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院、數學院、農學院、地質學院……
每個學院的進展都不小。
比如農學院已經研發了一些可用的打麥機、脫粒機等,袁生在敦煌等地研究的土地改良舉措也被總結應用在民間,當下的農學院正在研究農藥,是真正噴霧的農藥。
只不過在藥物來源的選擇上,對病蟲害的研究方面還沒有取得太大進展。
方向敲定,路就好走了。
地質學院開始繪製大明礦產分佈圖,並打造了一批找礦隊伍,取得了不錯成果,比如在雲南發現了三處大型銅礦,這些銅在生產之後運送的地方,便是交趾,支撐起來的是電纜製造……
航海學院的李子發正在籌劃一次史無前例的全球航行,他希望航海學院徹底結束天圓地方、地圓說的爭議,並用一次遠航來告訴世人,這個問題的討論到此爲止。
當然,環球航行的意義遠非證明地圓說那麼簡單,這背後還關係着經緯度、赤道、環流、氣候研究,甚至關係着礦產分佈、農作物等研究。
當然,還有地心引力。
這背後的意義很大,因爲只有地圓說被真真切切證實了,相關的研究才能在毫無掣肘的情況下推進,比如經緯度的劃分,四季與晝夜更替的講解。
這些事,學院雖然一直都在做,但始終伴隨着爭議。
顧正臣言道:“對於李子發的計劃,我完全支持,可以多給他點鼓勵,但也告訴他,這次環球航行,沒有大規模船隊,最多允許他帶十二艘船出海,而且還不能是寶船,只能是大福船。”
唐大帆抓了抓鬍鬚:“他若是收到消息,定會興奮不已。畢竟他幾次上書,都被留中,毫無下文。”
顧正臣端起茶碗,吹去一縷熱氣:“若非當年條件不允許,後勤壓力太大,加上擔負了重要使命,容不得更多冒險,我便帶船隊完成環球航行了。既然學院的研究到了需要求證並將其夯實爲真理的時候,那就應該放開手去做。”
“以前環球航行的條件還太充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了遠航大洋的經驗,也有遠航的技術,向東我們到達過美洲,向西我們到達過非洲。眼下唯一沒有走過的路,不過是非洲至美洲那一段……”
危險經歷過,但也闖蕩了過去。
航海學院的人,本就應該有走向深藍的勇氣與渴望。
不然的話,爲何要進航海學院?
馬直感嘆道:“當下的格物學院研究主張將基礎夯實,將一些研究提煉出來,作爲顛撲不破,不懼辯論與爭議的真理,從而形成最基礎的教材,以灌輸給下一代。我們這一代人,辛苦歸辛苦,可確實稱得上開拓者與先行者。”
萬諒贊同,每個學院,每個學科,都湧現出了不少不同於前人的思想與觀點,而這些新的思想能不能站穩,成爲真正的學問一代代傳下去,需要反覆論證,做紮實了。
格物學院承擔了太多從零到一的研究,也做了一生二、二生三的研究,但能不能三生萬物,必然是後來者的事了。
先行者,走得艱難,必然不會走太遠。
唐大帆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封信,遞給顧正臣:“北平格物學院取締了微觀別院,設置了物質學院,範政爲院長,這是他的一篇研究,有些過於驚人,我沒有遞至朝廷。”
顧正臣接過看了看,問道:“範老頭還好嗎?”
唐大帆點頭:“精神得很,就是差點把打磨鏡片的給逼瘋了……”
馬直、萬諒等人哈哈大笑。
爲了研究微觀世界,需要更精細的鏡片,而這種鏡片直接生產很難一次製作成功,它不像是尋常玻璃,厚一點,薄一點,肉眼看不出來區別就行了,但鏡片規格很高,要求絕對潔淨,沒有任何雜質與氣泡,而且要控制厚度與弧度,只能靠手工打磨……
顧正臣合上範政的信,敲了敲桌子,問:“對於範政的研究,你們怎麼看?”
唐大帆嘆了口氣:“雖然他的研究無懈可擊,也有現實依據,就連醫學院都認可他的研究。但是——不合時宜。”
馬直、萬諒等人沉默。
“不合時宜嗎?”
顧正臣認可範政的研究,但這個研究的成果確實在動搖天人感應,動搖君權神授,再這樣研究下去,自稱天子,很可能就是個笑話了,畢竟,天就是天,它不是人,沒有分母,造不齣兒子……
一切東西都是物質,世界的本質就是物質。
唯物主義,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裏,到底能不能生根發芽?
顧正臣敲着桌案,輕聲道:“前些年,邪教橫行,白蓮教等更是隱在民間伺機而動,屢屢作亂。雖說這些年來朝廷用心,底層矛盾沒有激化,邪教銷聲匿跡,可邪教未死,一旦吏治不清明,或有天災,邪教還是會冒出來。”
“所以,讓唯物說走出學院,進入民間,未嘗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可以讓百姓認識到,當災難來臨時,他們能做的,不是渴望某位彌勒降世,而是堅定唯物說,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積極自救,而不是選擇跟着蠱惑之言,與朝廷爲敵……”
唐大帆皺眉。
馬直面露難色,低聲道:“顧堂長,唯物說是能抵抗邪教邪說,可這個學說,能進入民間嗎?朝廷那裏,未必會答應吧。”
顧正臣也知道這件事難度很大,老朱在這件事上,恐怕是不會讓步的。
唯物學說,直接挖了皇權正統的根。
如果都是唯物說了,沒有所謂的天子了,大家都是物質了,憑什麼你朱家人一直坐皇位,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家不行嗎?要知道,還沒出世的《西遊記》裏面,就有那麼一句“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驚世之言……
當下拋出,確實不合時宜。
那什麼時候拋出呢?
顧正臣微微凝眸,輕聲道:“平日裏,皇太孫還在學院進修嗎?”
唐大帆眼神一亮:“在,與朱高熾等人一起,皇太孫對微觀世界也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