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略顯疲憊地躺在偏殿的藤椅裏，身上蓋着雪白的毯子。
劉光悄聲走至一旁，俯身在朱標耳邊道：“殿下，梁國公求見。”
朱標眉毛微挑：“讓他來這裏吧。”
劉光退走。
藍玉走入偏殿，環視了一圈。
這裏窗戶禁閉，牆壁之上掛着一幅幅輿圖，不僅有世界輿圖，大明輿圖，還有各行省的詳細輿圖，周圍擺着屏風，屏風上掛着一幅幅字，上面寫着“農業”、“工業”、“商業”、“教育”、“軍事”等字跡。
這個地方，很少有官員可以進入，尤其是這裏的世界輿圖，極是珍貴，難得一見。
“殿下。”
藍玉上前，恭敬行禮。
朱標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梁國公，你是太子妃的舅舅，自然也是孤的舅舅，一家人，不必客氣，坐下說話吧。”
藍玉謝恩，入座之後言道：“殿下，臣聽聞鎮國公在洪洞，想要商議衛所改制，還發來電報，希望朝廷派一二國公前往商議。不知可有此事？”
朱標點頭：“是啊，別看當下大明對外屢戰屢勝，開疆拓土無數，可這些輝煌的勝利背後，掩蓋不了的是，衛所制本身的不足與問題，據兵部調查，去年一年，自衛所中逃走的軍士，多達七千三百二十四人，此事，五軍都督府也應該知道吧？”
藍玉自然明白。
不是說對外打勝仗，衛所就沒問題了。
尋常衛所的軍士生活相當困苦，尤其是一些地方屬於山區之地，想要軍屯都沒辦法軍屯，都是石頭的地方，壓根種不出莊稼。可衛所制的根本就是，軍隊自身解決糧草所需，朝廷最大限度上不出錢糧，或是少出錢糧。
軍屯執行的困難大，軍屯的地方距離戍守之地遠，生活壓力大，加之衛所內部出現了一些不良現象，比如將校將軍士作爲家兵甚至是家奴，肆意指揮，讓軍士爲自己幹活……
內部問題多，被欺壓的慘，生活不如百姓，又明擺着脫籍脫不了，只能選擇逃亡，而逃亡之後，衛所還需要補充人手，便會找到逃走軍士的籍貫，在他的家族之中勾籍，而這會擾民，造成了衛所與地方衙署之間的矛盾……
畢竟現在官員考覈十分重視人口，勾走一家人不起眼，可勾走二十戶，那就是一百多號人了，可是會影響政績的……
藍玉回道：“殿下，衛所出現逃兵，不是衛所制有問題，而是軍屯上出了些問題。眼下四方承平，臣建議適當削減衛所數量，將部分衛所之軍轉至軍屯之地，轉爲百姓便可。”
“若全權交鎮國公去改制，他定然會以募兵製爲主，而募兵制需要大量錢糧，這對朝廷來說是一筆巨大負擔。故此，殿下應該謹慎處置此事，莫要因爲衛所改制，拖累了新政纔是。”
朱標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朝廷需要財政支撐基礎建設與基礎民生的關鍵時候，動衛所制合不合適？要不要苦一苦軍士，等上十年二十年，等大明的底子厚實了，再去推動衛所改制。
問題是——
軍士爲國付出了那麼多，一直讓他們苦着，合適嗎？
沒有這些粗糙漢子，沒有他們踏上徵途，豁出性命血戰，大明能有今日的太平，能有如今和平的外部環境？
他們之中不少人，奉獻了命。
到頭來，朝廷卻要考慮大局，先苦一苦軍士？
如此做事，讓朱標多少有些不自在。
面對藍玉的勸說，朱標輕聲道：“衛所改制，是父皇定下的事。再說了，天下兵馬在父皇手中，衛所何去何從，孤說了不算。”
藍玉急切：“殿下，話不能如此說。一旦改制，首先被牽累的便是財政，財政一旦窘迫，殿下多少事想做都做不成。天下人的目光，可都看着殿下！”
衛所改制，牽動的可不只是衛所本身，還有五軍都督府。
誰知道顧正臣會怎麼來？
萬一他在改制的過程中，將一幹國公從五軍都督府裏直接踢出去呢？這個時候，徐達、馮勝等人可不會反對，因爲他們已經半隱退了，可自己還沒退……
朱標坐了起來，嚴肅地看着藍玉：“孤說了，兵權之事，父皇說了算。若是父皇採納了衛所改制文書，孤自然要全力支持。這事且放下不說，你來了也好，陪孤走走，常氏昨日還唸叨你有陣子沒入宮看看了。”
藍玉無奈。
朱標是個懂規矩的人，也是個重界限的人，他還不是皇帝，兵權他也不去碰。
終究，老實人一個！
跟在朱標身後，藍玉暫且放下了衛所事，與朱標閒聊着。
進入後宮時，朱標突然停了下來，對藍玉言道：“金陵謠傳鎮國公在洪洞另立朝廷，惹得朝野不滿，百姓之中，更有人呼籲莫要再害忠良，重蹈魏觀案時下錯旨意的覆轍。我在這裏面，問一問你，這些事背後與你有沒有關係？”
說話間，朱標指了指乾清門。
乾清門之外，是外廷。
乾清門之內，是後宮。
朱標刻意強調位置，身子用了“我”而不是“孤”，是想告訴藍玉，這是一家人之間的問話，而不是太子對梁國公的問話。
藍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果斷地回道：“殿下，臣雖與鎮國公有些過節，但還不至於用這種伎倆針對於他，何況，他確實爲大明立下赫赫戰功，我藍玉，也對他頗是敬重。”
朱標注視着藍玉，輕聲道：“你與鎮國公，都是我十分器重之人，未來朝堂之上，還需要仰仗你們。總不能繼續鬥下去，到了最後，爲難的還是孤。”
藍玉拱手，肅然保證：“臣瞭然，不會與鎮國公起衝突，願始終追隨殿下左右，爲殿下臂膀。”
內侍走來，遞上一封文書：“殿下，曹國公突然染病，現已住到了京師大醫院，曹國公囑託李景隆上書，暫無法領五軍都督府事……”
朱標看過文書，擔憂地問：“什麼病症？”
內侍回道：“還沒準確診斷，不過據京師大醫院的人說，像是急性闌尾，可能要動個小手術。”
朱標沉吟再三，言道：“讓京師大醫院的人好好照顧，若要動手術，務必用最有經驗之人。還有，讓兵部擬文書給父皇說明情況，這京軍，總需要有人節制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