提出讓顧先生回京、接手軍改之事吧？”
他哪怕是病了，沒辦法主持軍改，也不應該支持顧正臣。
這是藍玉這類人的人性。
除非，有人說服了他。
朱元璋揹負雙手，步履輕鬆：“小子，學問你是有，可說到控局之力，你還差太遠了，要學會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的人，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就像是當年龍灣之戰時，咱用了康茂纔去坑陳友諒——”
“在康茂才這枚棋子發揮作用之前，你知不知道，他在朕的授意之下，與陳友諒保持了長達四年之久的暗中聯絡？有時候，大局就在不起眼中，被撬動了。”
“朝廷取交趾，拿下佔城時，顧正臣這盤棋下了多久，你深思過嗎？他西徵時，梅裏這個棋子在外宣學院裏沉寂了多少年你想過嗎？還有胡仙兒，也是他的棋子。”
“你記住了，學問要有，智慧要有，同樣也要有懂得抓住每個機會去利用、去安排的超前佈局能力，不要什麼事到了眼前了纔想起來佈置，那樣可不行。”
未雨綢繆，方可不動如山啊。
朱雄英受教，深施一禮：“皇爺爺，孫兒還差很多。”
朱元璋笑道：“你是差了不少，說到底，你還是跟着顧正臣的時間太短了，不過他這次要回京了，你就跟在他身邊吧，好好看着他，學習他，你會發現，這個人在不經意之間的安排中，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發揮大的作用。”
朱雄英肅然起敬：“每一步，都不只是侷限於當下，應着眼於未來，甚至是多年以後，是這樣嗎？”
馬皇後從一旁開口：“別總是聽你皇爺爺的，活得那麼疲憊，算計來算計去。你不必做到走一步看五步，只需要保持住一個點，是否有利於大明，有利於百姓，站穩了這一點，你就是未來了不起的君王。”
朱元璋有些不滿意，咱正讓孫子學習權謀術呢，你怎麼還婦人之仁了，朝堂可不就是這樣，哪天少得了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