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大口大口喘着氣，這份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朱棣也冒了汗，言道：“大哥，我還是去洪洞溜達溜達吧，這金陵不想待了。父皇考驗你也就是了，怎麼連帶着我也捲了進去……”
朱標拿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父皇的考驗總是突兀、沉重。”
走至御案前，朱標低頭看去，神色一變，喃語道：“父皇……”
朱棣湊上前看去，瞳孔微凝，面色嚴肅起來，喊了聲：“大哥……”
兄弟二人，目光盯着宣紙上的字。
這幾個字旁，便是鳥蟲篆文！
換言之，這是一封聖旨！
一封沒有題名，沒有落款，只有簡單八個字的聖旨！
這八個字是：
受命於民，既壽永昌！
只改了一個字，但意義全然變了！
受命於天，是天命所歸！
受命於民，是人心所向！
朱標眼眶溼潤：“父皇，他一直在爲我們鋪路，一直都在爲我們着想……”
朱棣有些動容。
確實，父皇他不是單純地給大哥施壓，刻意考校，而是他很清楚，這條路不好走，走下去，會面臨太多太多的問題，甚至可能會與許多人爲敵。
但他還是給出了一條路，一條穩固皇權權威與統治的道路，那就是——
不受命於天！
要受命於民！
這是唯物學說之下，一條康莊大道，璀璨且光明！
坤寧宮。
馬皇後看着坐在窗邊，沉默不語的朱元璋，端來了一盤石榴籽，言道：“重八，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就憑着這八個字，你就應該與千古一帝並肩。”
朱元璋接過果盤：“妹子，改一字，何其難。可若是咱不去改，誰來改？誰改，都不合適。唯有咱，最爲合適。想想四十多年前，咱不就是個窮苦百姓？”
“不管是韓山童、劉福通起義，還是咱投奔濠州起義，說到底，都是民，都是百姓，最多有些人是富民。這天下大勢，說到底是無數個底層的農民，匯聚出來風雲之力！”
“而我朱重八，朱元璋，便是站在這風雲之力的前面，運用了民的力量，打敗了一個個豪傑，最終推翻暴元，終有天下。”
“深思之下，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天命，咱到底是不是天選之子？”
“咱曾自詡，是老天選中之人，是奉天承運，方有天下。可熱氣球飛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有人飛到了極限之地，飛到了他們凍死憋死的地步，他們在最後的遺書裏，也沒有提到有仙宮，有神仙！”
“顧小子是個不信神，不信佛，這些年來，他一直推動格物學院的研究，其實每一項研究，都是唯物學說，蒸汽機是能量轉換，熱氣球是能量利用，電報是能量傳輸……”
“一切都是物質，這一點是格物學院確定了的事，他們出於影響與維護皇室的需要，將這些研究成果壓了起來。可壓再久，該形成學說的，還是要形成學說。”
“朕這一代，唯物學說不拿出來，那就會在朱標這一代，甚至是朱雄英這一代！正如朱標所言，經得起實踐檢驗的，有利於發展生產力的，總要堅持與使用……”
馬皇後知道朱元璋承受的壓力。
一個自命不凡，開創一個王朝的帝王，曾一直以爲，讓自己御極乾坤的是天命，是命中註定。
可現在，他要改變這些看法。
年老時，這種改變是何其困難，尤其是對於他這種固執的人。
馬皇後輕輕拍着朱元璋的後背，言道：“受命於民，這還真是擲地有聲。這話，比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更令人深省。”
朱元璋嘆了口氣，從袖子裏拿了一本冊子，遞給馬皇後，言道：“你看看。”
馬皇後接過，翻看着，秀眉微動：“這是——顧正臣寫的？”
朱元璋反問：“爲何說是他？”
馬皇後反問：“不是他，誰能寫出人民永遠是滾滾洪流中最大的一股力量這樣的話？還有這句，羣衆是真正的英雄。人民，只有人民，纔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朱元璋哈哈大笑：“顧小子還沒這個膽量，不過，這冊子確實是他寫的，確切一點，是馬克思寫的。”
“馬克思？”
“是啊，這冊子是範政身邊的至寶，藏了多年，若不是他疏忽，這冊子裏的內容也不會被錦衣衛拿到。在馬克思的一些觀點裏，一樣是受命於民啊，只不過，他將民抬升到了太高的位置，就是不知道在他的觀念裏，皇權在哪裏。”
馬皇後深深看着朱元璋：“你不生氣？”
朱元璋起身：“有什麼好生氣的，與誰生氣？馬克思嗎？再說了，這些話難道不對嗎？沒有人民那股最大的力量，咱能成就霸業嗎？羣衆是真正的英雄，人民是真正的英雄，這一點也沒錯吧？”
“想想開國之戰中陣亡的將士，想想大航海裏臨時也喊出‘我已無法返航，你們繼續前行’的軍士，北山上的英烈碑，想想征討瓦剌時的冰雕周捷！”
“他們都是人民的一部分，他們不都是英雄嗎？咱雖然知道這話，刺耳，大逆不道，也有貶低皇室的意味，可有一點，馬克思是對的——人民是英雄，所以，大明也應該，一步步，受命於民！”
馬皇後退後兩步，行了個萬福：“妾身爲陛下之言感到驕傲，也爲陛下之胸懷感到自豪。人民是英雄，大明是無數個英雄的人民創造的，而陛下，便是最大的一個英雄，是英雄裏的主心骨。”
朱元璋起身，攙起馬皇後：“好了，自從咱想禪讓的那一天起，咱就看開了，新的學說與想法不可怕，檢驗檢驗就是了，大明那麼大，人才那麼多，太子如此優秀，沒什麼好擔憂的。”
大明可以試錯，錯了改，沒錯就堅持。
改進迭代，不就這樣一點點推進的？
時代需要進步，思想也需要更新。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顧小子，這詩詞可不像你寫的啊。朱標啊，你也要努力，努力到——風景大明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