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自然知道其中的問題,這分明就是一個大坑。
坑太大,大到了掉進去爬不出來。
藍玉暗暗自責,皇帝誇了那麼一頓,感情就是指着坑勸自己跳進去的,這和明擺着說:你藍玉不下坑,誰下坑有什麼區別……
得罪集體勳貴、數千乃至上萬將校,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
萬一有人世官被廢了之後內心不平衡,生活質量下降了,兒子又沒考覈通過,內心又陰暗一些,生活過不下去,越想越憋屈的時候,那是可能來到府門外,趁着自己外出的時候來一棒子的……
來幾個人,藍玉不怕,可若是來十幾個人呢,而且這些人還是軍中退出去的,萬一哪天沒個準備被人給陰了……
不要以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逼急了,兔子都會咬人。
王行沒想到,朱元璋人在中都,看似沒了多少影響,可他一旦出手,還是風雲驟起!
藍玉搖頭:“關鍵時候重病,即便是太醫願意爲我做僞證,可若是來的是京師大醫院或醫學院的人呢?他們可不會爲我們打掩護。何況,這次退了,皇帝怎麼想,他會不會認爲,我不堪重用,擔不起擔子?”
這件事,遠遠不是拒絕就可以的。
需要考慮朱元璋的心思,同樣也需要考慮朱標的想法。
這次避開了,下次有大事件的時候,朱標會不會也避開自己而選擇其他人?
王行憂慮不已:“可這件事一旦接下,後果不堪設想。”
向海看着不安的藍玉,言道:“義父,孩兒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哦,你說。”
藍玉對向海頗是看重。
尤其是此人的家眷已在掌控之中,他耍不了什麼花招,加上被格物學院除名,只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格物學院出身的高才,一手創建了轉口貿易船隊,擁有強大的管理能力與組織能力的傢伙,確實值得藍玉高看一眼。
向海言道:“首先,這份軍隊改制的內容,自上而下,涉及到了方方面面,軍隊中脫籍者衆,衛改所衆,世官也不再世襲,從底層軍士,到中層校官,到上層將官,無一例外,都會受到牽累,利益受損。”
“其次,這份文書是陛下同意的,交給義父推行,縱然是告訴其他人,這改制之策是鎮國公提出,可底下人只會知道,軍改的具體命令下達與執行是義父所爲,怨恨必是不能減。”
“最後,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接,退回旨意。”
藍玉有些失望:“退回旨意?陛下那裏我怎麼交代?”
皇帝選了自己,連聖旨都擬好讓人送來,宣讀了,自己也接旨了,然後因爲困難重重就此反悔?
向海搖了搖頭,認真地說:“義父,退回旨意有許多辦法,陛下只想要改制的結果,未必非要刁難義父。只要義父在退回旨意時,以能力不足爲由,舉薦一個可以擔當這份重任的國公,陛下未必不會答應。”
藍玉皺眉:“舉薦誰?曹國公、宋國公都是人精,穎國公在威望上還差了些,信國公是個自保之人,不可能扛起來。至於衛國公鄧愈,他身體一直不太好,也難以擔當重任。”
“可以舉薦的人,也就只有魏國公徐達一個了,可魏國公在軍中威望甚高,若是被他知道是自己舉薦他,那我與他之間便結下了仇恨。得罪魏國公,這個後果,也很嚴重。”
向海清楚藍玉的分析有道理。
皇帝給他挖的坑,他不跳,讓其他人跳,可不就是拉仇恨嗎?
燙手山芋,誰接誰不燙?
向海嘴角浮現出一抹詭譎的笑,沉聲道:“義父,還有一個人選。”
藍玉愣了下,想到了什麼,思緒一變:“你是說——顧正臣?”
向海肅然點頭:“沒錯!就是他!”
藍玉還沒說話,王行先開口:“這事不可能,他在丁憂!”
向海回道:“鎮國公重情,所以選擇丁憂三年。但是,他當真需要丁憂三年之久嗎?在我看來,未必吧。雖然按照朝廷禮制,父親去世,長孫承重,理應給祖母守孝三年。”
“可問題是,顧阫雖然死了,但顧安等人還在。鎮國公只是他這一脈的承重孫,而非整個顧家的承重孫。既是如此,那按照丁憂禮制,鎮國公守孝一年便足夠了,而一年期,已經差不多到了。”
藍玉眼神一亮,看向王行:“他說得對嗎?”
王行皺眉,思索了下,回道:“對的。”
藍玉疑惑:“既然如此,那當初朝廷爲何不攔着——”
王行回道:“朝廷也沒說讓鎮國公丁憂多久,加上當時時間倉促,朝廷上下都忙着封賞班師大軍相關事宜,想來也沒人深究此事。何況,鎮國公這一脈,他父親確實不在世了,就他這一脈來說,確實是承重孫身份,丁憂三年,也符合孝道。”
藍玉明白了。
顧正臣可以是這一脈的承受孫,丁憂三年,但也可以是顧家裏的非承受孫,由顧安、顧知微這兩個老顧氏的兒子扛起來,他們守孝三年,顧正臣作爲孫子,守孝一年也可以。
在禮法上,他選擇三年還是一年,並不會違背孝道,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
出於孝心,顧正臣選擇了三年。
但出於局勢與現實需要,也可以讓他守孝一年。
藍玉踱步,陷入沉思。
讓顧正臣從洪洞跑出來,回到金陵,主持軍改之事,這確實是一步妙棋。
兩人有仇恨,顧正臣越倒黴,藍玉越得勢,顧正臣越被人嫌棄,越是孤臣,那藍玉身邊的人便越多,朋友多了路好走嘛。
軍改太過得罪人,顧正臣操刀,他的威望將會自上而下瓦解,哪怕是曾經追隨他的將士,也會心生埋怨。
倒黴是他的,自己可以穩坐一旁,隔岸觀火。
藍玉認爲向海的提議很有道理,既然禮制可以說得通,自己又不願意接,給其他人也不合適,那爲何不給自己一心想要弄死的顧正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