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從後宮中走出，面帶紅光地與馮勝、李文忠、鄧愈打了招呼，見湯和到了中都，不由笑道：“你一把年紀了，不在金陵養老，怎麼想着跑到中都來了？”
湯和鄭重行禮：“中都也有臣的府邸，再不住的話，怕是要被蛀蟲給啃壞了。既然上位與諸位國公都在此處，臣自然也該來這裏。何況，這裏也是臣的故土，年紀大了，也想回來看看。”
朱元璋坐了下來：“南漢國的風波停了？”
湯和猶豫了下，回道：“朝堂上的風波，目前是停了。”
朱元璋反問：“所以，民間的討論還沒停？”
湯和回道：“應天府衙雖然張貼了告示，明確了南漢國是大明最忠誠、最可靠的藩屬國，但對於具體的貿易壟斷權問題並沒有點出來，不少人依舊受之前的輿論風波影響，認爲南漢國對大明不公。”
朱元璋拿起一份文書，緩緩地說：“孫臨戎不死，民間的風波是不會停的。這個孫臨戎，也算是屢立戰功，就沒有一人爲他求情嗎？”
湯和低頭不語。
求情？
連太子都不敢直接下令將他處決，以正視聽，誰求情，給誰求情？
涉及將官，找太子說情也沒有用啊。
何況，大家都基本上認定了，孫臨戎必死無疑，誰這個時候拉他一把，很可能會捲入其中，惹皇帝與太子猜疑。
朱元璋提筆，批示了一個“斬”字，然後丟到一旁：“孫臨戎的死沒有冤屈，這件事且不論，洪洞的長篇電報你們看了吧，魏國公、鎮國公聯名敲下來的衛所改制方略，你們如何看？”
李文忠、馮勝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站出來。
洪洞的電報發了足足五天，電池都換了一茬，洋洋灑灑一萬五千餘言，系統性地介紹了裁軍的策略，改制的方略，後續兵源的補給，甚至還在裏面第一次提出了備戰等級與相應的資源調動規模……
很顯然，這是一份十分詳實且具備一定可操作性的改制文書，但裏面的內容有不少太過大膽，比如改衛爲所之後將官的安置問題，軍籍的改動問題，軍屯的廢與保留問題……
朱元璋見幾人不說話，言道：“洪洞那裏熬了大半年，費盡心血，拿出了這份幾易其稿的最終方略，不能到了朕這裏，便沒了任何動靜吧。李文忠，你最大的顧慮是什麼？”
李文忠硬着頭皮，直言道：“將官的安置，臣以爲不太妥當，容易引起人心動盪。”
朱元璋拿起桌上的厚厚一疊文書，翻了幾頁，言道：“他們認爲，除公侯伯爵以外，所有將官一律不允許世襲，這與開國之初的世官制不符，一旦公開，確實容易引起諸多將官不滿。”
大明世官制與世兵制是一套制度。
世官共有九等：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衛鎮撫、正千戶、副千戶、百戶、試百戶、所鎮撫。
世兵，那就不用說了，世代爲兵。
也就是說，這些將官這些當兵的，都是世襲的，老爹是什麼，兒子還是什麼，世世代代在一個位置上爲大明做事。
當然，若是兒子足夠有出息，雖然是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但經過一番奮鬥，還是可以向上爬，說不得能成爲什麼薊州總兵之類的……
可問題是，若是兒子不夠有出息，沒什麼本事怎麼辦……
不是說老爹能幹，他兒子就能幹，常茂不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再想想陝西行都司的那點破事，不也與世官制度有關？
開國之初，世官制度穩定了許多將官人心，也算是朝廷給了他們一份家業，一份保證。
現在，顧正臣要動這個制度，等同於和所有世官爲敵啊。
這文書中的內容也就是沒傳出去，否則這個時候的金陵不知是何等熱鬧，鎮國公府被人點了也不是沒可能……
鄧愈見朱元璋爲難，言道：“陛下，魏國公、鎮國公確實發現了世官與世兵的不足，改制也是大勢所趨，是遲早要做的事，這一點毋庸置疑。只不過，臣等以爲，不宜匆促進行，也不宜大範圍一刀切。”
朱元璋看向鄧愈等人，肅然道：“你們也知道這件事很得罪人，朕已經老了，若是不將這件事給辦了，難不成交給太子去辦，讓太子承受將官的怒火？”
“這件事，必須在朕的手中結束。顧小子也考慮到了世官問題的棘手，他妥協地採取了一種，一代降一品的策略，以降低將官的不滿與反撲。可這種法子，未必能有多少效果。”
指揮使三品，百戶六品，從世襲指揮使降到百戶，也只不過區區三代人。
拼了命換來的不過三四代人的產業，看似不錯了，可問題是，他們之前擁有的是世代……
馮勝言道：“臣以爲，不妨將一代降一品，改爲一代降一級。”
一品兩級，也就是從、正的區別。
朱元璋皺了皺眉頭，言道：“如此一來，世官主導依舊要持續百餘年才能消除，時間上太過漫長，朝廷承擔的壓力也會更大。一代降一品，不動！但是，添加一條——”
“降品之前參與五軍都督府、兵部、兵學院聯合出題考覈，若是考覈成績合格，則留用不降品。若是考覈成績爲良，則增一級，提拔任用，若是爲優，則增一品，委以重任。”
李文忠想了想，又看了看馮勝等人，言道：“若是如此安排，臣以爲，將官可以接受。如此一來，也能督促將官培養子弟，莫要懈怠。”
朱元璋看了看文書，拋出了一句震驚所有人的話：“若是考覈絕佳，外列前三，傳臚唱名！”
湯和瞠目。
李文忠也驚訝不已。
馮勝、鄧愈等人也有些心驚肉跳。
傳臚唱名？
那不是文官纔有的榮譽嗎？
那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從來都與武將無緣啊，皇帝竟然還打算給他們傳臚唱名。
如此一來，武官與文官可就沒什麼區別了，這一種世官考覈，將成爲直接對壘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