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顧安、顧知微的家室陪着母親說話,顧正臣倒也不擔心。
張希婉出了月子,又開始掌管起老宅的一幹事,就是個閒着總不舒服的性子。
林誠意開始打理洪洞與山西的一些顧家買賣。
範南枝受邀,負責洪洞新醫學的傳授與新設備的推廣。
嚴桑桑也沒閒着,承擔起了顧治平、顧治世等幾個孩子的武術訓練。
顧家的孩子都要習武,包括女子在內。
習武,只是爲了強身健體,磨鍊意志,不至於遇到什麼事,走不動,受了苦,只會哭哭啼啼。
當然,因爲張希婉沒打算讓他們上戰場,所以這幾個孩子裏面,除了顧治平、顧治世有些底子外,顧治疆、顧明月稀鬆尋常。
現在,嚴桑桑決定認真抓一抓了,連帶着顧不器等人的孩子一起練。
對於這些事,顧正臣並不想過問,孩子多喫點苦沒壞處。
這一日,洪洞新人知縣駱河清、教喻計平安前來拜訪。
丁憂制度裏寫得清楚,官員需解官去職,服喪期間,不婚娶、不宴飲、不作樂、不生子、不外遊、不赴宴、不應考、不分割家產,日常生活還要粗茶淡飯,身着喪服。
但是,沒規定丁憂期間不能見會客,不能出門。
丁憂也是日常生活,只是不能太過放肆。
駱河清、計平安是帶着朝廷文書來的,顧正臣也不好不見。
書房落座。
行禮之後,駱河清拿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言道:“顧堂長,吏部調任的公文裏寫得清楚,鎮國公但有所需,洪洞當舉全縣之力協助之。”
這樣的話,絕不會出現在尋常的任免文書裏,很顯然,駱河清到洪洞當知縣,是有意的安排。
等同於朱標告訴顧正臣,雖然你沒了職務,但洪洞這裏,你說什麼,地方衙門照辦。
顧正臣看了一眼公文便還給了駱河清:“目下沒什麼事需要縣衙幫忙,若是他日有需,會安排人走一趟。只是希望你用心爲官,以民爲重。”
駱河清肅然道:“顧堂長放心,我絕不會給格物學院蒙羞!”
顧正臣看向計平安:“你目光有些飄忽,幾次看向門外,怎麼,門外有什麼人嗎?”
計平安呵呵一笑,起身拱手:“顧堂長,不久之前,我是山西格物學院的教授,後收到朝廷調令到了洪洞任教喻,並不是嫌棄教喻,而是在來洪洞時,儒學院的教授非要帶弟子前來,說想要將弟子放至洪洞縣學,若他有造化,可以跟着顧堂長做一二學問。”
顧正臣微微皺眉:“能做到儒學院教授的,必有真才實學,何況他還是山西格物學院的教授,弟子在山西格物學院進學,好過來洪洞吧?”
計平安點頭:“我也是如此說,可他認爲,這弟子不缺學問與根基,缺的是有人點開他的悟性,在悟性沒打開之前,學四年也只是囫圇吞棗,成不了人才。”
顧正臣搖了搖頭:“我現在靜養在家,陪陪家人就夠了,並不想參與教書育人。”
計平安見顧正臣如此說,便起身道:“那我讓他回去。”
駱河清也知道顧正臣的處境,畢竟是丁憂在家,加上身份在這擺着,不是什麼人都願意親自教導一二,於是也跟着起身:“那我們就讓王叔英教授帶弟子回陽曲吧。”
顧正臣點了點頭,隨口問了句:“王教授的弟子叫什麼名字?”
計平安回道:“楊士奇。”
顧正臣看着計平安神色如常,目光沒有半點波動,只平靜地拿起毛筆,潤了潤墨,言道:“能來到洪洞,屬實不容易……”
王叔英站在一棵槐樹下,不安地看着顧家老宅的大門,身旁站着一位二十六七的青年人,額頭寬闊,顴骨略顯突出,一雙橢圓形的眼睛,眼神柔和,目光平視前方,透着一種沉靜的氣質,鬍鬚稀疏,似只有數十根。
“先生,鎮國公這個時候丁憂,想來是不會見我們。”
楊士奇開口。
王叔英瞪了一眼楊士奇:“他不見,那就想辦法讓他見,總之,你要跟着他做學問,再不濟,也要留在洪洞縣學,千方百計接近他,找機會與他說話,你是個人才,留在湖廣民間當社學先生屈才了。”
“我既然將你帶了出來,就希望你能成爲國之棟樑。若不是你這些年來,主修的是經史子集,缺乏對格物學院學問的兼修,沒能通過學院考覈,老夫也不至於帶你來這裏。”
楊士奇低頭。
父親走得早,母親改嫁德安同知羅性,但不幸的是,羅性在洪武早年間得被髮配戍邊,後來死在陝西。
沒了依靠的楊士奇只能帶母親流落在湖廣,靠着教書維持生計。
後來遇到王叔英,王叔英舉薦自己去金陵參與國子學的考試,但運氣不太好,國子學被取締了……
格物學院的考試楊士奇也參加過,但沒通過,加上沒有錢財,不可能靠着“捐助”進入學院,不得不退回湖廣。
在王叔英的幫助下,弄到了一些格物學院教材,這纔開始接觸新學,而這是兩年前的事……
隨着各地行省級格物學院紛紛建立,一時之間教授緊缺,王叔英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成爲山西行省格物學院教授,並帶着自己與母親前來,以弟子身份補錄至山西行省格物學院。
按照王叔英的想法,不能進金陵格物學院,那就先到山西格物學院學習,之後再去金陵格物學院進修。
只不過,計平安調任洪洞教喻,鎮國公丁憂回洪洞的消息傳入陽曲後,王叔英就坐不住了,拉着自己一路跟着來到了這洪洞。
見鎮國公!
那個是一個活在傳說中的人物!
楊士奇確實很想見一見他,可是,拿什麼見,用什麼資格見?
鎮國公不會輕易見一個毫無名氣的人,自己這身份,他甚至可以不屑一顧,而自己的這位先生,也是格物學院並不歡喜的人,他出自理學儒家,只不過與計平安談得來,是好友,這才答應來一趟……
楊士奇,不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