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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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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要出發,負責傳話的侍女四更天的時候,就來敲了識迷的房門。

昨晚高牀軟枕,睡得很好,誰對着白花花的銀子都能做個好夢。識迷聽到有人在外面喊話,睡眼惺忪地勾頭看,天還未亮,窗戶紙上浸泡着濃重的深藍。

她頭昏腦漲坐起身,扶着額頭回應:“知道了,別喊了。”

搬動兩條腿,下牀找軟鞋,昨晚蹦上牀太用力,鞋被甩飛了八丈遠,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纔在梳妝檯前尋見。

跌跌撞撞把腳穿進去,她還在嘟囔:“這麼早就動身,太師也太拼命了。”

好在她出門的準備並不繁複,洗把臉擦個牙,從那僅有的兩套衣裳裏選出一套披掛上。叼着髮簪在鏡前扭身照,順手再綰個發,很快一切準備妥當了,便掛上了她的小荷包,往陸憫的住處去了。

兩棟樓之間,相隔也有十來丈遠,清早的風好涼,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所幸有風雨橋連通,兩側放着竹簾,擋住了些許罡風。她走進陸憫的住處時,他已經穿戴好,站在門前等候了。

昨天她光顧着熟悉自己的屋子,也沒機會上他這裏來看看。男子的住處果然和女郎的不一樣,同是紫檀的用具,他的寢室內高低錯落擺放了很多書架,一套套的典籍整齊地收納着,小榻旁的牆上掛了一張條幅,三兩支修竹加一塊頑石,簡明扼要地凸顯了讀書人的審美與風範。

“你這屋子寒涼得很。”她挑剔地說,“沒有帳幔也沒有垂簾,不及我的屋子好看。”

陸憫神色淡然,“實用就行了,用不着好看。”

識迷慶幸不已,“還好我不打算與你同住,那麼多的書,看着就覺得頭疼。”

所以她是個不愛讀書的女郎,也罷,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侍者上來替他披好了鬥篷,他自己抬手繫帶,邊系邊道:“別耽擱了,出發吧。”

他在前面走,識迷在後面跟隨,風吹動他鬥篷的下襬,時不時拂在她腳背上。

從高臺上下來,太師的座駕停放在臺階前。隨行的護衛得有二十來人,一色蒼黑的袍服,戴油氈的盔帽,胸口老大一個夔面護甲,腰間還彆着又長又寬的重劍。

至於那臺座駕,外面華美,裏面錦繡堆砌。車圍一圈鋪着厚墊,中間還能擺上一張嵌有暖爐的茶幾……識迷決定收回之前的評價了,誰說太師的用度寒涼,人家分明過得簡奢有度,濃淡得宜。

提袍登上腳踏,不用彎腰就能入內,可見其寬綽。識迷坐定後拍了拍錦墊,鬆軟得很,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她轉頭看他,太師斜靠着引枕,正查驗預備遞交御覽的城池構圖。不同於在九章府務政,出門在外不用端着,他的頭髮半束,隨金銀編織的髮帶垂落在胸前。白狐的領圍襯托那張恢復了風采的臉,仔細打量,早前替小五更換的面具雖然酷似,但細節神韻不是這樣的。果真氣血運行起來,皮囊就活生生改變了,現在的陸憫,應當是四年前沒有毒發時的樣子,思維敏捷,氣血充盈。

那雙肆無忌憚的眼睛在他身上盤桓,從頭到腳一分一分地拆解,讓他無所遁形。陸憫自然察覺了,審視太久,讓他倍感無奈。

他輕輕嘆息,“別像打量物件一樣打量我,也沒有哪個女郎看男子,一看看上老半天。”

他的不滿,並未讓識迷覺得有什麼不妥,“我有責任看顧你,多看兩眼是應該的。”邊說邊歪過腦袋,盯住了他的耳朵,“還是差了一點……你以前有耳洞,現在不見了,你自己不曾發現嗎?”

