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
朱元璋看着指揮宮女、內侍的馬皇後，笑呵呵地坐在椅子裏，一副清閒地吹着手中熱茶。
馬皇後用腳步丈量過，讓人將屏風移上兩步。
一點點調整。
待內侍、宮女退去，朱元璋對馬皇後笑道：“妹子，坤寧宮的佈置不挺好，爲何還要費力調整一番？”
馬皇後含笑：“坤寧宮的佈置雖好，可我們換到了中都。位置換了，心態改了，這佈置也要隨心所欲一些，總那麼一板一眼，放不下，總歸不合適。”
朱元璋無奈：“這是說咱放不下兵權嗎？”
馬皇後坐在朱元璋身旁：“是放不下大明，重八，太子有能力駕馭好大明，你啊，就少點擔憂，有心思想做事，就抓一抓主要矛盾，不想做事時，就享受下這晚年，幾十年了，如此清閒日子又有過幾日……”
朱元璋也想放下，可總不放心。
誰家孩子蹣跚時，父母不在後面緊張地跟一跟。
朱標雖然不是孩子，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個舉動傳導下去，牽住的可能就是千家萬戶。
他有能力與朱元璋放不放心是兩碼事。
內侍入殿，言道：“金陵送來文書。”
朱元璋接過看了看，皺眉道：“曹國公要動手術？”
馬皇後有些驚訝。
朱元璋索性將文書遞給了馬皇後，然後問道：“發電報，慰問曹國公。另外，讓梁國公暫領京軍整備事宜。”
內侍領命。
朱元璋起身，伸了下懶腰，走至窗邊，喃語道：“太子啊，砥礪前行，朕爲你做好了準備，接下來，就看你的本事了，過了這一關，咱纔好徹底放手啊。”
砥礪，磨刀石。
誰是石，誰是刀，誰在磨……
這將是洪武朝結束之前，最後的一次考驗。
金陵。
朝會之上，在工部奏報完鐵路進展事宜之後，指揮使汪信站了出來，沉聲道：“殿下，臣彈劾企廠總署蔡源，擅權跋扈，凌辱同僚，擅自撤職企廠總理，把持企廠，卻無意分紅，折害皇室與勳貴權益，還請殿下嚴查此事！”
已然進入五軍都督府，官至都指揮僉事的祝哲也跟着站了出來：“洪武二十年，企廠總署設置，吸納了大量銀錢，如今已然運作四年之久，始終不見分紅，外人也不知其財政狀況，加之蔡源把控，搞一言堂，容不得其他人，朝廷是應派人督察，並根據實際狀況，決定是否應該分紅。”
張政附議。
李聚也走了出來支持。
盧震、盛熙、周興、朱煜等人紛紛贊同。
雖說企廠總署沒有大量吸收將官的錢財，但實實在在吸收了公侯伯爵的錢財，而公侯伯爵財力有限，又想着入股賺錢，所以在當初，除了自家錢財、抵押貸款之外，還有不少將官將錢交給了勳貴。
湊錢，一起入股，一起發財。
所以，當消息傳開，說企廠總署不打算分紅時，出了錢的自然着急。而出錢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個集體，手握股份的每個人，都在不安之中。
誰也不希望自家錢打了水漂。
這次彈劾，針對的是蔡源，蔡源又是個朝堂之上沒有什麼根基之人，至於他背後的顧正臣，沒人主動提起，或者說，刻意規避。
顧正臣撤了向海總理一職的文書自然也送到了金陵，只是出於局面穩定的需要，朱標並沒有公開就此討論，不成想，竟演變成了這麼一場集體風波。
面對羣臣齊聲，朱標平靜地說：“蔡源這些年來主持企廠總署事宜，兩廠兩企蒸蒸日上，他是一個用心且有功之人。至於說此人擅權跋扈，凌辱同僚，讓孤來說，多少是有些過了。”
“但羣臣附議，孤不能視而不見，這樣吧，讓蔡源回京，說明情況。若是不能平息衆怒，便安排都察院、戶部、格物學院等，組成聯合小組，進駐企廠總署覈查其賬目。”
沒有被勳貴將官裹脅，也沒有忽視這尖銳的矛盾，朱標在政務的處理上明顯已得心應手。
太子如此表態，李聚等人也只能退下。
不然呢，咄咄逼人，非要讓太子逮捕蔡源？
這不合適。
眼下誰也沒有蔡源的罪證，讓他回來說明情況沒問題。
下朝。
楊靖、李原名並肩而行，目光看向走在前面的藍玉等人。
李原名看向楊靖：“看來，他們選中了另一個靶子。”
楊靖嘆道：“這個靶子，還有些大，手握弓的人也有些多。”
李原名扯了扯袖子：“十月的天了，各國藩屬國使臣都在路上了吧，這一次，南漢國不知道來的人是誰，若是簡單之輩，這一關可不好過。”
楊靖呵了聲：“這次必然是黃夫人帶隊，她可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李原名詫異：“爲何如此篤定？”
楊靖指了指西面：“從養馬開始算，前後近四年，這四年時間裏，黃夫人可沒怎麼來過。今年年初西徵大軍班師的消息，必然也傳到了南漢國，她這個時候不來，什麼時候來？”
李原名鄙視：“你怎麼與市井中人一般，她與鎮國公之間是清白的。”
楊靖反問：“清白不清白我不做評論，我只知道，她在意鎮國公，而且，時隔多年，她也該來一趟，給鎮國公說說南漢國的進展了。”
還沒等蔡源啓程回京，金陵又掀起了風暴。
南漢國抽成轉口貿易的黑暗抽成被曝光，一千兩的貨物，直接抽兩千兩，簡直是沒將大明人當大明人。
如此恐怖的抽成，地獄裏都見不到！
一時之間，許多勳貴憤怒不已，連連上書，要求徹查此事。
雁過拔毛聽說過，可是雁過拔光毛還不夠，直接將雁留下，還要再交出一隻大雁的商業，從來沒有見過啊。
誰家的關津稅敢這麼收啊。
我就一千兩的貨物，你要兩千兩？
朝廷喫了大虧！
企廠總署中的西洋轉口貿易，全肥了南漢國，坑害了大明，折損了皇室與勳貴集體的利益，這事，必須嚴查，一查到底，不容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