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標、朱棣垂手而立，目光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坐了下來，取出匣子裏的玉璽，端詳一番，言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遙想北伐，顧正臣差人送來這至寶，朕可是興奮不已，以至於當晚夜不能寐，起來看了多次，最後還是熬到了天亮……”
朱標見朱元璋要用印，便將宣紙鋪好。
朱元璋蓋印，鮮紅的篆文如同鳥蟲，審視着，意味深長地說：“太子，你聽說過——唯物說嗎？”
朱標愣了下，趕忙回道：“兒臣不曾聽說。”
朱元璋看向朱棣：“在京這半年多，你可沒少往學院跑。”
朱棣知道有些事瞞不住朱元璋，只好言道：“兒臣確實聽聞過，說是北平設了物質學院，其院長範政通過觀察微觀構成，認爲人、動物、植物，皆是細胞構成，在本質上並無差別。故此，他認爲，世界的本質是物質……”
這些事在格物學院雖然知道的人並不多，可一幹院長是知道的，而且研究成果就藏在了重要檔案室內。
朱棣去格物學院，主要看的就是這些檔案，以瞭解學院這些年來的技術成果，也好看看哪些是出海的時候需要帶走，能被帶走的……
朱元璋盯着朱標：“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朱標眉頭緊鎖。
這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唯物論或許有其科學依據，但這個學說動搖了天人感應，皇權的權威。
但問題到了面前，不能不回答。
身爲半步帝王，面對任何問題，都不能迴避，朱標思索再三，言道：“父皇，格物學院的研究，必然是有其道理與現實依據。若是唯物學說是正確的，大明還要繼續向上攀登，那這條路，就不能不走下去。”
啪！
朱元璋拍案。
朱標、朱棣受驚，趕忙下跪。
朱元璋哼了聲，肅然道：“唯物說不是針對朝廷，但它必然會被人引爲工具，威脅到皇室的權威。天子之名，也將成爲笑話！這個道理你不懂嗎？若是儒官當道，誰敢說唯物？莫要忘記了，大明的政務大殿叫奉天殿！”
奉天奉天，指的是奉天承運，是奉了老天爺的命來治理天下，治理百姓的。
皇室代表的，就是天！
所以，其他人都只能在天之下。
所以，皇帝居高俯視衆生，臣民只能仰頭。
朱標抬起頭，看着朱元璋，帶着幾分倔強與堅持，言道：“父皇，大明想要跳出歷史週期，想要向上攀爬，就必須面對不斷湧現出來不曾聽聞的學說。兒臣相信，格物學院在學說的真僞上，會進行辯論，會給出結果！”
朱元璋走向朱標：“若是這個結果，不利於皇室，皇室也要接受不成？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爲的就是統一思想！思想混亂了，整個大明都將撕裂！你——控制不了一個撕裂的大明！”
朱標感到肩膀沉重。
朱元璋肅然道：“撕裂的大明，如何能爬上巔峯！所以，朕認爲這唯物說，應該到此爲止。你認爲呢？”
距離有些近，朱標看不到朱元璋的臉，只看到了黃袍前胸上的龍。
這不是簡單的問對。
頂撞父皇，忤逆父皇心思，父皇會失望。
可是——
衣襟皺了，一雙手緊捏。
朱標深深吐了一口氣，堅定地說：“父皇，唯物說要不要走下去，看的是它是否經得起論證，經得起檢驗，能不能指導大明更好發展。若是能，它就應該存在並壯大，甚至可能會成爲主心骨！”
“若是它經不起檢驗，指導不了生產力與發展，那它自然而然也會消亡。故此，兒臣以爲，唯物說是存是亡，不妨先看一看，或是試點一二。有用的，皇室用，沒用的，皇室棄。”
朱元璋俯身，聲音冰冷：“若是唯物說有用，但動搖了皇室統治的根基，你又如何？”
朱標回道：“若是皇室的根基，只一個學說便能毀去，那這樣的皇室是不是早就該毀去了？天下民心炙熱，沒有百姓的參與，沒有怨聲載道，沒有流民無數，兒臣想不到，區區一個學說，可以動搖了皇室根基！”
“即便是唯物說，撼動了天人感應，否定了天子一說，難道皇室就不能順勢而爲，增加一些支柱，穩固了皇室統治嗎？如此龐大的天下，如此浩繁的事務，總要有一箇中央。”
“皇室主中央，控四方，就夠了。縱沒有奉天承運，還有順應人心，造福百姓。皇室的根基，不在天人感應，而在禮制，在人心，在民間！”
朱元璋甩袖：“朱標啊，你是不是以爲，朕給了你政權，你的翅膀硬了，敢與朕對抗了？”
這話很重，裏面的意味極是鋒芒。
朱標甚至聽出了廢了自己這個太子的意思，但朱標是個有主見的人，也是一個清楚自己做法符合發展規律的人，便回道：“兒臣不敢與父皇對抗，只是，朝廷要走的道路，必須是符合推動生產力的道路！”
“儒家學說中，有其阻礙生產力的部分，朝廷可以拋棄，但有利於生產力與秩序的部分，朝廷必然保存並弘揚。所以，眼下格物學院都有儒學院，都在宣傳忠君愛國，宣揚忠於朝廷、忠於皇室！”
朱元璋轉身：“老四，你怎麼看？”
朱棣有些鬱悶，早知道不留在金陵了，去洪洞多好，也不用受這種煎熬。
可父皇問了，又不能不說。
朱棣有些爲難，但還是站在了朱標這一邊：“父皇，大哥說得有道理，人心是皇室統治的根本，一個學說，固然會帶來影響，但想要顛覆政權，還不夠。至於這唯物說，能不能用，該不該用，好不好用，還是應該放在實踐裏面去檢驗。”
朱元璋坐了下來，默不作聲，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後丟下毛筆，大踏步朝外走去，喊道：“太子，記住今日承受的這份壓力，也記住你秉承的堅持！他日若是朝臣、勳貴爲某些事相逼，你也要扛得住壓力，拿得準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