他沒有半分慌張,漠然道:“那兩個耳洞,是小時候被迫扮神母留下的,如今沒有了,正合我意。”

他說被迫,這個字眼好像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他不是天之驕子嗎,少年成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她撐着腿,抿着暖爐裏倒出的茶,笑道:“開了靈竅的童子纔有機會扮神母,你居然委屈上了,真是不知好歹。”

也許過了太多年,很多憤懣已經淡化了,再提起往事,他的語調稀鬆平常,像在談論別人的經歷一樣。

“所謂的靈童,常年只在世家大族中輪轉,今年你家,明年我家。女郎不知道我是庶出嗎?身負厚望的兄長不願意穿裙子,只好我來穿。於是被摁着紮了耳洞,爲了防止過兩年又輪到陸家,這耳洞不能長滿,久而久之便留下了。”

所以對男子來說,扮女人是很屈辱的事嗎?

識迷道:“我要是能扮神母,做夢都會笑醒。只是不明白爲什麼明明是女相,卻總讓男童來扮,無非是那些人覺得男童高人一等罷了。你已經高人一等了,就不要介懷了。我覺得男子戴上耳圈很好看,要是脖子上再來點刺青,威風凜凜拄個方天畫戟,像神廟裏的大羅護法。”

還是熟悉的寬宏大量,什麼都不要緊,什麼都別往心裏去。

陸憫捏起杯盞,低頭也抿了一口,“扮神母沒什麼,只是從來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穿裙子。”說完一笑,“罷了,陳年舊事,提他作甚。”

識迷問:“那萬一有人盯上了你的耳朵,到時候怎麼辦?”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遍尋名醫,治好了骨毒也長好了耳洞,誰有疑議,到我跟前來說。”

看來這人很有魄力,爲了彌補小時候的遺憾,冒點風險也願意。

識迷轉過身,挑起窗簾朝外張望,走了這一程,天邊方纔露出一點晨曦。不過天氣很不好,陰沉沉像個烤糊的鍋盔,沒準要下雨。車輦朝西進發,官道用細石鋪就,一路平坦,揚不起黃沙。

陸憫不是個多事的主,所以她這個婢女也派不上什麼用場。車搖了一路,她開始昏昏欲睡,乾脆拽過他的鬥篷,蓋在了自己身上。

好夢香甜,耳邊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睡得很安穩。可惜風大,吹得欞子嗚嗚作響,她蓋住耳朵抱怨:“這惱人的倒春寒,到底要寒到什麼時候……”

隔了很久,陸憫蹦出來一句,“下雪了。”

下雪了?驚蟄的時節下雪,她勉強撐起眼皮看了眼,“怕不是有什麼冤情吧!”

但冤情好像不夠大,稀稀拉拉的雪沫子,下了一會兒就停了。

中都距離上都兩百多裏,走得急些,後半夜能入城。時間還算寬裕,中途他們路過一個叫煙渚的小鎮,停下喫了頓便飯,下半晌繼續趕路,識迷的要務仍舊是睡覺。

陸憫有時?她一眼,不明白她怎麼這麼能睡。是之前缺覺,還是她有什麼訣竅,比如睡覺能延長自持的時間之類的。

她呢,切切實實睡到擦黑才睡醒,探頭往外一看,不遠處出現一座城,臨水而建……不不,是建在水上。這個時辰整座城燃起了燈,燈火蓬勃綿延,城的輪廓完整地倒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時而扭曲,時而拉伸。

識迷很驚喜,“不夜天到了?”

陸憫聞言方纔抬眼,啓脣朝外吩咐:“再往前趕一程。”

“別別別。”識迷忙央求他,“已經到了,莫如住一晚?蜷在車裏一整天,我的骨頭都要散架了。我們下車走動走動,順便看看不夜天的夜景吧。”

耽誤行程,實在麻煩,他蹙眉道:“我有要事在身,得儘早趕往白玉京。”

識迷指了指天,“天都黑了,要連夜趕路嗎?再說不夜天離上都不遠了,以今天的腳程,停留一晚上,最遲明日傍晚就能到,有什麼可着急的?”

她極力遊說,他沉默了下,最終還是妥協了。

車輦從城門駛入,這不夜天有很嚴苛的關隘,沒有過所進不去。好在太師的身份是最好的通行證,一路可說暢通無阻。識迷坐在車內,迫不及待探出身子,五光十色的人間煙火,頓時轟轟烈烈撲面而來。

華美的畫樓林立,衣着鮮亮的商女招搖過市,滿街香車寶馬伴着奇楠的煙氣穿梭,果真是富貴迷人眼啊。

他們一行人的目的很明確,尋個酒樓喫飯,喫飯是第一要務。

識迷問陸憫:“你有錢嗎?太師的俸祿應該不少吧?反正不用養家餬口,你請我上雀樓見識一下,就當是你送我的聘禮。”

據說雀樓是不夜天最有名的銷金窟,橫跨過鹿海,像一道絢麗的虹,串聯起這紙醉金迷的去處。陸憫不太贊同,“那地方魚龍混雜,你一個女郎去那裏做什麼?”

“開眼界嘛。”她齜牙笑了笑,“我一直想去,但花費太高,我囊中羞澀去不得,今日有太師在,過門不入豈不可惜了?”

也許是身份讓他舉棋不定吧,位高權重的人,進了那種地方名聲不好。識迷當即又發揮起了她的好口才,“人活於世,非得有些弱點不可。一個人不貪財不好色,餘下只有謀權了,你說是吧?”

這下說動了他,他沒有再猶豫,示意白鶴梁先行進去安排。

不一會兒就見門內人頭攢動,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子帶人出來迎接,老遠就拱起了雙手,“不知太師駕臨,萬望恕罪。”

燕朝的太師是稀客,來迎接的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正是傳聞中的不夜侯。但陸憫身居高位,從骨子裏是看不起這種商賈的,表面虛應了兩句,稱呼對方爲“君侯”,嚇得不夜侯連連擺手,“這是江湖上的玩笑話,戲謔稱我爲侯,太師何等人物,解某豈敢在太師面前妄自尊大!太師就喚我解度延吧,今次蒞臨燕樓,解某受寵若驚。快請入樓,我已設好了酒席,恭請太師入席。”

陸憫脣角浮着淺淡的笑,“君侯過謙了,前虞時期閣下本就是侯,鳳子龍孫皇族血胤,天下共知。燕軍攻中都,閣下立有大功,雖還未得陛下封賞,但封賞亦是早晚的事,因此先稱一聲君侯,理所應當。”

解度延臉上的難堪,簡直藏也藏不住。他有不光彩的過去,於他來說是審時度勢,但於大義來說卻是通敵叛國。

那年燕軍攻至渠梁,他奉命與節度使一起堅守重安城。當燕軍兵臨城下時,節度使誓死與城池共存亡,而他卻臨時變節,出賣了並肩禦敵的同僚。一個姓解的,拱手把自家的城池讓了人,這種行爲尤其可恥,所以陸憫提起往事,明明雲淡風輕,他卻深感無地自容。

但生意人,最要緊一點是懂得變通,這點難堪也僅是一霎而過,很快轉化成了臉上虔誠的笑。

他殷勤地引路,請太師入內,偏頭吩咐隨從清場,把閒雜人等都請出燕樓。

陸憫卻說不必了,“貴客滿座,別因我敗興。我只是路過用個飯,喫完了還要帶婢女泛舟鹿海,沒有多餘的時間。”

解度延早就發現了跟在太師身旁的女郎,本以爲是愛妾,沒想到是婢女。心說太師真是禮賢下士,便不再強求了,堆着笑道:“既然如此,重樓上有雅間,不必從廳堂經過,可以避人耳目。與太師同來的參官們,小人也安排了豐盛的飯食,另命人爲太師預備好船隻,等太師用罷飯,從後樓下階梯登船,往前劃一程,便是有名的十裏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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